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做一場給世界看的戲

    他跟岑洛璃求婚了，不過半年的時間。岑洛璃雖然有點吃驚，但馬上恢復(fù)了平時的優(yōu)雅，含著笑點了頭。名門淑女，就算在這種時候也是含蓄的。若是換了她，估計早已經(jīng)跳起來抱著他的腰，上躥下跳了。

    言母雖然也吃了一驚，但冷靜下來后便以極快的速度去拜訪了親家，雙方商定先訂婚，過一年正式結(jié)婚。言母一面抹潤膚晚霜，一邊轉(zhuǎn)頭問老公：“你看我們家這小子，是不是真轉(zhuǎn)性了？我開始還以為他是敷衍我呢，結(jié)果還真準備結(jié)婚了?！?br/>
    言父正在看財經(jīng)雜志，聞言抬起了頭，笑話她：“你也真是的。兒子不談朋友吧，你在旁邊急！皇帝不急，急死太監(jiān)的。兒子如今認真談了，婚也準備結(jié)了，你又在旁邊急了。你倒是說說看，你在急什么?。俊?br/>
    言母歪著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皺著眉頭不解地道：“我也不知道，總覺得好像順利得過分了。這小子這次怎么這么聽我們話了？”言父呵呵笑著，摘下了眼鏡：“或許兒子自己想結(jié)婚了。你上次吃飯的時候不是說盧易恒的小孩都快要周歲了？畢竟他玩也玩得差不多了，回來這幾年，換了多少女的了。要不看他在工作方面也挺拼命的，我早就找他談話了?！?br/>
    言母白了他一眼，嘖道：“前兩年，讓你管管兒子。你還有道理了，說什么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就知道，你年輕的時候也好不到哪里去?！毖愿敢宦?，話題扯到了自己頭上，忙討好似地道：“老婆，還提以前的事情做什么。今天既然兒子想結(jié)婚了，不正好了著咱們的心愿，早點抱孫子嘛！”

    言母點了點頭，想著那含飴弄孫的場面，笑瞇了眼：“也對！”猛地想起一事情，轉(zhuǎn)頭看著言父道：“你說那岑家到底什么意思？一定要過一年才讓他們結(jié)婚。按我的意思啊，這個月辦訂婚酒席，過兩個月挑個日子結(jié)婚，三個月的時間準備婚禮足夠了。真不知道他們葫蘆里賣什么藥？”言父勸了句：“親家自有親家的打算?！?br/>
    言母走到了床邊，掀開了薄被：“我倒是聽盧桂枝說了一件事情，好像岑家的資金有點困難。”盧桂枝雖然愛和她處處比較，處處與她爭，但若是外面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告訴她。而她也如此，碰到外人說盧桂枝的不是，她也第一個沖出去。兩人斗歸斗，但終究是同窗加小姐妹。說到底，斗了這么多年，斗習(xí)慣了。不斗，反而難過，渾身不對勁。

    言父放下了雜志，沉吟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提出條件？”言母道：“這也沒有什么奇怪的，那姜家娶媳婦不是聽說帶了條件的啊。他們岑家要我們幫忙也是可以的，只是我向來看不慣要挾。本來他們女兒嫁過來，我們也是親家了，但若是趁我們提親的時候提出這種事情來，我是咽不下這口氣的?！?br/>
    言母還在繼續(xù)：“他們也明知道我們想早點抱孫子的?？善欢ㄒ^一年?！毖愿赶胂氲溃骸巴忸^的傳聞也并不一定準的?？焖伞Ｗ罱心忝Φ牧?”

    訂婚酒宴最后定下來就擺在自家別墅里，西式的自助餐形式。他工作也忙，只叫秘書排出了半天的時間，陪岑洛璃去買首飾。頂尖的奢侈品牌子，他坐在一邊，任她挑選。女人天生是喜歡購物的，就算是岑洛璃這樣的成熟美人也不例外。一坐下來，已經(jīng)一個多小時了。

    “柏堯，你來幫我看看，這幾個哪一個比較好？”岑洛璃轉(zhuǎn)頭朝他嫣然笑著。幾款各具特色的戒指，唯一的共同點是大小類似的鉆石，璀璨生輝。

    但他腦中閃過的卻是加州的那個鉑金小戒指，很細的一圈。她的手指很小很修長，最小的號也嫌大。重遇之后，他沒有再在她手上看到過。要知道以前的她，連洗澡也不舍得脫掉的。就怕一個不小心就不見了，寶貝得跟什么似的。

