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昭帝的營帳外有兩個侍衛(wèi)站得筆直,看到秦蘅來了,本想通傳,又不知秦蘅該如何稱呼。秦蘅淺笑,自己先道:“我是玄月祭司?!?br/>
兩個侍衛(wèi)恍然大悟,對她行了一禮:“見過玄月祭司?!闭f罷,其中一個折身進去了。
秦蘅看他們兩張面孔生得很,年紀(jì)與龐小文相差無幾,再一想前些時候年紀(jì)輕的小兵們幾乎都不是先鋒軍,猜到圣昭帝是顧惜這些年幼的孩子,心里莫名有些觸動。
“玄月祭司請。”那個小兵又撩簾出來。
走進營帳,里面正灼灼燃燒的炭火燎出明黃的火星,看得秦蘅頓時溫暖了不少。她解下披風(fēng),搭在手上,細(xì)細(xì)拍掉了上面的雪粒子。
在桌案前皺眉思索的圣昭帝眼風(fēng)掃到她的動作,道:“外面還在下雪?”
“嗯?!鼻剞科驳糇詈笠稽c雪粒,走到圣昭帝身邊,“我來的路上沒遇到什么雨雪,剛和黎復(fù)之說了兩句話,雪在那個時候落下來了。”又問,“這里經(jīng)常下雪?”
圣昭帝薄唇微抿,沉默一瞬,道:“下雪本是常事,但行軍至此,若是一直雨雪,對于我方來說,非常不利。畢竟凌霄國內(nèi)很少遇到這連綿不斷的雨雪天氣,如今長途跋涉再加惡劣氣候,莫說軍心如何,單是身體,就很難吃消?!?br/>
秦蘅蛾眉微蹙,錯開了目光,若有所思。
恰好圣昭帝在那個時候抬頭看向她,捕捉到她這小動作,瞬間明白她在想什么,立刻嚴(yán)肅:“不準(zhǔn)打這主意!”
她嚇了一跳,沒想到圣昭帝竟然看穿她在想什么,頓時有些不敢看他。
圣昭帝暗嘆一聲,知道自己方才語氣兇了些,便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她的臉,道:“我們不是說好了,行軍打仗的事,都交給我。”
秦蘅不由得咬住唇。
圣昭帝是這樣說過,不過當(dāng)時她壓根沒有回他好或是不好。可她心里也清楚,要是她真的先斬后奏,像上次那樣用術(shù)法改變周圍氣候,那她最近好不容易恢復(fù)過來的身子定會因此再受打擊。屆時圣昭帝大發(fā)雷霆也好,分心顧她亦罷,都不是件好事。
想到這里,秦蘅將唇咬得更緊,嬌艷的紅唇漸漸泛出蒼白顏色。在唇快出血的最后一瞬,她才松開了貝齒。
“好,交給你?!彼p聲,隱約透出幾分不開心。
圣昭帝在這件事上態(tài)度堅決,不會讓步,即使聽出她的情緒,也置若罔聞。桌案前平放著一張手繪地圖,上面山谷溝壑,平地山林一覽無遺,圣昭帝的眼神落在上面,借此轉(zhuǎn)移話題。
“我們現(xiàn)在是在這個地方?!笔フ训塾檬忠恢?,落在正中央的空曠上。離它不遠(yuǎn)的正前方,有朱砂小圈,圣昭帝的手指上移,指著紅色:“這是敵軍的營地,你能看出什么?”
秦蘅微微一愣,下意識道:“我不懂這些……”眼風(fēng)掃到在凌霄軍隊和寒域軍隊駐扎營地的正中間,延伸出去的不遠(yuǎn)處有個地方,叫“窮淵”,“這是山?”
“嗯。”圣昭帝手指再移,指著窮淵,“這里很有意思,據(jù)探子回報,每到初一十五的夜晚,只要天氣晴朗,那山便會發(fā)光。而敵軍會出現(xiàn)焦躁之癥,在附近徘徊,又畏懼,不敢過多靠近。”
“那里面有東西?”秦蘅問,“凌霄這邊有人進去過么?”
“暫時沒有,我們以前沒打到過這里,探子所言都是前些時候的私下行動,”頓了頓,“阿蘅,以你的認(rèn)知,這窮淵里會不會有什么奇怪的東西?”
秦蘅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搖頭道:“這個說不準(zhǔn)的,要么里面是有精怪,要么里面是有其他東西……你說它能讓人焦躁又敬畏,想來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兒?!蓖蝗幌氲搅耸裁矗暗鹊?,那個探子看到這個情況的時候,寒域向我們宣戰(zhàn)了么?”
