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接引的老內(nèi)監(jiān)低頭躬身，替穆清打起車上的簾幔，低聲道：“顧夫人，請?！?br/>
這聲音……聽著似乎耳熟，這車駕又來得詭異，穆清不禁疑惑地偏頭打量了他兩眼，“敢問這位內(nèi)官，如何稱呼？”
老內(nèi)監(jiān)略抬了抬頭，露出一半側(cè)臉，匆忙道：“奴婢賤姓吳。顧夫人隨軍半年有余，軍中苦楚，熬得身子骨有些受不住也是有的，怎堪寒風中立候半日，故太子妃與秦王妃特賜了車駕，還請夫人快些上車，莫耽誤了時辰?！?br/>
穆清恍然認得這名內(nèi)監(jiān)，出征薛軍前，她攜著英華入宮謝賞，便是由這位老內(nèi)監(jiān)將她們送至朱雀門前。他既急催著她上車，當下穆清也不猶豫，抬腳踩上足踏便上了車。簾幔將將落下，又一駕馬車從她的車駕邊疾馳而過，猛地停在了朱雀門的門洞內(nèi)。
驅(qū)車的小內(nèi)監(jiān)撤去足踏，一躍坐上車轅。吳內(nèi)監(jiān)隨坐在車轅旁。穆清只覺車身微晃兩下，馬車已疾駛向承乾殿方向。
戍守城門的郎將卻是一愣，官眷進宮本就沒有車駕接引的先例，便是一品的國夫人也得在朱雀門前候等傳喚，今日倒奇了，接連來了兩駕馬車，這卻是甚么規(guī)矩。這邊驚疑未定，下一刻隨車而來的內(nèi)監(jiān)所奉的宣召，更是令這位郎將并城門前諸位夫人娘子們驚得攏不上口。
“尹德妃賜陜州總管府長史夫人車駕代步?！眱?nèi)監(jiān)拖長了聲調(diào)宣道，門前的女眷們面面相覷，皆不出聲，各人心中俱已大浪滔天，有人甚至已開始盤算，年節(jié)中是否要往永興坊遞張?zhí)?，有人暗自思忖著要將原送往杜府的?jié)禮換上一換方好。
無人應聲，內(nèi)監(jiān)面上一沉，又揚聲宣了一遍，語氣中顯然帶上了一絲不快。戍守郎將猛地醒過神來。上前兩步，“內(nèi)監(jiān)恰恰晚了一步，顧夫人剛教一駕馬車接進里頭去，可是傳重了旨意？”
那內(nèi)監(jiān)驀然轉(zhuǎn)身。瞇起眼睛望著身后那一駕幾近飛馳的馬車，心中恨恨地一啐，陰晦著臉，拂袖而去。留下不明就里的朱雀門守將同一地思緒復雜的官眷們。
馬車載著穆清與英華一路飛奔，直至承乾殿的宮墻外。簾幔一動，吳內(nèi)監(jiān)在車外低聲催促，“請夫人快些下車?！?br/>
穆清隨不能十分確準，大約也能猜著幾分原委，故不敢耽擱，急忙掀起簾幔下車。吳內(nèi)監(jiān)伸手一探，避開正門，卻引著她往后角門去。入得角門，眼前赫然是承乾殿的后院。
吳內(nèi)監(jiān)頓住腳步，向院內(nèi)一間廂房一指。“夫人可往內(nèi)吃一盞茶，略歇一歇，老奴先往秦王妃跟前去復命?！?br/>
穆清欠了欠身，“有勞吳內(nèi)監(jiān)引路。”言罷從腰間摘下一個填塞了一枚五兩小金餅的小囊袋，塞入?yún)莾?nèi)監(jiān)手中。
那老內(nèi)監(jiān)拒不肯收，連連擺手，還是英華上前，抓起他的衣袖，硬是將囊袋按入他手中，笑道：“內(nèi)監(jiān)這般客氣。倒教咱們姊妹的臉面沒處放了，若是決計不肯收下，只怕英華同阿姊整個年節(jié)里都要惦記著這事，吃睡不安。頑不盡歡的，可都是內(nèi)監(jiān)的罪過了?！?br/>
吳內(nèi)監(jiān)這才訕笑著收下囊袋，連聲謝過，又一指廂房，“夫人娘子還請快些，到底更衣吃茶也用不了這許多功夫?！?br/>
穆清怎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再欠身辭謝過，腳上加快幾步，往廂房走去。
這間西向的廂房大約是閑置許久的，大白天里內(nèi)里仍舊昏暗，隨著門一推開，一道陽光迫不及待地鉆進屋內(nèi)，穆清尚未看清楚屋內(nèi)情形，便聽得一聲急切的“娘子”。
更多的陽光涌進屋子，借著光線，穆清看清了在屋內(nèi)候著的人，不自禁地出了片刻神，立在她跟前的分明是位華貴婦人，卻掩不住渾身散發(fā)出的萎靡。面上施過一層素粉，遮掩了全部的枯黃，卻遮不掉眼中的黯淡。拋家髻間貴氣的金梳上綴了數(shù)顆閃耀的寶石，發(fā)髻一邊斜斜地并插了三支金葉簪子，珠翠環(huán)繞卻襯得她眉目愈發(fā)寒涼。
英華跟著進屋，反手閉合了屋門。大部分的光亮被隔絕在了門外，屋內(nèi)重又回復了幽暗?！耙娺^郭婕妤?！蹦虑宥硕ㄉ?，收回目光，口中稱道端身便要拜見。
阿月忙伸出手，架住她的胳膊不令她下拜，臉上凄清地一笑，“此間并無旁人，娘子必得同我端這虛禮么？”
