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不覺已是翌年二月,春暖花開,皇后已懷孕八個月,臨盆在即,由于是昭平帝與皇后的頭一胎,極有可能是嫡長皇子,在萬佛山禮佛的太后也鑾駕回京,親自在宮內(nèi)坐鎮(zhèn)。而此時,蘇貴人也發(fā)現(xiàn)有兩個月的身孕,雖然早不發(fā)現(xiàn)晚不發(fā)現(xiàn),太后回宮才公之于眾,比較耐人尋味,但太后和皇上大喜過望,又是一番厚賜不提。
太后看皇后胎像穩(wěn)固,蘇貴人又有喜,心情大悅時不免又想再多些開枝散葉,且又剛出國喪,于是早就有令花朝節(jié)需好好辦一場,御花園設(shè)春宴,宮內(nèi)有品級的宮妃均參加,大家松快松快,宮內(nèi)諸人少不得忙亂一番,精心準(zhǔn)備。更不提得到消息的諸妃,忙著制新衣,打首飾,扎新花,試香粉。
這日正是二月十五花朝節(jié),晨起便是風(fēng)和日麗,按安排,今日先是位分較高的妃嬪陪太后、帝后游園,接近便在浮碧臺觀賞歌舞,傍晚飲宴后便散去。
林萱位份低不必陪游園,自是慢悠悠的在園內(nèi)寫完大字,在豆蔻、香附的一再催促下,才開始妝扮起來。又不許艷妝,只簡單挽了反綰髻,雙髻上繞了珍珠瓔珞,簪了幾朵玉蘭,配珍珠耳珰,珠鏈,身上也只是淡黃上裳、綠底牡丹高腰襦裙、披了淺綠半臂。一番精心裝扮,雖仍是一貫的素淡作風(fēng),卻也是如嫩柳拂風(fēng),十分春/色染上裙裾,婷婷裊裊正是豆蔻好年華。
留了沉穩(wěn)的香附看家,林萱帶著豆蔻一路款款往御花園走去。在小院蟄伏一冬,饒是前世見多識廣,林萱還是被這春光里的御花園給深深的沉醉了。
雖然仍有春寒料峭,卻是處處芳草春樹,鶯啼雀鳴,橫塘曲岸、朱檻雕欄的掩映里,到處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桃李正芳,牡丹花放,嫩白妖紅,環(huán)繞亭砌,雜花影下,細草如茵,爛漫奇花艷蕊,在春風(fēng)中爭相開放。林萱徘徊花下,神馳目眩,春光爛漫里,無數(shù)曾經(jīng)死記硬背過得殘詩在胸中涌動,聞?wù)f雙溪春尚好,時有幽花一樹明,黃四娘家花滿蹊,幾處早鶯爭暖樹,空氣中到處彌漫著詩情……
前世為生活所奔波勞累,何曾認真游覽觀光過!一種新生的喜悅忽然在心中萌生,自己,終于有了新的生命,新的人生么?自己已經(jīng)脫胎換骨,成為一名清清白白,良好家世,有著不俗的容貌,不錯的生活環(huán)境的少女了?
千萬思緒,浮于心頭,林萱分花拂柳,卻不禁胸中翻騰,感懷起前世種種,眼中竟似有熱氣沖起,鼻子一酸,一旁豆蔻看著自己小姐淚眼盈盈,只以為她是又想父親了,小姐已是多日不曾如此傷春悲秋,偏偏此時犯其癡病來,趕緊只說些別的引開,否則花了妝卻去哪里補去。
趕緊只做看不見小姐的淚光點點,催到:“小姐,午時快到了,我們需得趕緊到浮碧臺呢?!?br/>
林萱只得收起滿懷思緒,迤邐前往浮碧臺。
才近浮碧臺,遠遠就已聽到風(fēng)里送來宮嬪笑語和著笙歌,待走進了,只覺得心胸不免一廣,之間浩浩清清宮里竟然有此一望無際的好水,碧波蕩漾,那浮碧臺臨水而建,視野極好。臺上已鋪了大紅猩猩氈,設(shè)有桌椅,并擺放鮮花圍繞場地,臺邊柱子邊皆掛著輕紗。碧波上已是搭了花團錦簇的畫舫作為戲臺,旁又有梨園部、教坊班在奏樂,樂聲在水上更顯清遠飄渺,沁入人心,令人心曠神怡。
已有不少低級宮嬪到了,場內(nèi)粉黛云從,環(huán)佩璆然,脂香酒氣,充溢空氣中,諸妃們均衣裳鮮明,簪珥光采,林萱一時居然有走入古裝片場之感,正是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fēng)來珠翠香。
這時卻聽到有人召喚她,林萱轉(zhuǎn)頭一看,卻是一名高挑亮麗,肌膚白嫩豐潤的女子,挽著百合髻,身上穿著乳白色纏枝蓮紋上衣鑲著紅綢邊,下裙紅底緞織金線緞裙,披著大紅鳳紋批帛,眉眼十分鮮明靈活,豆蔻在側(cè)言道:“是史寶林,伴駕去避暑回來,都沒來過咱們宮里了?!闭f畢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道還自稱是小姐好友,揀了高枝飛了也不來探探小姐的病。
