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fēng)暴雨之下，又是一道驚雷。
慘淡的白光撕破了暗沉沉的黑夜，古廟帶著裂痕的石壁也顯得慘白，仿佛下一秒就會有數(shù)不清的鬼魅突然出現(xiàn)，它們會順著那些在歲月洗禮之下已經(jīng)不再真切的壁畫蘇醒，以極為詭異的姿態(tài)爬出來，伴隨著回蕩著的詭異笑音將周遭的一切拆吞入腹。
鋪天蓋地的曼陀羅花在此刻平息了，它們就像是忽然被火燭照射的巨蛇一樣，迅速收起了自己張牙舞爪的藤蔓，一寸寸地縮小下去，順著古廟的地縫墻縫倒退著生長，不過短短幾秒鐘的時間，那入目所及的紅色就淡下去了，只剩下花卉開到頹敗時令人作嘔的腥爛。
在遍地的艷紅退卻后，剩下的血漬便更加清楚了。
沈川源看著阿彩消失的地方只剩下衣服的碎片，迸射的鮮血噴灑了一地，石磚上是映著月色的道道血痕。血肉的碎片映襯著遍地殘骸，染紅了阿彩精心鋪了好久，原本準備要跟沈川源在古廟里湊合一晚而墊起來的稻草。
干黃的枯黃被染紅后，葉端正有血水凝結(jié)能水珠，以極為緩慢的速度一滴滴地落下來，仿佛在記錄著轉(zhuǎn)瞬而逝的殘忍。鮮活的生命在眨眼之間被撕扯成了碎片，濃重的血腥味無孔不入地鉆入了沈川源的鼻息，讓他止不住地干嘔起來。
因為離得太近，沈川源的風(fēng)衣上也沾染了濃濃的一層血污。
不過短短幾秒而已，事態(tài)已經(jīng)以不可逆的方式畫下句點，容不得沈川源多做思考。阿彩分明不久之前還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他還拉著女孩子纖細的手踝，竭力思索著該如何把小姑娘順利帶出去，逃離這個由他的一念之差造成的危局。
可是現(xiàn)在，這些都失去了意義。
阿彩已經(jīng)成為了地上的一灘血，再也回不來了。
隨著阿彩的死，一切都好像塵埃落定了。山林間瘋狂搖擺的樹影在一瞬之間安靜下來，張牙舞爪往神廟里鉆的沙之影衛(wèi)停頓住腳步，又在一陣邪風(fēng)之后變成了遍地的泥沙。林間小徑上的泥土被雨水斑駁著，顯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最后只剩下令人作嘔的腥氣，絲絲縷縷地占據(jù)著鼻息之間的清明，不只是因為過分多的血腥味，還是被雨水不斷沖刷之后的泥土散發(fā)出的惡腥。
至此，神廟之中供奉著的石像蒙著的濃霧也終于散去了。
在彌散的煙霧之中，神祗的法相逐漸變得扭曲而猙獰，最初由沈川源親手燃起的紅燭此刻還在閃爍著點點燭光，影影綽綽的光映著墻壁上拉長的影，帶著駭人的陰森。沈川源一時之間居然分不清，扭曲的究竟是那趨于詭異的神像，還是他自己的內(nèi)心。
為什么會這樣呢？
最初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分明只是若無其事地笑了幾句，他的言語是那么漫不經(jīng)心，全然聽不出言語間的冷漠與慎重，僅僅像是在陳述事實。
“你不是想要救你的小師妹嗎？”
“凡事都是有代價的，我們只是合作關(guān)系而已，我不是慈善家，你需要拿出自己的價值，并且獨自承擔(dān)背后的代價，這是在理所應(yīng)當(dāng)不過的事情，你總不會想不清楚吧?！?br/>
.......
當(dāng)時，沈川源對那個男人的話深信不疑，也確實覺得這一切理所應(yīng)當(dāng)。
可是他從未想過，這背后的代價居然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這樣的結(jié)果太出乎意料也太慘烈，以至于沈川源感覺胸口哽住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仿佛瞬間多出一個巨大的傷口，正呼啦啦地吹刮著寒風(fēng)，一刻都不曾止息。
看著遍地的血跡，沈川源眼眶微微發(fā).熱，指尖止不住地顫抖著。
在一切風(fēng)平浪靜之后，劫后余生的慶幸感被不知名的空洞代替了，沈川源不得不大口呼吸，才能勉強平復(fù)因為情緒波動而驟然生出的窒息感。可是這樣的效果微乎及微，沈川源甚至不能再去上前一步，飛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或是仔細判斷危機四伏是否真的結(jié)束了。他只是呆立在原地，看著入目的血泊失神，全部的反應(yīng)都仿佛被冰封住了，過了良久沈川源都沒有向前或是后退一步。
那一瞬間，他分明是后悔的。
在此之前沈川源對自己的認知相當(dāng)清醒，他不已好人自詡，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優(yōu)柔寡斷的人。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從來都是把感情放在最末尾，人際社交以“有所用途”作為準則。唯一一次戀愛也僅僅因為顧期是個很懂事省心的，與他足夠合適的女朋友，而在發(fā)現(xiàn)兩個人之間存在著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之后，他便當(dāng)機立斷地將這段感情撇舍了。
沒有什么人什么事是不可以利用的，不忍心不過是因為時機不到或者籌碼不夠罷了。
沈川源不介意用往昔的舊情換取更多的線索，讓自己的計劃更完備地進行下去。即便是曾經(jīng)認認真真相處了那么多年歲的前女友顧期，都可以成為他布局里的一顆棋子，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用人情換取其他，更何況是那些交情遠遠不夠的人呢？
對于萍水相逢的緣分，沈川源看得很透徹，阿彩原本就是為了布局才會認識，如果不是他來塢城尋找巫族，那完全就是跟阿彩八竿子打不著，誰會給毫不相干的過路人垂憐呢。
可是，為什么現(xiàn)在會這么難受？
到底是有愧于良心，還是有更深層次的不舍，沈川源一時之間分辨不出來。他甚至不敢再去分辨，哪怕是視線余光掃到地面上的血跡，沈川源的心臟就會在極為強烈的悲痛之下劇烈收縮，恨不能回到幾分鐘之前，什么都不管不顧地拉著阿彩離開這個見過的地方。
如果時間真的可以倒退.......
