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的心在狂跳，他害怕自己被發(fā)現(xiàn)，和這些人一樣遭受到同樣恐怖的待遇。一直以來捍衛(wèi)霍格城的心眼教會居然是邪教？這怎么聽都不可思議，但眼前的一切也沒法否認。

    約書亞診所外傳來沉重的封印聲，不用多想就知道那群教會騎士為了保證內(nèi)部的相對恒定，早已用封印封鎖了整個診所與病房區(qū)。

    即使如此，羅西仍然看見許多無面也無目的純黑色陰影出現(xiàn)在診所內(nèi)部，它們就這樣肆無忌憚的游蕩在長廊之中，只要碰到合適的載體，就完全鉆進那些人的體內(nèi)。

    這毛骨悚然的畫面令羅西不得不規(guī)避陰影的探索，但令羅西感到奇怪的是，即使在規(guī)避動作中被血月照耀，他也沒有感到熱血翻涌獸性沸騰的沖動。

    “約書亞好像暗示了我，他說清醒劑可以讓人浮起，進入更高層次的真實，這也是他得以與不同世界的意識體交流的道具……”羅西握著一支清醒劑，很明顯這就是注射用的無色藥物，它和治療用的鎮(zhèn)靜劑看起來差不多，但色澤差距卻比較明顯。

    “好多人性，這里有好多人性，快來吃啊，延續(xù)我們的存在，恢復(fù)我們的理智，我們不再被疾病所困擾，終于可以填補虛無，回歸舒適而安好的寧靜……”

    陰影冗長而無意識的吶喊令羅西寒毛倒豎，悄悄的露頭看去，只見幾只人形陰影蜷縮在一名受訓(xùn)者的身邊，它們的手足沒有動彈，身上卻伸出數(shù)條章魚觸手般的新芽。

    這些新芽每每卷到一個受訓(xùn)者的身體，受訓(xùn)者的身體便會丟失一部分色彩，在短暫的黑白褪色，便為平衡恢復(fù)色彩后，它們便繼續(xù)進食。隨著進食行為的繼續(xù)，它們身上的黑暗也漸漸散去，逐漸恢復(fù)到正常人的膚色與正常人的外貌。

    這些怪物，竟然真的在吃人！盡管被陰影吞噬者，時不時會恢復(fù)一些色彩，但整體上已經(jīng)有逐漸變?yōu)楹诎谆业内厔荨Ａ_西很想上前制止它們的行為，但他手頭沒有武器，同時面對如此之多的陰影他也沒有一點把握。

    要是有人能出來制止它們就好了，可惜那些騎士，似乎就是和它們一伙兒的。羅西內(nèi)心掙扎的想著，如果約書亞沒有騙他，這些人在承載置換陰影之后，隨著年齡的增長，會因為人性磨損而出現(xiàn)活尸化的癥狀。

    忽然，又像是有什么存在聽見了羅西的心聲，變成一句實實在在的打斷。

    “你們不能這樣做！吃人是不可以被原諒的，到時候會有獵人來把大家都殺死的！你們不能這樣做！快停下來啊，你們吃的可是真正的活人??！”

    “少啰嗦！吃人妨礙你了嗎！你這沒人要的廢物，這里已經(jīng)沒有人需要你了！還不快滾！”

    循聲望去，在那陰影惡意聚集之地，竟然是一只小小的玩具熊在大聲爭辯。盡管它簡陋粗糙的外表早已失去色彩，但它似乎沒有因為它純黑色的外表而感到不安。

    雖然罕見，但陰影也是可以有實體意識的，這是羅西從約書亞那兒學(xué)到的。

    而一只非基礎(chǔ)人型的陰影，它又一次刷新了羅西對于陰影的認知。

    羅西看見那只玩具熊傷心的哭了起來，而它確實能夠干擾其他陰影的掠食，在它的哭聲影響之下，不少陰影似乎都在間歇性的恢復(fù)原來的面貌，這令它顯得極為突兀，因為陰影之間只有同化轉(zhuǎn)化與聚合，幾乎沒有這種負面互相影響的。

    它被一群陰影圍而攻之，很快變得支離破碎，棉絮散落一地，在這甘美熟睡的美夢之中，嘈雜到不加掩飾的吮吸咀嚼里，只剩下低不可聞的啜泣，隨之而來的卻是孩子們空靈的歌聲。

    “有一只毛絨小熊，它是棕色的。它的身體柔軟，它能帶給我快樂。終于孩子長大了，它被忘記了。它慢慢變臟了，它不再能夠快樂。毛絨小熊害怕了，它要消失了……”