英華并不拘禮，忍不住問道：“阿月姊姊，你這是……”
阿月一面搖頭一面快語道：“好容易求了秦王妃，借了她的臉面，將娘子接來說幾句話。阿月如今已陷入萬難境地，但凡自己能拿個主意的，也不必鋌而走險在宮中眾多耳目下相見。我若是獨身一人，尚且不懼甚么，大不了還有個積云庵，鉸了煩惱絲，一了百了，只是，只是……”
她話語急亂，尋不到要領。穆清雖事先已知她受迫于太子，但眼下聽她這話，似乎另有隱情?！鞍⒃拢隳?，究竟出了何事，慢慢說予我聽。”穆清溫言安慰，一手輕拍她的手背。
阿月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閉上眼，凝眉靜默了幾息，用力往下一咽，復睜開眼道：“太子與尹德妃的茍且齷蹉，入宮前便有，彼時我只作全然不知，左右與我無干。豈料，入宮后，圣上身邊略得寵些的，竟都……且大多經(jīng)由尹德妃暗中鋪設?！?br/>
穆清驚得睜大了眼，阿月見她這神色，忙不迭抓起她的手，“娘子跟前阿月不敢有半分虛言，這些也絕非道聽途說，阿月自是確準了才說予娘子聽，事關(guān)重大，絕不敢有半句夸大不實的?！?br/>
穆清點點頭，“我信?！?br/>
阿月這才松了松眉頭，深深吸一口氣，接著道：“眼見著大多常得圣寵的日漸同流合污，阿月自問雖榮寵不及尹德妃，卻也是時常在圣上跟前走動的，我便起了慌怕。后來再想想，終究自恃心思尚算通透，也正懷著小皇子，圣眷正濃，也未多著意于此。直至半月前產(chǎn)下小皇子，尹德妃親來探視，撂下幾句不咸不淡的話，阿月方醒悟過來。我若是不依從他們，不與之同渠，只怕……只怕太子登基之日，便是我母子喪命之時?！?br/>
穆清從胸中長吁出一口濁氣，至此時她亦大悟，原來太子穢亂宮闈，色心尚在其次。圣上后宮嬪妃不在少數(shù)，李建成的威脅并不僅僅來自于秦王，另有十來位未長成的小皇子，以這般齷蹉的把柄拿捏住他們的母妃，倒極是符合他的做派。他再許以這些嬪妃的母家恰到好處的恩惠，使她們從中獲利，待到他爭奪皇權(quán)之時，抑或登基之后，這些人，便是他的倚靠的基石，至于是否牢靠如磐石，則另當別論。不愿與他站在一陣列的后妃，倘不得寵，倒也罷了，左右是無用的，若如阿月這般，在圣駕前能占上一席且有育有皇子的，自是在劫難逃。
阿月話音中帶了淚意，眼中亦糊上一層水光，穆清扶按著她的肩頭，柔聲勸慰，“莫哭，你尚在月中，仔細傷了眼。說到底，仍是我貽害了你，當初便不該……”
“娘子莫要說這話。”阿月輕拭了拭眼睛，“阿月是甚么出身，為奴為婢的命數(shù)，原就不該奢求太多，而今卻食有魚，衣有錦，行有輦，富貴盡享，早已心滿意足，而今不過是為求一條生路，安穩(wěn)過活罷了?！?br/>
“阿姊?！庇⑷A軍中熬練多年，耳目聰明，此時又站立在近門處，外頭隱隱傳來的聲響穆清不曾聽見，她卻聽得分明，“咱們在此耽擱久了，前殿大約人都聚齊了?！?br/>
穆清眉尖緊蹙，疼惜地又再瞧了瞧阿月清減的臉龐，咬咬牙關(guān)，“你且先忍耐著，好生保養(yǎng)身子，尹德妃倘或再來明的暗的威逼于你，你便只先說些場面話對付過去，莫要應下任何事也莫開罪他們，容我細想個萬全的法子，總該有個法子可使你一勞永逸，再不受侵擾?！?br/>
“阿月母子全賴娘子救命。”阿月忍不住又顫抖起嗓音，屈膝欲拜，卻被穆清攔住。
英華在門邊側(cè)聽了一陣，出聲再催促了一遍。穆清只得放開阿月的手，往門外走。
“娘子，還有一樁。”阿月在她身后遽然急喚，“方才那位吳內(nèi)監(jiān)，系賀遂將軍安置人手，今后宮內(nèi)外往來通傳，只可信他，莫假手于旁人。”
穆清匆忙點了點頭，推門而出。在后院整了整發(fā)髻裙釵，左右看過并無不妥，轉(zhuǎn)頭看看英華神情如常，遂掛上一副氣定神閑的淺笑，舉步往北橫街走去。穿過北橫街，便是大興宮寢宮所在，如今后宮無主，諸事皆由尹德妃、太子妃與秦王妃一同操持，故元日拜賀，外臣在大興殿朝拜，官眷們便按品階依次于后宮正殿甘露殿拜過。
穆清慢悠悠地步入甘露殿，毫不起眼地沒入大殿邊角等待上前拜賀的女眷中。抬頭的瞬間，卻發(fā)現(xiàn)有兩道內(nèi)涵豐富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意味深長的那一道，源自秦王妃，而凌厲尖刺的那一道，則來自正中端坐的尹德妃，惟有右首的太子妃鄭氏面上端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專注于應對殿下恭謹禮拜的官家婦人們。(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