投壺后，則是覆射，覆射便是藏物者提示一個字，而猜者去猜藏起來的物件是什么。楚王這隊排在第一，自然是和太子對猜。蕭旻如把物件藏在膝上，又用帕子蓋好了，落落大方地朝太子微笑：“此物為金?！?br/>
    為金的物件，又在女子身上，自然是首飾。李疏用一雙漆黑溫和的眸子上下打量著蕭旻如，他的眼神沒有侵略性，也很柔和，可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蕭旻如還是忍不住紅了臉。

    最終，李疏的眸子定格在她一頭云鬢之上，那頭漆黑的云發(fā)上只有一支簪子，便笑道：“可是海棠春睡的簪子？”

    蕭旻如低垂下頭：“太子中了?！彼查_蓋在膝上的帕子，露出底下那支海棠花狀的金簪。

    太子良媛陳氏只把一口銀牙咬得咯咯響，太子說得如此精準(zhǔn)，是不是因為他一直都在注意蕭旻如呢？她不在意剛才太子跟南詔郡主走得近，因為她知道太子厭惡定南夫人，可當(dāng)年為了討好定南夫人，卻不得不在她膝下扮作孝子。太子向來對南詔女子不假辭色，可這蕭旻如卻不同，曾經(jīng)她還是最炙手可熱的太子妃人選。

    太子猜了，就輪到蕭旻如來猜。他用寬大的衣袖掩住那件物件，溫言道：“此物為土?！?br/>
    蕭旻如看著他的衣袖，皺著眉認真思考，為土的物件卻是太多了。太子見她皺著臉，也不由笑了：“此物……是本宮最喜愛的物件?！?br/>
    他這樣有所期待地看著蕭旻如，就算她再遲鈍也該有感覺了，更何況她還十分敏感。

    “莫非是……白玉雕的獅型鎮(zhèn)紙?！?br/>
    這個鎮(zhèn)紙是當(dāng)年她父親為太子少傅時贈予太子的，如今太子卻說這是他最愛的物件，其中的深意，她怎么會不懂？不光她懂，就是周圍所有的少年少女都懂?？梢娞与m然抽到了南詔郡主，但到底還是對蕭旻如更加有意。

    “蕭小姐也中了?！?br/>
    太子挪開衣袖，露出了底下的鎮(zhèn)紙。

    他們二人都猜對了對方手里的物件，就該輪到李毓和楚昭華來猜。

    楚昭華其實沒帶什么東西，發(fā)簪是用來固定頭發(fā)的，如果貿(mào)然拔下，萬一損傷了儀容，她可不愿意冒這個險。再說了，她紅唇微微揚起，心里暗自好笑：她也不會隨身帶著鎮(zhèn)紙這么沉重的東西，就為了在人家女孩子面前說一句“這是我最心愛的事物”。她倒是還有匕首一把，可惜匕首是不可能在太子和楚王面前亮出來的。

    她眼珠一轉(zhuǎn)，便道：“我最不擅長覆射，可能得請?zhí)拥钕聨兔α?。?br/>
    李毓道：“郡主既然不擅長，那便這樣吧，本王藏起一物，若是郡主能猜中便算贏了，若是猜錯了，便算輸，如何？”

    他話中帶笑，又提出了看似很寬松的條件，她若不順勢而上，就是蠢貨了。李毓抬起手，似握著一物，只是被衣袖蓋住了，也看不出什么：“此物……和皇兄至愛有些相似。”楚昭華被逗得一笑，李毓看來也是含蓄地嘲笑了太子殿下的至愛，太子對那塊死沉死沉的鎮(zhèn)紙，可不是愛到了隨身都帶著，連辦個賞花宴都還揣在袖子里，真是很虛偽了。

    太子被他這樣調(diào)侃，倒沒怎么樣，可蕭旻如卻臉色通紅，一雙含水的眸子往李毓身上掃來。

    楚昭華猜度道：“可是一塊玉？”

    “郡主中了。”李毓松開手，一塊金絲纏繞的玉牌便露了出來。楚昭華頓時一愣。

    太子李疏笑道：“這可是裴昭容當(dāng)年為少君從寺廟里求來的那塊？據(jù)說是過節(jié)時裴昭容一路跪上山，大師看昭容虔誠，才贈予的?！?br/>
    “皇兄原來還記得，”李毓笑道，“這玉將來也是要給本王的妻子的。”