    透過低矮的視角，羅西勉強看見那只熊的棉絮是鮮紅的血色。而那種無血也無淚的陰影，本質(zhì)上就只是一團純粹的黑暗，只是在依靠本能掠食填補空虛，而獲得暫時的外表而已。

    而那些被陰影吞噬的人，他們的皮膚開始慢慢枯萎，連頭發(fā)也漸漸變得銀白，整個身軀靠在椅子上，就像是一位位遲暮之年的老人，幾乎只剩下一張皮。隨后這些陰影卻反芻一般的吐出某些扭曲色彩的物質(zhì)，讓這些受訓(xùn)者恢復(fù)了生機，卻沒有恢復(fù)色彩。

    心眼教會為什么要特意招募一群人來接受陰影的吞噬呢？難道這里有一些隱情？不，不管是怎樣的隱情都不能原諒這種行為，但現(xiàn)在也沒有辦法記錄證據(jù)，畢竟他們的本體只知道自己在噩夢深處受訓(xùn)，而并非在外城區(qū)中接受陰影吞噬。

    “等等，你們有沒有感受到，好像有活人在觀察我們？”

    “是誰？難道還有人沒睡著？明明是個活人，也想來分食人性嗎？”

    “找出來，吃掉！”

    粗糙刺耳的嗓音宛如悶雷般卷起，羅西心中一驚連忙縮回角落，卻依然阻擋不了陰影的游蕩與探索。不得已之下，羅西只能使用清醒劑，很快他便覺得渾身發(fā)凉而且精神清爽，整個身體被模糊的殘影包圍，而他自身卻漂浮而起，像做夢一樣，卻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怎么了？你看起來還有意識，不和我們一起來吃嗎？已經(jīng)有很多洞了哦，再不吃就要消失了哦，消失了，就會變成沒人要的廢品，你要變成失去一切意義的廢品嗎？”

    一大團蝸牛般的黑暗蠕動到羅西的面前，羅西愣了愣，隨后表示拒絕。

    “啊，那可真遺憾，我多么希望世界變得有趣一點，你不吃，沒有色彩，不有趣，我吃?！?br/>
    果然，約書亞很可能知道如何對付以及規(guī)避這些怪物，他的感知力和判斷力非常的強大，所以才能夠建設(shè)這間診所，并且源源不斷的接受病患。即使強大如他，最后也被陰影所吞噬，但這里到底埋藏著什么秘密才讓他堅持到現(xiàn)在也沒有消失呢？

    羅西唯恐驚擾了這些沉醉于掠食的陰影，他慢步漂到小熊身邊，仔細觀察這獨特的陰影與其不死不滅的構(gòu)成。唯一的解釋，似乎就是它的體內(nèi)并非陰影，而用一種疑似血油的東西浸泡改造過，因此才在此擁有著即使散成碎塊也不會死去的力量。

    小心的將棉絮與碎塊收起，幾乎沒有陰影在意羅西的舉動，他就這樣安全的飄回了自己身邊，并且試圖將小熊重新拼湊在一起，卻發(fā)現(xiàn)怎么拼也少了一塊，隨后他才發(fā)現(xiàn)那黑色的胸膛里始終少了點什么，所以永遠也拼不對。

    “大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你看得見我的模樣？在你的眼中，我是什么樣子的？”羅西捧著這只奇怪的玩具熊，他感覺它似乎知道一些特別的事情。

    “已經(jīng)沒有人再需要我了，我的存在也失去了意義。我不能帶給你快樂，也不能讓你恢復(fù)人性，我變成了無意義的聚合體。我的眼中？難道我的存在還能影響你嗎？我的看法又有什么意義呢？”玩具熊抬起頭來，與羅西認真的對視。

    不知為何，在玩具熊那漆黑如珍珠的雙眼深處，羅西看見了某種燃燒的鮮紅火焰，還有不斷吞噬火焰的黑白色彩。那里似乎鏈接著另外一個世界，與未知記憶有關(guān)的世界。

    羅西有種直覺，這只小東西可能是破解當(dāng)前困境的關(guān)鍵，不管是因為心眼教會還是那些陰影的反應(yīng)，讓它看起來都不太簡單。如果能夠好好利用，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獲。

    “如果，我需要你呢？”羅西遲疑著說，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些記憶的問題，否則他的精神將永受干擾，搞不好嗜睡的問題也會越來越嚴重。

