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一直以來不曾想過,那份光,對她來說,有多大的意義。這一點,就連她自己也不曾想過。
鳳城……那個白衣翩翩溫潤如玉的男子,他是光,而她是暗;他是善,而她,是打著復仇旗號的惡。
她利用著他,卻一臉著那一絲的光芒與溫存。他是那茫茫黑夜中唯一照亮前路的一絲微光,讓她能把黑夜當成白晝。沒有了他,她還繼續(xù)活下去,還要、還會繼續(xù)在那無邊無際的無星無月的黑夜之中活下去,只是,現(xiàn)在的她,卻恍惚只能剩下一具空殼一般的身體。
鳳城怔怔的看著少女一步一步的走到榻邊,躺了下來。她的步伐異常的穩(wěn)重,沒有一絲愛人之死打擊下的憂傷慌亂,只有那無底的空虛,空的仿佛要吸噬旁人的靈魂,把人也拉進那無底深潭一般。
他靜靜的看著她闔上了那空蕩蕩的雙眼,只有那輕輕顫抖著的羽睫才似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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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墜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分天地的暗夜把她慢慢的、慢慢的吞噬,前路一片迷茫,黑洞般不見盡頭。
而她,則是一步一步的,踏一步,再踏一步,漸行漸遠,越踩越深。
忽然回首,沒有刺目的太陽,卻有一縷微弱卻異常溫暖的光芒。梧心靜靜的笑了。
下一刻,光芒那個卻一頭栽進了黑暗之中,永遠的失去了蹤影。
無聲的驚呼著,她伸直了手臂,努力去抓,卻是什么也抓不著。
一切又恢復了本來的黑暗,四周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空虛,仿佛那一縷光從來就沒有出現(xiàn)過。
……“不要!”驀然驚醒,只覺背上已出了一身冷汗。
開眼,只見那人直直佇立塌前,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一如以往的陰沉莫測。
“你依舊如此一心念著他,即便是他再也回不來了,也如此癡情一片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低沉莫辨,恍惚之間有些絕望。
梧心卻直直的坐了起來。“奴婢知道皇上冷血無情,只是,皇上對自己親生的嫡長子尚且如此,皇上……還有沒有人性?”他的聲音有些嘶啞,連自己也分不出話音中的凄然絕望是真是假?!澳桥灸??他日皇上會如何處置奴婢腹中胎兒?”
鳳泠瞳孔一縮,梧心知道那是危險的先兆,卻無畏的直直對了上去,眸中的堅定不移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戲還是真。
鳳泠啟唇欲語,卻見她忽地“啊”的一聲,雙手捂住了小腹。
情緒本還沒有平復下來的臉扭曲了起來,少女蜷縮成了一團,滿身的痛苦,卻兀自死死咬著下唇,不讓溢出一點的聲音。
“傳太醫(yī)!”鳳泠心一慌,竟是毫無形象的走到殿門邊一腳踢開了緊緊掩上的門?!斑€不快傳太醫(yī)!”
回身,大踏步的走回榻邊,一朝帝王默默地坐在榻沿上,一只手輕輕地放在了少女一只冰冷顫抖的柔荑上,似乎不知所措。
只是,看著少女姣好的臉在痛苦之下扭得不成人形,他心中就是一片慌亂,此刻的心中,再無冷血心計,只有一個念頭:她不能有事!
太醫(yī)風風火火的趕了進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跪在腳前?!拔ⅰ⒊紖ⅰ瓍⒁姟?br/>
“少羅嗦!”龍顏大怒的一聲長吼讓老太醫(yī)的身軀重重一震?!笆恰?,微臣為尚御大人把脈。”
顫抖著爬起身來,老太醫(yī)伸出強行壓住戰(zhàn)栗的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少女的身軀?!吧杏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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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發(fā)生了什么事。自己的世界里一片天昏地暗,她只記得自己一時怒火攻心,接著便是一陣徹骨的痛苦襲人,恍恍惚惚之間聽見了婆子的聲音,嘴里塞了一塊布,下意識的緊緊咬住,用力……
眼眸一片迷離,恍惚看到了進進出出的人影,捧著一個個盤子進來又出去,腹中劇痛蔓延著,直滲骨髓,直到她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啼哭。
嘴里的布被取了出來,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接著,眼前一黑,再次進入了一片天昏地暗之中。
再次醒來之時,還未看眼,依然聽見了低微的涕泣之聲。
好吵!梧心坐直身子,環(huán)視四周,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抹熟悉得陌生的明黃色,卻見他手里正捧著什么物事。
他笑得異常的燦爛,有那么一刻,她只覺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十九年前那抹如雪白衣,那個溫雅如玉的男子朝她清潤一笑,暖沁心脾。
“我們的孩子,本朝的第一個公主?!?br/>
梧心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扁平了下去的小腹。
她終究不能不去相信了,她為仇人懷胎八月多,為他產下了一個女兒。
抬眸,看了一眼那個人手中的物事,正是一塊明黃錦緞,襁褓中的嬰兒比一般剛下地的小嬰還要弱小,骨瘦如柴,一張臉卻是如白玉般的精致光滑,瓜子形的臉蛋上掛著一抹微笑,如此的純澈,如此的明凈沒有一絲雜質的微笑。
因著受驚早產的關系,女嬰異常的脆弱,仿佛一下便能捏碎一般。
梧心一怔,別開了頭。她真的為仇人產下了子嗣……鳳城四顧維漢,她卻為那罪魁禍首剩下了一個公主。這讓她有何面目與他交代?這又讓她有何面目去與她那九族的父老親族交代?這又讓她有何面目去與她的小姑姑、梧心的親生娘親交代?