哪怕此行塢城的計劃功虧一簣，哪怕這一年多以來的籌謀化為云煙，沈川源都可以不去管，他只是希望那個天真而純潔的小姑娘好好地活下去，不要成為陰謀的犧牲品。
她才剛剛成年，還沒有好好談一場戀愛，沒有去外邊的世界看一看。
她原本是懷有著少女情竇初開最純潔的心態(tài)去對待沈川源，恨不得把一顆心都慎之又慎地捧出來，卻又在少女特有的羞澀與嬌嗔之下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只在細枝末節(jié)里透露出一丁點的端倪。
阿彩甚至到最后還把厄運的降臨歸結(jié)于自己巫族圣女的身份，并沒有想過之所以會發(fā)生意外，是因為旁人有心的算計。
其實，她打從最開始就所托非人。
........
在巨大的恍惚感之中，許多記憶的片段驟然在沈川源的腦海中襲來了。
在之前的二十多個年頭里，他見過了許許多多的人，經(jīng)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他素來冷靜而克制，并把這當(dāng)做為人處世的頭號準則，時時以此要求自己。
沈川源極少把誰掛念在心上，唯一的特例就是何漫舟。
到底為什么會對何漫舟萌生出不一樣的情感呢？后來沈川源也不止一次地想過這個問題，卻只能順著記憶理出大致的脈絡(luò)，得不到準確的答案，又或者人間情事原本就沒有有任何回答，深究起來不過“緣分使然”四個字罷了。
喜歡或是不喜歡，動心或是不動心，還能講出道理嗎？
一段緣分的始末，有著太多無從解釋的巧合了，或許是因為沈川源和何漫舟在剛剛好的時候遇到，那時候沈川源在社會的泥沼和校園的象牙塔之間徘徊掙扎，而何漫舟正是最肆意又囂張的十七歲，截然不同的眼界和閱歷，卻偏偏讓沈川源看到了全新的可能。
何漫舟就像是一道自由自在的風(fēng)，也像是永遠熱烈而燦爛的向日葵，不懂得什么叫做收斂，更不會因為任何事情絆住腳步，這世間的事情只有何大小姐想不到的，卻沒有她做不到的。那種張揚的明艷深深印在沈川源的心底，何漫舟身上的灑脫正是他向往而又做不到的，哪怕時光境遷之后，也被沈川源極為深刻地記到了現(xiàn)如今。
又或許是沈川源聽了何漫舟太多的少女心事，慣常冷漠的人從未想過向誰傾訴自己的心思，也沒有想過去負擔(dān)旁人的情感。他不樂意去信任別人，也不必接受旁人無謂的信任?？墒窃陉幉铌栧e之間，他卻承載了何漫舟的太多信任，并因此找到了自己的價值。那個他想好好保護的小師妹，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子，就霸道地住在沈川源的心底，占據(jù)著最柔.軟的角落，享受著沈川源能給予出的全部特權(quán)。
到底是愛慕還是憐惜，是長此以往的年歲里沉淀下來的好感，還是年少時期的陪伴在無聲之中升華，沈川源分辨不出，也懶得再去分辨了。
他沒有想過跟何漫舟有結(jié)果，也從沒有為她守身如玉，這份感情被沈川源很好地放在心底，平素不會表露出來分毫，所有人都把他當(dāng)成很照顧小妹妹的大哥哥，甚至連何漫舟這位當(dāng)事人也是如此認為。而沈川源對于這份情感唯一的表現(xiàn)，也不過是關(guān)鍵時刻的雪中送炭，或是偶爾浮現(xiàn)出來的一絲柔軟，他享受著這份隱.晦，不想讓感情消散，也不想再做更多。
可是此刻，在漫天血雨之中，沈川源忽然發(fā)現(xiàn)何漫舟在他的腦海里淡下去了。
此刻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想到的分明初見時候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甜甜的笑意，她的相貌不算是典型的第一眼大美女，偏偏那雙靈動的雙眼粹了冬日暖融融的艷陽，清新又柔軟。
她當(dāng)時的聲線輕柔而好聽，像是帶著未散的笑音，甜到人的心底。
“我們店里的東西都是純手工刺繡的，我現(xiàn)在繡的這個，是我們這里的護身符，保平安的。還差一點點就繡好了，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把這個繡好賣給你?！?br/>
然后便是那雙被花藤糾.纏時的，趨于絕望的眼睛。
這個至始至終都對他笑吟吟的小姑娘，她纖瘦的身影是那么嬌小，面對那些猙獰的怪物時分明整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抖?？墒窃谖ｋy的關(guān)頭，她卻硬生生地上前一步，護在沈川源的面前，像是要撇下性命保護自己的心上人一般，字句堅決地留下一句。
“你快走?！?br/>
.......何必呢？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錯的，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嗎？
還不等沈川源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神廟之中供奉著的石像轟然崩塌了。燃在神相前的紅燭墜下了最后一滴燭淚，搖曳的火光隨之熄滅了，周遭驟然暗了下來。在絕對的黑暗之中，漸漸隱約映起了幽藍色的詭異光芒，宛如暗夜中的鬼火。
而在光芒的盡頭，正是一雙青玉制成的鞋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