    “哦？還有人需要我嗎？可是你自己已經(jīng)千瘡百孔啦，比我還破爛，即使你需要我，我們彼此之間也早已枯萎，不可能再有任何新生了呀?！?br/>
    “比你還破爛？枯萎了的話，有沒有辦法恢復(fù)到以前的樣子？”

    羅西啞然，模糊間有些觸動，卻隱約感到觸及到了記憶的關(guān)鍵。

    “這個…有是有，只要你無償?shù)模栽傅墨I給我一件你認為最貴重的東西，我們之間就會重新升起共鳴，但是，太貴重了的話，我沒有錢，什么都給不了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呢？”玩具熊抬起頭，它的眼睛和外表都是黑色的，甚至淚水也是黑色的。

    那些鮮紅的火焰經(jīng)過淚水的洗禮，在它黑色的眼眸深處愈發(fā)明亮。羅西莫名的被它所吸引，一時間手指有些顫抖，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同時包含了技能寶石與精萃提取的血油。

    對于他而言，那可能是足以改變命運的籌碼，是再一次將命運主動權(quán)握回手中的一張牌。

    “很久以前，流傳著一個古老的傳說：凡是失去財富者，總有一天會遇上多的財富。因此人們總是樂善好施，每天都會面帶著笑容，不會因得失之患而將真實的自我藏起。有一天，人們戳破了這個謊言，大家發(fā)現(xiàn)失去的東西永遠不再回來，錯過的人生永遠不可修復(fù)，即使是笑容，大家都笑得很勉強，裝作快樂的樣子給對方看，實際卻遺忘了快樂?！?br/>
    “好多人們一直想拼湊那些破碎的美好，可它們總是沙子一樣墜落下去，一次又一次，我和他們一樣，似乎有點忘記了真實的自我。如果你接受，我愿意把我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如果能讓你能夠重獲新生，這就是我們之間建立共鳴的方式嗎？”

    羅西說著，忽然看見這只玩具熊把頭埋在了自己胸口，貼近感受，某種滾燙的力量仿佛就在它的核心深處，而為了追尋它，就不得不放棄另一端難以重來的真實與意義。

    “一定要這樣做嗎？”

    “嗯，我什么都想要，最后卻什么都沒有，好像什么都抓住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有。一直以來似乎我都是假裝很努力，卻不知道努力在干什么，與其這樣浪費人生，不如重新找到起點在哪里，就算最后我還是沒成功，至少也讓眼前的事情有些意義?！?br/>
    羅西嘆了口氣，隨即露出輕松的笑容，他并沒有欺騙這只奇怪的玩具熊。不過似乎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放開胸懷的展現(xiàn)了自我。

    有些無奈，有些酸楚，但內(nèi)心深處隱隱燃起了某種東西，讓他仍然不放棄變得更好的希望，仍然相信有一天會遇到更好。

    “……！似乎感受到了內(nèi)心勇氣的共鳴，如果你真的決定，那我也不再只是失去意義的陰影，我會陪伴你，和你一同尋找快樂，直到你有一天也不需要我了，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這只玩具熊漸漸褪去了外表，恢復(fù)了可愛的棕色與藍色的領(lǐng)巾，還未來得及詢問，它便化成數(shù)道耀眼的星光融入他的體內(nèi)。

    手中的血油與寶石，不知不覺中忽然消失，一片黑暗之中，那張夢境中的落地鏡終于浮出黑暗，在鏡面之中的另一個自我，那是早已枯萎，身形如活尸的面容。

    伸手觸摸，這張鏡子轟然破碎成無數(shù)銀光，他清晰的看見一道巨大的鎖鏈迅速斷裂，鏡中的幻象抬起手，第一次恢復(fù)了同樣的節(jié)奏與共鳴，某種陌生卻熟悉的聲音盤繞與這破碎的光輝之頂，以神圣而莊重的語氣宣誓。

    “于虛無的廢土之上，建立空有其表的壁壘，于精神的荒野之上，保護早已枯萎的心靈。誕生于無盡幽暗，最終卻渴望自由與光，我即是你的內(nèi)心，你即是我的投影。強大的意義已經(jīng)取代枷鎖，源源不斷的產(chǎn)生勇氣，擊破命運囚牢之束縛，尸鬼之誓約自此誕生！”

    模糊之間，羅西終于抓握到了面龐上枯萎的所在，正視真實自我中蘊含的神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