    原來這塊玉牌還有這等來歷。楚昭華倒有些說不出的滋味了。這塊玉牌為她擋過一次危機，又隨她一路去了南詔，日日帶在身邊，其實也有些感情了。

    “既然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成了平手，不如再加一局？”一個跳脫的少年插進話來，“這次不如就比射箭吧！”

    “恐怕是蕭五郎擅長射箭之術(shù)，才故意提出這個法子?！绷⒖逃腥诵χ鸷澹拔謇蓜偛耪f南詔郡主是美人，恐怕也是想在郡主面前出風(fēng)頭！”

    楚昭華看了蕭祈一眼，他和蕭旻如在眉目上有些相像，可是模樣卻要活潑開朗得多。她突然轉(zhuǎn)過頭去，正和蕭祈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他臉上微紅，忙嚷嚷著把起哄的聲音蓋下去：“都胡說什么？郡主……還有這么多小姐都在，說這些豈不是壞人名節(jié)！”

    比賽射箭啊。

    楚昭華嘆氣，那可輸定了。她雖然在軍營里練過一陣子，到底功底也不厚，看太子這么柔弱的樣子，也不像能拉弓的人。

    誰知太子笑道：“好，就比射箭?！?br/>
    很快就有太子府的侍衛(wèi)搬來靶子和弓箭。

    太子當(dāng)先就挑了一副長弓，順手試了試弓弦，看樣子倒是有模有樣。李毓負手看著太子拉開長弓，搭上箭矢，瞄準(zhǔn)靶心，低聲道：“騎射這兩門我們都是學(xué)過的，太子沒你想得這么孱弱?！?br/>
    正好太子拉弓放箭，連續(xù)三支箭有兩支正中靶心，一只在離紅點很近的位置。

    太子瞇著眼看了一會兒，遂嘆了口氣：“看來是要輸給蕭五郎了?！?br/>
    蕭祈一點都不客氣地接過太子遞來的弓箭，嗖嗖嗖三聲，三支箭都命中靶心。不光準(zhǔn)頭好，他拉弓的動作也煞是好看，似乎連瞄準(zhǔn)的功夫都沒有，就接二連三地射出箭去。

    太子讓蕭祈在楚王之前出手，也是大有講究，他知道李毓多半是能三箭中，可是現(xiàn)在蕭祈先射中了，換成李毓出手，就算三箭中也要流于普通，不會有震撼的效果了。他頗有深意地望了望李毓：“現(xiàn)在該是少君來試手了。”

    “少君回長安之前，本宮就時常聽見少君在戰(zhàn)場上闖下的威名?！碧拥溃敖袢沼袡C會一睹風(fēng)采，為兄頗為欣慰啊?！?br/>
    李毓挑了挑幾把弓，都并不趁手，還有一把被他隨手一拉，竟是拉斷了。他放下那把斷弓，輕笑道：“皇兄過獎，只不過我有好幾日沒摸過弓箭，都有點手生了?！?br/>
    他這樣一把一把弓箭挑選下來，都覺得不趁手，還有幾把干脆被他順手拉斷了，慢條斯理地挑完一遍，最后拿了最開始試過的那把最重的長弓。那還是西戎進貢的弓箭，西戎人擅長騎射，所用的弓箭，弓背厚實，弓弦結(jié)實，射程也遠，但對于射箭的人來說，并非人挑弓箭，而是弓箭在挑人了。

    太子的收藏都被他挑剔了一遍，他的臉色也有點不太好看了，勉強微笑道：“看來為兄的收藏還是太少了?！?br/>
    李毓試著拉了下那把最重的長弓，連護指都沒戴，直接把弓弦拉開了，他勾起嘴角，輕笑一聲，一支箭矢便破空而去，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咚的一聲，第一支正中靶心，第二支箭卻是正中第一支箭的尾羽，把第一支箭推進了靶子里，轉(zhuǎn)眼間，第三支箭又到，依舊落在第二箭的尾部，又把第二支箭給釘了進去，只聽嘭得一聲，靶子連搖晃都沒有，直接轟然倒地！

    這回不光是那些貴勛世家的少年高聲喝彩了，就連觀戰(zhàn)的小姐們都嬌聲叫好。

    太子的面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復(fù)了淡然：“少君當(dāng)真好武力。”

    用過的長弓在李毓手上轉(zhuǎn)了個花樣，便被放下了。李毓一副風(fēng)光霽月格外謙和的模樣：“就只是碰巧而已?！?br/>
    碰巧……碰巧會有巧成這樣的嗎？這分明是得了勢還賣乖。