    “柏堯，哪一個好??？”岑洛璃帶著鉆戒的手，在他眼前輕輕晃動，把他的思緒帶了回來。他怔忪了一下，隨即微笑著：“都好！”岑洛璃嬌嗔地看了他一眼，道：“總得挑一個啊？”他轉(zhuǎn)頭朝經(jīng)理道：“把這三個都包起來吧。謝謝?！?br/>
    他以前沒有給她最好的，那么現(xiàn)在他要盡力給岑洛璃。他要對岑洛璃很好很好，好讓她知道離開他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她如果現(xiàn)在還在看時尚一類的雜志的話，應(yīng)該知道他要訂婚了。他從來不接受媒體采訪，但這次例外了，接受了一家時尚雜志的采訪——就是當(dāng)日她在高爾夫球場看得津津有味的那家，并作了封面人物。里頭他談到了他在下個月底要訂婚的事情——他相信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曉了。

    言府的別墅里燈光燦爛，悅耳的音樂婉轉(zhuǎn)地在四下歡快跳躍。雖說只簡單地請了一些親戚和商場的若干世交好友，但人數(shù)還是眾多。

    于母正四處找于柏天，這小子才一轉(zhuǎn)眼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轉(zhuǎn)頭低聲問于父道：“我們家那小子呢？今天這種日子總不會又溜了吧?”于父正與朋友交談，說了聲不好意思，轉(zhuǎn)頭回道：“剛剛還看見他的，好像接了通電話。”

    言柏堯一身黑色的禮服，擁著美艷大方的岑洛璃四處走動，接受一群發(fā)小的祝福。盧易恒輕捶了他的手臂，玩笑似地道：“你這家伙，速度挺快的嘛。告訴你不用追了，你再怎么追，也已經(jīng)追不上我了?！毖园貓蛐χ溃骸懊靼祝靼?。知道你是急性子，我這是讓著你的?！眱扇舜╅_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從小打到大，感情自然不必多說。

    正說話間，唐瀚東遠遠地看見了一個人，抬頭打趣道：“你弟弟身邊的女伴長得不錯哦，眼光不錯，得你衣缽真?zhèn)髀?。?br/>
    他轉(zhuǎn)頭，不禁一呆。挽在柏天手上的纖細人影，那輪廓就算隔得再遠，光線再暗淡，他也可以在第一時間認出來，汪水茉。

    穿了件墨綠的斜肩小禮服，在燈光閃爍下，襯得露在禮服外的肌膚如水般柔嫩雪白，人見猶憐。她素來不怎么化妝打扮，此時卻收拾得很美麗動人，站在人群中，竟讓人覺得隱隱生光。旁邊的舅母似乎也已經(jīng)看到了，朝著柏天的方向，微微吃驚得忘了合嘴。

    只見柏天朝他走來，臉上竟是燦爛的笑意：“哥，今天給你帶了個朋友過來。汪水茉，汪小姐你還記得嗎？跟我們在上海一起打過球的！”言柏堯淡淡地道：“當(dāng)然記得?！眱?yōu)雅地伸出了手：“你好，汪小姐，很高興在北京看到你。來玩嗎？”

    汪水茉含著淺淺的笑，伸出手與他相握：“言先生，你好。今天與柏天通電話才知道是你的訂婚之喜，正好人在這里，特地來恭喜你一下，希望你不嫌冒昧?！彼氖趾苄『芾?，仿佛是冬日里的圓潤玉石，冰涼得幾乎沒有一點溫度。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只見她已將目光移到了岑洛璃處，嫣然而笑地從他手里抽出，朝岑洛璃伸過去：“恭喜你，岑小姐?！贬辶χ乐x。他竟察覺不到她有什么異樣，仿佛很真誠地笑，眼角眉梢都是輕輕淺淺的笑意。他卻不經(jīng)意地捏緊了手，慢慢握成了拳。

    于母很快從那頭了走了過來，疼愛地朝于柏天笑著問道：“柏天，你朋友嗎？不給媽媽我介紹介紹？”柏天身邊的這位小姐，長得清雅如水，嬌小玲瓏，與她兒子站在一起，活脫脫一對金童玉女，她方才在邊上只覺得越看越滿意。更難得的是兒子第一次帶女孩子出現(xiàn)在她面前，而且還是在這么大的場合。她禁不住越想越樂了起來。