圣昭帝遲疑一瞬,道:“這倒是沒有,不過日子離得不遠(yuǎn)?!泵碱^緊皺,看向秦蘅,“你的意思是?”
“我以為,寒域軍隊突然宣戰(zhàn),還有這次他們的反?!氤瞿嗬柚?,可能與窮淵有一定關(guān)系。你不是說了么,窮淵能影響他們,焦躁便是心里難安,可能在擔(dān)心什么事情的發(fā)生。而敬畏,通常都是面對長者或者首領(lǐng)才有的心態(tài)。連著一想,窮淵里定是有什么玩意兒在折騰,一邊擾亂了寒域軍隊的心智,一邊又慫恿他們進攻?!闭f罷,秦蘅回望圣昭帝,鳳眸忽閃,帶了一絲探尋。
圣昭帝瞬間會意她是想去一探究竟。
但他很是猶豫。
一方面千奇百怪之事,軍中數(shù)萬人只有她懂得,其余人去也無用。另一方面他明知道那個地方有危險,她只身前往,萬一遇到埋伏,屆時連個能幫她的人都沒有,那她豈不是等同于自投羅網(wǎng)……
圣昭帝半晌沒有說話,臉色陰晴不定。秦蘅察覺到他的氣場時而濃郁時而淺薄,便稍稍抬手,放去了他的肩上。
“阿徹?!?br/>
“嗯?”
她笑了笑:“我在薄暮山生活的時候,師父特別疼寵我,師兄也是。雖然他們一個是女人,一個是男人,但在教引我的觀念上,卻異常的一致,都認(rèn)為‘不險無用’?!蓖A艘幻?,“也就是說,明知道那地方有危險,就越要前往,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學(xué)到更多,有助于自己修習(xí)。”
“然后?”
“在你眼里,窮淵是個險地?!?br/>
“……”圣昭帝反應(yīng)過來她在套話,劍眉一挑,不再多說。
秦蘅卻繼續(xù)道,“話又說回來,術(shù)者其實很信命。我既然來到寒域疆土,又得知了窮淵里有不知名的玩意兒,這大概都是天意。如此,我若不去看上一看,肯定是說不過去的?!痹偬硪痪?,“阿徹,這跟你們行軍打仗沒太大關(guān)系?!?br/>
“哦?!?br/>
見圣昭帝沒有松口,她索性換了個說法:“阿徹,你們待在軍營里是各司其職,而我身為祭司,卻像個閑人,這說不過去的。既然用術(shù)法改變戰(zhàn)場氣候你不允許,那我去窮淵看看奇怪玩意兒的請求你總不至于也拒絕吧?”
圣昭帝略是側(cè)目,道:“你是沒事找事?!?br/>
秦蘅實誠點頭:“對我就是這個性子。”
圣昭帝被她噎了噎,雙唇微翕??戳艘谎凵砗?,道:“那從明日起,你替我把這里的書冊按時間和分類全部整理一遍。”
秦蘅愣了一瞬,順?biāo)哪抗馄橙?,見角落里那一堆比自己還高的書簡,鳳眸里立刻添了悻悻之色。
圣昭帝發(fā)現(xiàn)了,見不得她不開心,只能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阿蘅,我是想保護你?!卑咽指苍诹怂氖直成?,又拽到自己掌心,來回摩挲。
“我知道的?!鼻剞柯牫鏊恼Z氣與之前有所不同,便望著他,神色認(rèn)真,“你對我好,心疼我,舍不得我辦事,我都知道。可是阿徹,我畢竟不是關(guān)在籠子里供人觀賞取悅的小鳥,我有自己的本事,更有自己的打算。你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既然你說你想保護我,有沒有想過,我也會有同樣的想法?”輕笑一聲,“你這么客氣,是信不過我的本事,還是把我當(dāng)外人,不愿我插手?”
圣昭帝沉默,他找不到話去反駁。
秦蘅見狀,知道她這次是贏了,也知道對他不能夠逼得太緊,就找了個臺階,道:“阿徹,你說行軍打仗之事我不參與,我答應(yīng)你。但是涉及到與術(shù)法有關(guān)的事,我卻非參與不可?!甭曇舻土诵┰S,“你要是不同意,我可就不嫁給你了?!?br/>
“什么?!”圣昭帝心里一震,看著秦蘅。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拿這個來壓他。好幾秒鐘之后,他又忍不住唇角上揚,秋水目中浮現(xiàn)淡淡戲謔。
“玄月祭司的口才何時如此了得?還學(xué)會了拿人軟肋來威脅,嗯?”
“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秦蘅順口一接。趁圣昭帝臉上的笑意未退,快速俯身,到他唇上蹭了一口:“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很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