    楚昭華覺得如果她是太子，恐怕心里已經(jīng)想把他凌遲成三百片了，而幸好她不是太子，不用整日擔(dān)心這個擔(dān)心那個。

    “皇上到－－”門外嘩啦一下走進不少人來，當(dāng)先一人正是西唐的顯宗皇帝。

    太子立刻行了跪拜禮，而所有人都跟著他起身避駕。

    顯宗皇帝今日紅光滿面，臉上也滿是笑意，見到大家跪了一片，忙道：“眾位請起。朕聽聞太子辦了場賞花宴，便突然過來看看，又在半路碰上了皇長姐，便一道過來了。各位夫人小姐可莫要因為朕攪了賞花的興致啊?！憋@宗皇帝的身邊除了那位聞名不如一見的賢平長公主，還跟著裴相爺，今日裴相還穿著便服，看上去到?jīng)]有從前那樣嚴肅威嚴，反而像個斯文的教書先生。

    顯宗皇帝落座后，方才笑吟吟地開口：“今日朕過來，也是因為裴相。裴相突然給朕上了萬言責(zé)己書，求朕給裴相官降三級，扣三年俸祿。朕就奇怪，只有求升官的，可沒有求降職的，除了降職，竟還想扣俸祿?！彼中χ{(diào)侃了一句：“裴相果然是與眾不同。”

    賢平長公主嬌笑著攬過話頭：“相爺本就是與這世間尋常男子不同。本宮聽了陛下所言，也不由好奇起來，非要跟過來瞧瞧熱鬧?！?br/>
    賢平長公主是顯宗皇帝的同胞長姐，若她是個閑散王爺，那大約是位名冠京華的第一紈绔王爺，可她身為女兒身，當(dāng)不成紈绔，便當(dāng)那個當(dāng)街強搶民男的霸道公主，就連駙馬都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的事跡實在太出名，夫人小姐們提起她，有鄙夷有不以為然，還多少有些艷羨。

    就是面對裴珩相爺，她也敢當(dāng)面調(diào)戲。

    裴相爺苦笑道：“陛下何苦這般調(diào)侃微臣。微臣自知過錯良多，不知該如何處置，只怕越錯越多?！?br/>
    眾人不禁疑惑起來，裴相也會犯錯？

    裴相是誰？裴相可是出了名的賢相，既有才學(xué)，當(dāng)年官拜龍圖閣大學(xué)士，入過翰林院，為人正直卻不迂腐，剛正卻不莽撞，不愧為朝中的中流砥柱。

    “丞相犯的過錯，朕也犯過啊?！憋@宗皇帝忽然轉(zhuǎn)向了楚昭華，“長樂郡主也在，那便最好不過了?！?br/>
    楚昭華心里忽得一跳，她入了長安已經(jīng)有幾日了，皇帝都沒想過要見她，只安排了禮部的人員為她安排行館和接風(fēng)宴，現(xiàn)在突然出現(xiàn)在太子的賞花宴上，不是為了她，是為了裴相爺。她低垂下頭，上前一步行禮：“陛下，長樂在此?！?br/>
    “本來各人的家事，朕是不會管的。”顯宗皇帝道，“可朕看裴相愛女心切，朕為人父母，自然也可以理解裴相的心情，郡主切勿覺得，朕突然插手，是在脅迫于人?！彼f為人父母的時候，李疏和李毓都暗自嘲諷地一笑，為人父母，卻千方百計地算計，讓自己的親生兒子互相爭斗，當(dāng)其中一方落了下風(fēng)時就扶持弱勢的那一方，達到平衡勢力的目的。這就叫為人父母之心嗎？騙鬼都不會有人信。

    “裴相的責(zé)己書上寫了當(dāng)年他和南詔長樂大長公主的舊事，這么多年，你們父女天各一方，各自思念，如今有緣重聚，也是天大的萬幸之事?！憋@宗皇帝道，“縱然裴相對不住你和你的母親，也給裴相一次補償?shù)臋C會，給一個父親老來撫慰愛女的機會，可好？”

    楚昭華是裴相的親生女兒！

    這個消息一出，幾乎所有人都驚呆了，更有些人偷偷地朝裴相的原配楊氏看去，楊氏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別的侍妾連一個子女都沒有，突然冒出來一個親生女兒，身份還是南詔的郡主，那真是不得了了。