    于柏天朝母親微微皺了眉頭道：“媽——”低頭看了汪水茉一眼，就怕母親這一架勢把人家給嚇著了。只見她淺笑吟吟地站著，這才放下了心：“這位是我媽，也是我哥的舅母。”轉(zhuǎn)頭朝母親介紹道：“這位是汪水茉，汪小姐！”汪水茉微笑著，微微躬了一下身，點著頭，客氣而有禮貌地道：“伯母，你好?！?br/>
    于母很是滿意，笑著道：“汪小姐，你好。聽口音不大像是北方人？”汪水茉點了點頭，回道：“伯母好耳力，我是上海附近的。普通話說得不標準，您一聽就聽出來了。”

    于母笑瞇瞇地道：“那有什么關(guān)系。南方的話才叫好聽呢，書上都說吳儂軟語。我們北方人說普通話標準，那是因為那普通話本身就是我們的土話，駕輕就熟嘛！”汪水茉笑著連連點頭稱是。

    言柏堯看在眼里，自然知道自己的舅母看來對汪水茉是十二分的滿意，否則怎么會這么親切多話。這也難怪，柏天到現(xiàn)在從來沒有帶過任何女孩子回來過，今天與汪水茉一起攜手出席，難免會讓舅母想入非非。雖然說柏天比自己小上兩歲，但誰叫于家和言家都是三代單傳，舅母想抱孫子的念頭可一點不比自己的母親少。

    一恍惚，又聽見舅母的聲音傳了過來：“汪小姐是什么時候畢業(yè)的??？”汪水茉淺笑著回答：“前年?！彼汇叮笄澳昃蛻?yīng)該畢業(yè)了的。但轉(zhuǎn)頭一想，扣除她生育的那一年，的確正好。想起她柔軟的肚子里曾經(jīng)孕育過別人的孩子，他的雙手竟又不由自主地握緊成拳。

    于母的問題還是鍥而不舍：“那汪小姐是哪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俊本四笌缀蹙拖褫爡^(qū)派出所的民警，哪里還像社交場合的談話，簡直是在做筆錄。若不是處于這樣的環(huán)境中，他幾乎想要笑出來了。汪水茉報出了學(xué)校的名字。于母的眼笑得更彎了些，大約是更覺得滿意：“是名校哦！這么說來你跟我們柏堯是一個學(xué)校出來的。”

    只見汪水茉緩緩地抬頭，如黑寶石般純凈剔透的眸子掃了他一眼，又清清靈靈地轉(zhuǎn)了回去，淺淺地笑著道：“是嗎？言先生也是那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嗎？哪一屆的??？”她可真是會裝，不拿個百花獎影后也真是可惜了。

    但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身上的哪一處她不熟悉，更何況他的學(xué)校、他的專業(yè)。他的拳頭越握越緊了，心里有種說不出的焦躁。

    此時過來了一個服務(wù)生，對岑洛璃說了幾句。岑洛璃扯了扯他的袖子，湊到了耳邊，香氣撲鼻：“柏堯，司儀讓我們準備上臺了。”旁人看來，當(dāng)真是親昵動人，令人心生艷羨。

    她的話音才落下，臺上司儀的聲音已經(jīng)響了起來：“感謝大家今天前來參加言柏堯先生和岑洛璃小姐的訂婚典禮，現(xiàn)在我們有請他們上臺！”

    眾人都停了下來，寬闊而豪華的廳里響起了噼噼啪啪的鼓掌聲。她怔怔地站著，看著他與岑洛璃手牽著手，一步一步，走上臺去——那美麗如同電影鏡頭般的場景，如今卻真實地出現(xiàn)在了眼前，她微微一閉眼，用力地用指尖掐著自己的手心，很痛，可身體的另外一個地方卻比這里痛上千萬倍。忽地又睜開，怔怔地看著言柏堯低頭含笑著牽著岑洛璃的手，那么的輕柔，那么的珍重，仿佛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她不該來的。她為什么要來呢？只為了想看看他見到她時的反應(yīng)嗎？她不是看到了嗎？他很客氣，很有禮，也很冷淡，就跟對在場的很多賓客一樣。很好，不是嗎？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全身仿佛早已經(jīng)石化了一般，連轉(zhuǎn)頭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遠遠地看著他拿起戒指，緩緩地、緩緩地，套入岑洛璃的無名指中，那碩大的鉆石在水晶燈下折射出璀璨奢華的亮光，耀得讓人幾乎看不清楚了。