她占用了梧心的身體,產下了九族共仇之人的骨肉……此刻,她只覺欲哭無淚。
鳳泠不只是沒有留意到她一樣的神色還是刻意而為之,笑道:“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女兒?!?br/>
梧心沒有看他,輕輕道:“不是兒子,皇上很失望吧?先下手除去了太子,奴婢的胎兒又是女兒,皇上的萬里河山便無人去傳承了。”她的聲音因剛剛產子而顯得虛弱,卻無減話音里的決絕與冷漠,即便看見了自己八月懷胎產下的親生骨肉,依然無動于衷。
不知是否因女兒誕生而心情大好的帝王,卻仍是笑著道:“無論是男是女,朕與你的孩子都是這萬里河山的繼承人?!?br/>
梧心一愣。那雙眸子中,空洞的疲憊映出了些微的愕然。無論是男……是女?他何以說的如此的肯定?他憑什么說的如此的肯定?梧心惘然了。
自古以來,哪有女子繼承江山的道理?那個人,一生心系帝王大業(yè),拼盡一切甚至玩弄生命感情只為了自己的宏圖大業(yè)卻竟說出了這種“女子繼承”的驚世駭俗之言。
看見她猶如死水的眸中浮現(xiàn)了愕然的神色,鳳泠笑了,開朗的笑,仿佛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的笑。
“我們的孩兒已被載入了史冊之中。朕的第一位公主,昭陽帝姬。”帝王把襁褓放到一旁的搖籃之中,動作異常的輕柔,仿佛手上捧著的是無價的珍寶。“待朕百年之后,昭陽帝姬監(jiān)國,擁有與帝君同等的權力?!?br/>
梧心的背影僵住,良久,終是忍不住一般,抬首,一雙黑夜的眸子直直的對上帝王一雙同樣是黑夜卻閃爍著星光的眸子。
鳳泠,你當真興奮得很。若你知道了我真正的秘密,不知你還會否把這女嬰視若無價瑰寶呢?
靜靜側首,望向了搖籃中的小小嬰孩,梧心的眸中閃過了一抹悲涼的黯然。長長的羽睫緩緩垂下,覆蓋住了眸中變化的異光,卻在前一刻已被塌旁之人清清楚楚的捕捉在那一雙幽邃如夜的眸子里。
卻聽她輕若呢喃的一嘆:“昭陽,明日昭昭,煦陽正暖。如此的美好,如日中天……”
帝王笑了?!斑@就是我們的女兒,一生如日中天,如陽光暖煦,一生也如暖日般耀眼溫暖!”
會嗎?梧心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一雙低垂的眸子里,寂涼在空洞之中漫開,愴然無奈。
宿敵與宿敵之間的骨肉,一個連親生娘親也是錯誤的女孩,她會如陽暖煦么?一個黑夜中行走了二十年的女子的女兒,一個因仇恨而誕生的孩子,她能如陽耀眼嗎?她的父皇,第一愛自己,第二愛江山,此外別無所愛之物,如此一個爹爹,把她推到權力的風口浪尖上,挑戰(zhàn)這世間傳統(tǒng)倫理,她能如日中天么?她能一生昭陽么?
偏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靜靜的,如同黑夜,亦恍如沒有太陽的白晝。
此時已入了夜,秋夜的涼風拂過,微涼的初秋之夜好像變得寒冽了起來。
由一開始,他們便已在錯。一錯再錯。這個女兒,有著再多的封號再多的榮光也好,也不能掩飾她是一個錯誤的這個事實。
不論是她還是那個人,都是行走在黑夜里頭的人,他們的天空里都沒有太陽,只有自己。他們之間是橫架著萬條人命的天敵,彼此之間的綣纏本已是一場離譜的錯,有著一對宿敵爹娘的孩子,除了如爹娘一般活在黑夜之中,又有什么路可以走?
鳳泠不知是否察覺到了那一股不對勁,淡淡一語:“她是你的女兒。”
梧心聽罷,卻依舊目無表情。
他這是在警告她,不要亂來么?