    楊氏握著帕子，臉上雖然沒有什么表情，可手指卻攥緊了。

    裴珩請來皇帝，這無異于當(dāng)眾在她臉上扇了一巴掌。而這一巴掌，她卻還要笑著謝恩。

    太子更是看著楚昭華，他一直都不確定她是裴相的女兒，覺得她至多也就是個南詔的質(zhì)子，沒什么可用的，可是現(xiàn)在確定了，看她的眼神都完變了，裴相除了一個身有殘疾沒有入仕的兒子，便只有這一個女兒，她身上代表的價值，就算白癡都知道。

    他不禁又望向李毓，他一定是早就看出端倪了，竟然又被他的六弟搶先一步，他真是不甘心。

    “既是陛下的期望，那么－－”

    楚昭華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裴珩打斷了：“我請責(zé)于陛下，并不是想要逼迫你。陛下金口玉言，說過的話，本就比我所說的被更多人聽見。不管你認不認我這個父親，我都會好好照顧你，給你一個身份。我們裴家的女兒，都是如珠如寶的珍貴。”

    楚昭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裴相把話都挑明到這個程度，她再拒絕就有點不知好歹，可就算她第一眼看到裴相，覺得面善，但心里對他還是沒什么孺慕之情，她不是那個年少折翼的楚昭華，加上上一輩子，她活過這么多年，心腸也不可能多柔軟。

    裴珩彎下腰，把楚昭華扶起來，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放在她的背上，低聲道：“為父都沒跟你吃過一頓飯，隨我回家罷?！?br/>
    回家……

    楚昭華抬起頭，微微笑了一下：“好。”

    于是，她第一回踏進裴府。

    裴相本來是打算讓她坐他的馬車，他自己騎馬回去，可是覺察到她多看了自己的坐騎兩眼，便笑道：“這是大月氏進貢過來的，據(jù)說是汗血寶馬和川馬的后代，既有汗血寶馬的腳力，又有川馬的韌性，你想騎騎嗎？”

    他雖是詢問，卻直接把侍衛(wèi)的馬要了過來，自己翻身上馬。裴珩雖是文官，年少時卻離家游歷，也算得上是允文允武。楚昭華也不推辭，踩住腳蹬，干凈利落地上了馬背。裴相越看她越是喜歡，贊道：“騎術(shù)不錯?！?br/>
    “我在南詔的時候?qū)W了些騎御之術(shù)，學(xué)得不精，只是夠用而已?！?br/>
    “你也不必謙虛，你比那幾家的男兒還要強些?！?br/>
    兩人一路并轡而騎，又是鮮衣怒馬，引得路人不斷回頭。能在長安城騎著駿馬而過的，多半是世勛貴族，尋常人根本見不到這樣的好馬，就算富庶之家，因為有購馬的限制，多半只能買到拉車的那些馬匹，而拉車的馬最重要的是長力，看上去就沒這般神駿了。

    兩人一路騎馬回了裴府。楚昭華猶豫一下，還是道：“我知道裴相此次對陛下上責(zé)己書，是怕我在西唐當(dāng)質(zhì)子被人欺負。陛下金口玉言，將來就算有人要找我麻煩，也要思量思量。我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自然也很感激相爺……”

    裴相到了府邸門口，下了馬，把鞭子扔給門房，又朝她伸出手來。楚昭華扶著他的手從馬背上落地，又道：“若是我一直沒法把相爺當(dāng)成爹爹，相爺會不會怪我？”

    裴珩看著她垂下睫毛，乖巧又沮喪的樣子，心都軟成一團，輕聲道：“不管你把不把我當(dāng)成你爹，我就你爹。我沒有養(yǎng)過你一日，你怪我自然是可以的，但我怪你，可就沒有道理了。我的女兒，將來還要有個最好的歸宿?！?br/>
    楚昭華抽了抽嘴角，古怪地問：“這最好的歸宿該不是指太子？”

    她想來想去，覺得裴珩所說的“最好”很可能是太子，畢竟太子名義上是儲君，將來的一國之君。

    裴相笑著彈了彈她的額頭：“自然不是，不過你若是喜歡……”他停頓了片刻，忽然覺得自己跟女兒討論嫁人的人選，實在很不妥，但看她根本沒有一絲羞澀，便把這份不妥給拋到身后去了：“你該不會心儀楚王？我記得你原來跟楚王……交情不錯?！?br/>
    “從前在崇玄是同門，交情還算可以?！?br/>
    裴相松了口氣：“我雖還算欣賞楚王殿下，也看出楚王前途不可限量，但還是不想讓自己的女兒跟他扯上關(guān)系，他功利心太重，野心……也太大了。”