林萱也想起來,這位史寶林,是長沙太守之女,因入宮時性格頗有些傲氣,得罪了不少人,竟無人交好,其時林萱性格孤峭,沉默寡言,史寶林便引為同道,時時找林萱大吐苦水,又因林萱及宮女均是話少守秘之人,因此史寶林有時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林萱也只安靜聽其傾訴,并不外傳,史寶林更喜將林萱作為樹洞傾吐情緒垃圾了。而夏天時帝后去承德避暑,戴上一些得寵的后妃,史寶林經(jīng)過宮內(nèi)一番磨折,終于收了她那孤高自詡的作風(fēng),也不知花了多少金珠賄賂了敬事房,竟也得了伴駕避暑的資格,一去數(shù)月,回來后也得了幾次侍寢的機會,一發(fā)忙著四處奔走打點,交好妃子,也一直沒到林萱宮里吐苦水,此時看到仍是被冷落的舊友,想是窮人乍富,要來炫耀一番,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了。
只見史寶林笑容滿面,對林萱道:“許久不見妹妹了,聽說你前陣子抱恙在身,姐姐因去避暑,回來又常侍奉皇上,竟沒得到空暇去探探妹妹,妹妹千萬原諒擔(dān)待姐姐則個?!币贿呌H熱地牽了林萱的手,上下打量了下皺眉道:“妹妹還是這么素淡,臉上的胭脂也沒用好,我那里有種飛霞色,眼下正是時興……這衣裙也不稱今日的場合,妹妹還是要多探聽探聽當(dāng)下的時興妝扮的好?!?br/>
林萱心中一曬,這位史寶林,一直不忿自己的位份比她高,因此平時言談,只喜歡一徑的貶低打擊林萱,以顯示自己處處比林萱強,滿足自己的自大心理,又只與林萱姐妹相稱,平時也不施禮,處處以姐姐自居,只是從前的林萱靦腆溫順,只把史寶林當(dāng)密友,經(jīng)歷過前世種種的如今的林萱,卻已洞然史寶林的種種作為,且與她虛以委蛇罷了。
然后也不顧林萱答話,只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在承德避暑看的景色,侍寢的細節(jié),某妃如何姿色蠢陋卻仗著家世如何如何跋扈云云。
林萱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只偶爾點點頭,卻聽到有太監(jiān)前來通傳各處,請嬪妃們?nèi)胂瑧蚺_準(zhǔn)備好,太后及皇上皇后等一行游春完畢,即刻要到。
林萱位份高,往前找到婕妤的位次,史寶林見狀眼中雖有不忿,轉(zhuǎn)瞬又想自己已經(jīng)侍寢,不知哪日誕下皇子,位份便可往上提,林萱不過是仗著父輩的功績,卻完全無寵,容貌不過是清秀而已,又多愁多病,不善交際,總有一日要在自己之下,這么想著便又端起自己那姿態(tài),找了自己位子去不提。
只見太監(jiān)高聲通傳,皇上扶著太后,身邊跟著身懷六甲的皇后緩步登上主座,臺下諸人拜唱起身,皇上賜座,又是一番游春勉勵之語,便宣布開席。
林萱是頭一次在如此明亮的光線下見到太后及帝后,不禁細細端詳。
太后年應(yīng)有四五十了,但望之仍如三十許人,頭發(fā)烏黑發(fā)亮,面色紅潤,兩顴微露,頰微狹,身著朱砂色暗紅鑲邊三繞膝長曲裾,目光銳利,風(fēng)骨姍姍,林萱心中暗自嘀咕,這眼光,可一點都不像禮佛的人啊。
皇帝身著黑色深衣,上繡金團龍,身姿挺拔,俊眉修眼,年紀(jì)還輕得很,鼻子下只有淡淡茸毛,聲音清朗,臉上表情一本正經(jīng),林萱卻從那雙有點漠然的眼里仍看出了一絲不耐來,身旁的?;屎笠蛏響延性校碇导t底泥金色鳳鳥紋齊胸襦裙,瓜子臉上敷了不少粉,仍可看出淡淡的斑的痕跡,想是孕期臉上起了黃褐斑,臉上雖保持著微笑,卻掩蓋不住一絲疲倦。林萱暗忖,懷孕八個多月了,也未聽說平時皇后有什么活動,想是一下子無法應(yīng)付這活動量,累了吧。
?;屎竽耸情_國元勛鄂國公常遇春之孫女,常遇春本來應(yīng)該是朱元璋的一員驍將,最后卻被這個穿越了的陳友諒收歸氅下,林萱想到這其中必又是有許多故事。高祖建國后,封了朱元璋之子朱標(biāo)為歸仁伯,而常遇春之長女因早與朱標(biāo)有婚約在身,雖然朱元璋身死,常遇春仍履行婚約將長女嫁入朱家,高祖也不以為忤,只贊常遇春有情有義,后又將其長子鄭國公常茂尚在襁褓的幼女指為年幼的西平王世子陳翊為王妃。沒想到之后太子陳善早夭,西平王被封為太子,隨后登基為帝,陳翊變成太子,常氏也隨之變成太子妃,直到昭平帝登基,常氏也被封為元后。聽說知書達禮,賢淑溫柔,十分得朝內(nèi)外推崇認可。不管怎么樣,自己有孕,身形最臃腫難看的時候,舉辦這么個游春宴會,讓這么多貌美如花的鶯鶯燕燕在自己眼下晃動,再怎么賢惠大方,也會膈應(yīng)萬分的吧,林萱思維如脫韁野馬地想到,只怕身為魏國公徐達次女的徐太后,和常皇后,也不是表面上看著的這般和諧呀。
作者有話要說: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