可笑,她自以為了解她的不擇手段和狠心無情,卻低估了她的一切。
半晌,卻聽他沉聲道:“剛剛生了孩子,一定很累了情緒不能再波動了。”
一聽到了“波動”二字,腦海中又立時浮現(xiàn)了那早產的“罪魁禍首”:“太子殿下……”
鳳泠眸光一暗,不明的意味在黑暗之中瞬間并發(fā)。“我們的公主落地還不足一日,你又想起舊情郎了?”
梧心垂眸不語。
鳳泠只覺莫名的一陣焦燥,拂袖道:“尸首找不著,追謚賢德太子?!?br/>
梧心依舊垂眸,低低道:“謝主隆恩。”
他的尸首……是找不著,還是什么人根本就不愿去找?那個人沒有騙她,她知道他不屑去騙她。他告訴了她全部的事實,卻不曾告訴她,他到底有沒有派過人到北漠去找?或者,他是怕是找回太子的尸體。
梧心只覺一陣心寒。鳳城……是他的嫡親兒子,他卻為了一個無意義得接近是莫須有的罪名,把他推進地獄里去,還不忘戴上慈父的面具,追謚一個冷冰冰的冠冕堂皇的“賢德太子”封號。
“太子殿下是皇上的兒子?!蔽嘈妮p輕道。
鳳泠不語,“哈哈”一笑,笑聲寒涼刺耳。梧心仿佛聽出了什么弦外之音。
心漠然一涼,卻見他緘默不語,梧心笑了,笑聲清脆如銀鈴晃動,卻空洞如無人的黑夜?!盎噬馅A了?;噬峡偸亲罱K的贏家?!?br/>
他設計了一切,他設計了所有人,他把一切的人都放到了棋盤上,操控著那謀劃已久的完美棋局。棋子都以為自己能掌控自己的生命,殊不知,他們的每一個決定,都早已在布棋者的腦中謀劃完美。
聽見如此奇怪的評價,鳳泠沒有一絲奇異,只是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一雙眸子中,雜了些深邃難明的東西。
“朕要站在至高處,也要有人陪著朕站在至高處?!?br/>
梧心漠然冷語:“孤家寡人,不就早已習慣了孑然一身的嗎?”
鳳泠粲然一笑,如陽光亦如中誘(和諧)人沉淪的罌粟之光?!澳銡w來的那一天起,朕早已不再習慣?!?br/>
歸來?梧心心頭一震。他用了“歸來”這個詞……歸來,這詞是他用錯了的,還是當真是別有深意?
梧心只覺一陣心寒,細細察看那個人,卻見他依舊神色如常,仿佛剛才說的話沒有半點問題一般。“你可愿與朕攜手至高處,與我們的女兒一起,俯瞰河山?”
梧心笑了,很想諷刺,笑中卻是沒有了一絲的感情。
多么想說,我只想站在至高處,一手把你推下地獄。
他卻顯然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半迺o你一個交代。而朕承諾過要給孫司典一個交代和給你的族人一個交代,朕也會做到?!?br/>
給她一個交代?給那些死去多年的人一個交代?多么的可笑。當尸骨早已寒透,他的一句話,又能改變什么?他早已是她的宿敵,給她一個名分,這名分何等的廉價。她做了這么多,“千辛萬苦”為他誕下孩兒,甚至連鳳城也被牽連其中而被親生父親推向了死亡,換來的,卻是這些廉價的“交代”。
梧心淺淺笑了。
“名分,事實上最不值錢的東西?!?br/>
帝王聳聳肩?!笆菃??你很快便會后悔今日所言?!闭f罷,不再看她一眼,而是徑自往殿門而去,還不忘看了那襁褓中的小帝姬一眼。
梧心卻驀然道:“帝姬……她,名什么?”
鳳泠背對著她,沒有回過神來?!澳闶撬哪赣H,你自己取個名字吧?!?br/>
梧心一愣,卻淡淡笑了,蒼涼自那雙空洞洞的黑眸中漫開,灑落了一地?!袄媛洌徒欣媛??!?br/>
偉岸的背影一僵?!袄媛洹阆矚g的,也是飄落的梨花嗎?!?br/>
也……他說,“也”。梧心一怔。他竟是不曾忘記,慕穎然的最愛,便是漫天撒落的梨花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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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送字)
“皇上所言非也。梨非梨花,而是離。落非灑落,而是落寞。奴婢的醫(yī)生,獨自在黑暗中行走,生命中唯一的光已然離別,只剩下了空寂落寞?;噬稀靼讍??”
說罷,不再理會愣在原地的一朝帝王,徑自合上了眼睛。
鳳泠……也許我不曾告訴過你,“梨”,還有第三個含義。而“落”亦有第三個含義。當你終于醒覺的時候,不知會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她忽然期待了起來。
鳳泠……你既對梨落如此珍而重之,那便迎接你一生中最大的痛吧!
少女空洞的眸子忽然閃過一抹狠厲的刀光,頃間卻已消逝不見,重復一片什么也摸不著看不透的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