    有一句話叫做“最是無情帝王家”，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癡戀帝王和皇族子弟的女子未必會有什么好下場，即使有，那也是百里挑一的幸運。他的女兒，又怎么能受這樣的苦楚？

    楚昭華沒有接話，從裴相那句話里，她聽得出來，他覺得李毓是沖著帝位來的，并且比太子有更大的把握去得到這個位置。而她知道這后來發(fā)生的事情，李毓的確是被立為儲君，登基為帝了。可裴珩是不知道將來的事，他只是對將來可能發(fā)生的事做了準(zhǔn)確的預(yù)計。

    楚昭華不跟他繼續(xù)說這個話題，他也松了口氣，他當(dāng)父親的，的確不好去問女兒有沒有心儀之人這種話，再說下去也有點尷尬了。

    兩人剛進府，便見裴瀟迎面走來，他腿腳不便，走不快，步子卻很穩(wěn)，看得出來他也一直盡力不讓人看出他身有殘疾。

    “父親，”裴瀟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這才去看站在父親身邊的女子，頓時一愣，臉上也揚起幾分笑意來，“……是你啊?！?br/>
    楚昭華笑道：“裴公子?！?br/>
    裴瀟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有點控制不?。骸俺媚铮恪彼蝗幌氲绞裁?，轉(zhuǎn)頭去看自己的父親，只見裴相一只手正放在她的背后，雖然不算僭越，可到底是親昵了些，再回想起這幾日管事從庫房整理出來的一箱箱往外送的禮品和另外幾房在傳的流言，他的笑容也有點繃不住了：“父親，楚姑娘這是……”

    “以后別喊姑娘了，該叫她姐姐?！迸嵯嗯牧伺膬鹤拥募?。后院里的那些傳聞，他也隱約有所聞，只是懶得管，而這些傳聞既然都傳到他的耳朵里了，那么他的夫人肯定應(yīng)當(dāng)是知道的，可楊氏并沒有阻止這些傳聞的流傳。他轉(zhuǎn)頭就吩咐了管家，等到晚上把幾房的人都叫過來，這件事還要鄭重地再說一遍。

    一聽到姐姐這兩個字，裴瀟的笑容完消失了：“楚姑娘……是我的姐姐？”

    “雖然只比你月份大了些，但按照年紀(jì)算，她的確是你的姐姐。不然你以為為父把她帶回家是為什么了？”

    裴瀟深深地吸了口氣，原本變白的臉色又緩和過來，試探地看著楚昭華：“姐……姐？”很好，她在短短一年內(nèi)增加了兩個弟弟。一個弟弟因為身體的缺陷，沒能入仕，但到底是裴家的嫡長子，身份很高，性情也十分溫和。另一個則遠在南詔，成了南詔天子，真實性情……不詳，表面來看也很溫柔和煦。

    兩個弟弟都挺不錯。

    至少比走馬斗雞的紈绔子弟強多了。

    裴相作為長房子弟，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加一個最近剛認回的女兒。而裴家的其他幾房，那可真是人丁興旺。等到用過晚飯，楚昭華終于見到了人，除了楊氏今日帶到賞花宴的幾位小姐，還有最近在家繡嫁衣的兩位，上面還有已經(jīng)出嫁的五位，在這萬花叢中，也點綴著五個庶子。其中一位就是她見過跟在李毓身邊的裴紹恒。

    裴紹恒見到她，不動聲色地轉(zhuǎn)過頭去，就像完不認識她一樣。她自然也不會揭穿他的身份，畢竟裴紹恒是在禮部郎中，按照現(xiàn)在勢力的劃分，他應(yīng)當(dāng)是更靠太子這一派的。

    “昭華是我的親生女兒，這幾年她都沒能留在身邊?！迸岣睦咸呀?jīng)過世，一切自然是裴相最有話語權(quán)，他說讓其余幾房晚上過來，除了已經(jīng)出嫁的幾位小姐，別的都一個不少地到場了，“雖然南詔的郡主必須住在陛下分撥的行館，不過我已經(jīng)向陛下請示過，昭華也可以時常到我們裴府走走?！彼驐钍?，又道：“夫人，有些事情我作為父親，女兒并不方便對我說，這些便要夫人多操心了?！?br/>
    他并非真的想要把女兒托付給楊氏照顧，他又不是第一次見楚昭華，知道她完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甚至還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可還是如此叮囑楊氏。楊氏嫁給他，這幾年也沒做過什么錯事，打理內(nèi)院也是一把好手，還把別人送給他的幾個侍妾收拾得服服帖帖，最是賢惠溫和不過。可前幾日的傳聞，她卻放任其越演越烈。她不是不能管，而是不愿管，甚至還希望這個傳聞變得更加不堪。

