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皇上出行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是皇家專用的寺廟,這一次出行是早早安排好的,因為一個月前,皇帝在宮里坐著,忽然一條蛇從水里朝他游了過來,還沒有靠近皇上,就被內(nèi)侍打死了。
蛇是假龍,死了就死了,偏偏當天晚上皇帝做了個夢。
夢見這蛇向他哭訴,說自己修煉有成,本來想向皇上討個封,結(jié)果還沒有走進就被打死了,請皇上無論如何為它燒上一點往生經(jīng),好脫離畜道,投生人道。
皇上本是不信這些的,可是心中有了一些難以解開的結(jié),便定下了這次大慈恩寺之行。
皇上出行,本就是件大事。
這一天,早早就有御林軍開道,百官簇擁著進了大慈恩寺,燒香過后,皇上便留下顧長瀾,準備在大慈恩寺吃了齋飯再回去。
顧長瀾站在溫潤的皇上身邊,越發(fā)顯得鋒芒畢露,冷若冰霜,文武百官看也不敢看他,紛紛告辭出去了。
穆采笑道:“皇帝何必總是這副樣子,叫百官見了就害怕,昨天夜里我聽人說起,他們背后給你取了個外號,叫做活閻王?!?br/>
顧長瀾眼睛都沒動一下,道:“取的合乎情理,臣弟是活閻王,那他們該去長生殿拜拜,免得短命?!?br/>
穆采道:“你呀!這個性子,叫朕說你什么好,走,咱們兩個去長生殿瞧一瞧?!?br/>
長生殿建在其他山上,有一條小路通過去,其實算來已經(jīng)不是大慈恩寺的范圍。
顧長瀾道:“皇上,長生殿是前朝百姓所建,也沒有派人清掃過,都是臣弟的錯,多嘴說了這一句?!?br/>
穆采道:“無妨,朕身邊這許多暗衛(wèi),還有你在,怕什么,走,咱們也去瞧瞧百姓建的長生殿?!?br/>
皇上來了興致,說走便走,也不愿意多帶人,只帶了貼身的太監(jiān)前往,顧長瀾跟著。
這長生殿里面供奉著一個觀音娘娘,許多百姓也會來這里點長明燈,祈求家人健康,今天因為皇上出巡,到處都回避了,今日顯得格外冷清,廟里有個掛單的和尚,見今天沒人,也不知道往哪里躲懶去了。
穆采望著這部太漂亮的長生殿,道:“這有些寒酸了?!?br/>
顧長瀾道:“平民百姓,燒香求個平安,也不用花什么香火錢,一旦修造起來,反而香火冷落了?!?br/>
穆采道:“還是皇弟有理?!?br/>
顧長瀾道:“并非臣弟有理,而是臣弟長年在外,看的都是這些市井小民,不比皇上心系天下,操心朝綱?!?br/>
穆采道:“你這話就是擠兌朕了?!?br/>
顧長瀾忙跪道:“臣弟錯了?!?br/>
穆采扶他起來,道:“動不動就認錯,我們兩兄弟,有什么錯不錯的,要不是你幫著朕處理這些棘手的事情,朕哪里有這么安心?!?br/>
顧長瀾道:“是?!?br/>
穆采道:“進去看看?!?br/>
顧長瀾道:“皇上請稍等片刻,臣弟帶人進去查看過后,再請皇上進殿。”
穆采道:“朕是一時興起,莫非還有刺客能揣摩到朕一時興起的心事?這么膽小干什么,走吧?!?br/>
他說著,一腳便踏過門檻,邁了進去。
長生殿狹小,香火氣便十分的重,穆采一進入殿中,就見觀音雕像面前跪著個姑娘。
顧長瀾連忙上前,要將人隔開,穆采卻擺了擺手。
一個姑娘,就算是要害他,能翻出多大的浪來,頂多算條魚餌,不要驚了魚餌,反而把釣魚的人嚇走了。
姑娘生的不是現(xiàn)在時興的纖瘦,反而有些胖乎乎的,人還算白凈,跪在地上說一句磕一個頭。
“菩薩保佑哥哥的病,哥哥要是好了,信女天天來給菩薩磕頭?!?br/>
穆采聽著她的聲音,眉頭一皺,臉色已經(jīng)有了一絲變化。
他移步上前,道:“抬起頭來看看。”
姑娘驚的一哆嗦,抬頭不滿地看了一眼穆采,怒道:“哪里來的登徒子!竟然敢在菩薩面前放肆,就不怕菩薩罰你嗎!”