    他現(xiàn)在說出希望楊氏照顧楚昭華，就是為了給她一個警告。

    “再等一個適宜的日子，我還打算讓昭華入我裴家的族譜。”

    “相爺是想大辦？”楊氏抬起眼，平淡地問。

    “我知道皇上正在希望朝廷官員節(jié)減開支，不過認祖歸宗是大事，自然要辦得隆重。我還打算請些人來府上做客。”

    楊氏攥緊了手指，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相爺既然知道陛下正以自身為表率，日常用度都精簡了，相爺為何還要大操大辦，引得陛下不開心，甚至還會引得御史臺彈劾呢？”

    裴相挑眉：“哦，依夫人所言，又該如何操持？”

    “不如選個宜祭祖的吉日，將郡主添上族譜便是。再者郡主到底是南詔人，之前南詔還背信棄義跟西戎聯(lián)手，現(xiàn)在把郡主的名字加上族譜，這既拉低了郡主的身份，又有損老爺?shù)墓僮u。”

    “說來說去，不過是－－”

    “相爺，我覺得夫人說得是?！背讶A低下頭笑了一笑，“貿(mào)然把我的名字寫上族譜，的確是不太妥當(dāng)?！睏钍险f得也很明白，南詔對西唐背信棄義在先，后又聯(lián)手西戎作亂，她是南詔人，也就是背信棄義之人，原本雖然只是家族中的私事，可是套上了國事和國體的體面，的確也是不妥的：“我看這件事先不著急，還是慢慢商量的好?！?br/>
    她慢慢看向了楊氏，而楊氏也在燭火下盯著她，一雙平淡的眸子卻發(fā)出攝人的光，倒為她那張相貌平淡的臉增加了些許光彩。她最不耐煩這些內(nèi)宅的事情，也懶得去理睬，可是這些事卻偏偏要找上她，好像扳倒了她，男人就會回心轉(zhuǎn)意一般。

    到現(xiàn)在，也沒有幾個女人明白，與其為難女人，還不如抓住男人的心，如果心太難抓，那就抓住命，抓住脈門和弱點，從根源上解決難題，才是真的解決了。

    裴相也有些慍怒，只不過臉上還不太看得出來，他也不好做得太難看，給夫人沒臉，卻更加偏心楚昭華了些。他不但沒有養(yǎng)育過她一日，甚至到了今日，他想隆重地操持認女的宴會都不行。

    “行了，那就選個吉日，先把昭華記上族譜。”裴相拍了拍楚昭華的手背，“你今日受委屈了，將來為父會加倍補償你。”

    補償？還能怎么補償？

    想必就是補貼更多的嫁妝，為她尋個好夫君。裴家是什么樣的家世，就算是最不得寵的庶女，都能嫁得風(fēng)光。別的庶女便也罷了，可是楚昭華，她怎么甘心！楊氏怨恨地低下頭，她就長得跟她狐媚的娘親一樣招人，現(xiàn)在老爺這樣寵著她，想要把她風(fēng)光大嫁，那是要嫁到皇家去了。

    她自己的親侄女都沒有資格，她怎么會容忍她高嫁？

    “相爺說得是，只不過想要嫁得好，有些規(guī)矩還是要學(xué)的，郡主再被南詔皇帝冊封之前，一直流落在外，有些事都還不清楚，不如我明日入宮去請三位教養(yǎng)嬤嬤，專門教導(dǎo)郡主？”楊氏笑著詢問。

    有心人要查楚昭華的經(jīng)歷，自然是能查得一清二楚的。何況她還沒有半點想掩蓋過去的想法。更不用提她還有一段輝煌的黑歷史。

    楚昭華似笑非笑地看著楊氏，這個爹她還沒打算認呢，就給她送來這么大一個下馬威，教規(guī)矩的教養(yǎng)嬤嬤，那還不是拿來折騰她的，只不過……到時候誰折騰誰還說不準(zhǔn)。她正要答應(yīng)，卻聽裴相道：“不必了，我看昭華的規(guī)矩學(xué)得挺好，現(xiàn)在這樣也正好，沒必要都學(xué)成了一個模樣?！?br/>
    楊氏愣了一下，又道：“既然老爺覺得不必學(xué)規(guī)矩了，那就不學(xué)吧。不知要去月鷺書院再加個名額，書院里大家都年歲相當(dāng)，郡主也好多幾個說心事的朋友?！?br/>
    “昭華，你可愿意去上女學(xué)？”上書院倒是不錯，就算是女兒家，多讀些書，也是好的，至少比在家里學(xué)什么規(guī)矩要好多了。

    “反正也到年關(guān)了，不如等到年后再去考試，現(xiàn)在就是去了，也讀不了幾日。”楚昭華聽說過月鷺書院，這是西唐高祖皇帝的長姐創(chuàng)辦的女子學(xué)院，要進書院還要通過一系列考試，她現(xiàn)在去讀，多半就是被裴相憑著關(guān)系送進去的，倒不如干脆等年后，若是有這個打算，考進去也比被人說是硬塞進去來得好些。

    裴相開始時候還沒想到這點，聽她這樣說，更是微笑著頷首，他的女兒，自然樣樣都好，就連容貌都在長安貴女中排得上一等一的。其實西唐的貴勛世家，嫡貴女的容貌大多不如庶女，只不過勝在氣質(zhì)端莊罷了。畢竟西唐百年來世家通婚，先看門閥家世，再看才情和品德，能夠才貌兼?zhèn)渥匀缓?，若沒有貌那也罷了，俗話說娶妻娶賢，賢惠才是最重要的。

    裴相會娶楊家嫡女，自然也不是因為她多么美貌，而是世家之間聯(lián)姻。

    可是南詔卻不同，南詔楚氏一代代近親通婚，容貌和血統(tǒng)的特征十分明顯，更不用說歷史上同西唐和親的某幾位公主還是出名的美貌妖妃，紅顏禍水。

    楚昭華雖然不算是楚家相貌最出眾的，卻也很不差了。

    楊氏微笑道：“郡主有這個心是好的，就是月鷺書院的考試極難通過，郡主……可要用心多做些準(zhǔn)備了。”

    楚昭華當(dāng)做沒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笑著回應(yīng)：“是，夫人說的話，我記下了?！?br/>
    不管對方說什么，又或者暗自嘲諷什么，她通通都不接招，她又沒這個閑情逸致在后宅跟一些婦人爭斗，何苦非要在言語上爭個長短。

    裴相道：“既然如此，大家就此散了吧。昭華，你的院子我早就讓人整理好了，現(xiàn)在不如一道去看看，有哪些不滿意的，立刻就改過來?！?br/>
    一邊的裴管家也道：“郡主是不知道，老爺一直都盼著郡主回家，就連院子都早早地空了出來，里面的東西都是老爺親手選的?！?br/>
    “多事?！迸嵯嘤值?，“我知道你練過武，就選了個天井大些的院子，在中間修了個習(xí)武場，剛好我們府的地下有道很小的硫磺脈，就修了個池子，你練武累了，就可以泡上一泡。還有些新做好的衣服，你看看合不合穿，前幾日你剛到長安，為父就覺得你穿得太素了，今日這身就不錯，越繡坊的老板眼光不差?！?br/>
    楚昭華恍然大悟，裴相送來第一箱禮物的時候，的確是有位繡坊老板娘跟來的，還和她的侍女聊了好一會兒，原來是上門為她做衣服的。

    雖然她對裴相并沒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但是他為自己做了很多事，她不可能一點都不動容，裴相是權(quán)傾天下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竟然還要為她的衣裳首飾操心，她既覺得感動又覺得哭笑不得。

    那個為她新整理出來的院子門楣上提了清荷二字，院子也格外別致，反倒是新開辟出來的練武場破壞了原本那些枯木山水的情致。楚昭華不由笑了：“爹難道不覺得原來枯山水頗有禪意，現(xiàn)在無端多了一塊練武的空地，實在有點煞風(fēng)景了嗎？”

    裴相楞了一下，緊張地問：“你叫我什么？”

    楚昭華咬著唇，想笑又沒笑出來：“原來枯山水的禪意都被破壞了?！?br/>
    “……你不想叫就不要勉強自己，爹等得了，爹現(xiàn)在還正是壯年，就再等個十幾二十年，總是等得的。”

    “十幾二十年……那個時候我都老了，也不好再撒嬌，更何況我耐心向來都不好，肯定不會等這么久?！?br/>
    裴相伸出手臂，抱了她一下：“就算再過十幾二十年，你在爹眼里，還是個小姑娘，怎么就不能撒嬌了？”楚昭華的容貌在楊氏眼里，就會聯(lián)想到之前南詔送過來和親的妖妃，可是在裴相眼里，真是秀麗而文雅，他鐵血了一輩子，就算面對自己唯一的兒子都十分嚴厲的心腸完軟化了，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捧給她。