她劈里啪啦一大串,穆采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只是呆了一般,望著她,隨后喃喃道:“像,太像了!”
姑娘道:“像什么!快走吧你,不要在這里擋著我拜菩薩!”
顧長瀾呵斥道:“放肆!來人!”
穆采攔住顧長瀾,眼中帶著一絲亮光,道:“你不覺得她長的很像我們在找的人嗎?”
顧長瀾道:“臣弟覺得不像,皇上要找的人,若真的還活著,必定是顛沛流離,四處逃亡,否則怎么會找不出來,既然過的是這樣的生活,絕對不是現(xiàn)在這樣白凈圓潤。”
他說的全是實話。
皇上疑心太重,若是顧長瀾也說像,他便要疑心這是顧長瀾給他做的局,可是顧長瀾如此斬釘截鐵的說不像,皇上的疑心便打消了,反而越看越覺得像。
姑娘被他們看的發(fā)毛,看著來人身后跟著的侍衛(wèi),也猜到自己惹了不得了的人,倔強的不說話了。
穆采蹲下身,扣住了她的下巴,仔細的看了又看。
這精靈古怪的眉眼,像極了幼年時的顧寧昭,若是顧寧昭長大了,也一定是這個樣子,牙尖嘴利,不肯認輸。
他溫柔地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道:“要你管,登徒子!”
穆采道:“姑娘,你要是不告訴朕,朕就派人去查,還能查到你的哥哥身上,你是自己告訴我呢,還是朕去查?!?br/>
姑娘眉頭一皺,道:“朕?你是皇上!”
穆采覺得自己是皇上這件事,今天也格外的令人心曠神怡,笑道:“現(xiàn)在你能說了嗎?”
姑娘道:“我叫熊雨。”
和顧寧昭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個名字。
穆采心里有點失望,又道:“那你家在哪里?”
姑娘道:“皇上不是說我告訴你名字,你就不查了嗎?”
穆采道:“哎,朕是皇上,朕問什么,你答就是了?!?br/>
他說著,想起了另外一個總是答非所問的人,顧寧昭,你問她吃過沒有,不管飯前飯后她都說沒吃過,你問她今天因為什么事情這么開心,她都說因為見了二哥哥,所以開心。
從前他總覺得生氣,暗暗想自己難道就是個開心果的存在嗎,直到他失去了顧寧昭,才發(fā)現(xiàn)見著他就單純高興的人,世上僅此一個。
姑娘道:“我家就住在京城外的扶安縣,家里有爹娘和哥哥,沒有什么別的親戚,家里條件不是很好,原來做了點小生意,后來做不下去了,現(xiàn)在買了幾畝地,在種地,我哥哥得了封寒,就這些,皇上還有什么想問的?!?br/>
她劈里啪啦的說了一大通,穆采頓時覺得這脾氣更像了。
他笑了笑,道:“朕挺喜歡你的,你可愿意跟朕回宮?”
熊雨想了想,道:“我要是不跟皇上回宮,皇上會不會放過我?”
穆采道:“不會,朕還會找到你們家去,把你爹娘都關(guān)起來,再把你搶進宮去?!?br/>
他說的是玩笑話,卻仍然讓人覺得熊雨要是不答應,這就不是玩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