    楚昭華埋在父親的懷里，她母親對她好，卻沒有母女該有親昵和溫存，再加上母親早逝，她就再沒有享受過親人的關(guān)愛，而南詔曾經(jīng)的皇帝和皇后算是這個世上跟她血緣最近的人了，一個看她不順眼，一個恨不得捏死她，對于親人她其實早已沒什么期待了，反而是這個看上去很嚴厲古板的父親，讓她對親情有了向往。這種感覺，似乎……并不壞?！翱ぶ?，沐浴的水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是現(xiàn)在－－唔！”侍女一句話還沒說話，突然悶哼一聲，身子也軟綿綿地向后倒去。楚昭華正在寬衣的手一頓，不慌不忙地拿起掛在屏風(fēng)上的外衫披在肩上，語氣也一點都不驚慌：“什么人？”

    裴府的守衛(wèi)嚴密，能夠混進來的人必定不是等閑之輩。

    內(nèi)宅的婦人應(yīng)當(dāng)也請不到這樣的人來對她下手，再者，明知道她今日剛來，就對她動手，也未免太沉不住氣了。

    “郡主，我今日倒聽見了一個挺有趣的消息?！笔膛浘d綿地倒在地上，被姬慕云放在了門邊，這個地方吹不到寒風(fēng)，他心狠手辣，對女人卻算是溫柔，所以他從前兇殘地追殺她的時候，她都覺得很奇怪，難道姬慕云都不把她當(dāng)成女人了嗎？

    “聽聞郡主你，成了裴相爺?shù)挠H生女兒?！彼徊讲匠績?nèi)走來，房間的四個角落里正燒著銀絲碳，房里還有地龍，溫暖如春，可他卻是從別外進來的，衣衫上落了雪，現(xiàn)在雪化了，卻氤濕了他的衣角。

    “的確如此。”楚昭華當(dāng)著他的面，把原來解開的衣帶又系了回去，眼睛映著跳動的燭火，并沒有一點因為他闖進閨房的怒色。

    “呵，”姬慕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又悅耳，令人身有些酥麻，他伸出手，慢慢地撫過她的臉頰，“其實也沒什么，就是不知道裴相愿不愿意接受一個白身的女婿?！?br/>
    “愿不愿意接受白身的女婿我是不知道，但肯定不愿意接受一個半夜闖進來的登徒子。”

    姬慕云皺起眉，顯得十分委屈：“可是登徒子現(xiàn)在得了重病，活不長久了，小姐難道就沒有半分憐愛之心？”他慢慢地抓住她的手，楚昭華雖然不愿意，也沒有掙扎，裴府里，人多眼雜，要是他們打起來，那個動靜估計不會是太小，很快楊氏就會知道，她就把自己的把柄交給她了。

    姬慕云嘆了口氣，把她的手按在心口：“你就不問我得了什么病？”

    楚昭華笑道：“那是因為我不想知道。”

    “我得的病名為相思，見不到人，就會相思而死，這病還有個別名，又叫情思，所謂情深不壽……”

    楚昭華突然一把捂住他的嘴。

    姬慕云怔了一下，反而笑得眉目艷麗，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手心吻了一下。

    楚昭華手抖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你還不走？”

    “走？”姬慕云做出一臉懵懂，可是他眼里狡猾的波光完出賣了她。楚昭華不信他聽不到腳步聲，本來想推他離開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嘶啦一聲把他身上的袍子給撕破了。她握著從他身上的衣裳撕下來的錦緞，幾乎都要抓狂了，現(xiàn)在好歹也是數(shù)九寒天，這人為了好看，竟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可眼見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也顧不著了，撩開床簾，將他往床上一推：“等下不許說話，不然我－－”

    “你待怎樣？”姬慕云順手還把靴子脫了，攬在衣袖里，然后聽話地躺在床上，什么牡丹芙蓉，都不如這個男人風(fēng)流艷麗，“對我意圖不軌？”

    楚昭華竟對他笑了一下：“不然我今后再不跟你說一句話。我可以發(fā)毒誓。”

    不說一句話那可不行，發(fā)毒誓那就更不行了。姬慕云見好就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便安安靜靜地躺在閨床上。

    楚昭華藏好了人，又把床簾放下，再加上屏風(fēng)遮擋，便看不到人了，她又把躺在門口的丫鬟扶起來，拖到視線死角的地方，再次檢查過沒有破綻，才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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