    加州小小的套間里，她笑瞇瞇地看著他道：“現(xiàn)在輪到你閉眼了。”他不知道她偷偷地買了一個跟她的那款一模一樣的男式戒指。那么的開心，仿佛盛開的花，威脅著看著他：“叫你閉眼就閉。不然，得罪我的話，你可就慘了！”

    她雙手吊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眼底都是笑意：“這樣子，我也不怕你跑了。因為我也把你套住了，你是我的了。誰敢來跟我搶，我就跟她拼命！”

    可是他不要她了，她怎么去搶，又怎么搶得過呢？她還清楚地記得，兩人吵架的那天，她賭著一口氣提出分手。但實際上并不是真正想要分手，賭氣的成分居多。她一直不相信兩人會真的分手了。他們在一起這么久了，怎么會說分手就分了呢？

    結(jié)果呢？他連一個電話也沒有，一點詢問也沒有。她一開始只不過是想讓他害怕害怕，后來卻越等越心冷了。他或許正巴不得擺脫她，否則情侶間吵架的話，怎么可能會連一個電話也沒有呢？

    與他在一起后，兩個人的吵架基本上是以她妥協(xié)為主的。她總想著讓他也會妥協(xié)一下，對她說句對不起?？墒撬麉s再也沒有跟她聯(lián)系過，而她也賭著氣不聯(lián)系。

    后來的日子，她每日里不舒服，抱著馬桶吐的昏天暗地的。某一天，綠喬看著她捂著嘴跑進了洗手間，朝她翻了幾個白眼：“你完了。怎么跟電視里演的一個樣??？絕對是懷孕了?！彼m然這么懷疑過，可總是不敢相信。醫(yī)生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你要再次懷孕的可能性低于20%。而且就算懷了，也很難保住的?！?br/>
    被綠喬拖著去看了醫(yī)生，結(jié)果是真的。她呆呆地站在醫(yī)院里，心里開心得不停在冒小泡泡。綠喬敲了一下她的頭，好痛?！斑€不快點打電話給你那位。不要賭氣了，看在孩子的分上，言歸于好算了！”

    她終于熬不住了，也不想再賭氣了，打了他電話，想與他分享這個奇跡般的喜悅，卻發(fā)現(xiàn)他的電話已經(jīng)停掉了。她又興沖沖地跑到兩人居住的公寓，外面竟然掛著房東寫的“出租”兩個字，原來他已經(jīng)退租了，她當(dāng)場呆坐在了地上。

    臺上岑洛璃正牽起他的手，微笑著幫他將戒指戴了進去。他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朝下面看了看，似乎在找尋什么東西。

    她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慢慢退后，退后，再退后。到了門口，才僵硬地轉(zhuǎn)過身，低頭朝一個正在經(jīng)過的女服務(wù)生問道：“請問，洗手間在哪里？”那女孩子指了指方向：“在那里。需要我?guī)闳?？”她搖著頭，幾乎是用跑的速度，不顧禮儀，跌跌撞撞地推門進去。她已經(jīng)無法在乎別人的眼光了，反正現(xiàn)在也沒有人有時間注意她。

    她將門反鎖住。一轉(zhuǎn)頭，只見洗手臺上，大團大團的花朵在精致的花瓶里悄然無聲地盛開著，像他那炫耀著的幸福，而鏡子里頭有一個人兒，正淚流滿面。

    他說：“你注定是我老婆。把你給套住了，看你以后敢不敢跟其他人跑了！”

    他說：“沒有大寶不要緊。最多等我們結(jié)婚了，我多加加班，多播點種子。再大不了，我們生個試管寶寶。與眾不同?！彼饝?yīng)過她要生兩個孩子的，一個像他，一個像她。

    原來一切早已經(jīng)過去了，放不開的只是她。所以受傷的出只有她而已。她搖著頭，緩緩地蹲了下來，這已經(jīng)成習(xí)慣了，仿佛只有這樣，她才有力氣呼吸。

    曉瑩敲了敲洗手間的門，剛剛的那位小姐進去的時間太久了，不要出什么事情。她擔(dān)心地問道：“你沒事吧？”良久，里面才有個沙啞的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我沒事。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那個纖細嬌小的漂亮女子出來了，淡淡地對她說道：“不好意思?！睍袁摷t著臉搖了搖頭：“沒有關(guān)系?！彼诺窖约也痪?，還不習(xí)慣大場面，所以只被秀嫂派到大廳外頭。

    那女子走了兩步，忽然又折了回來，從精致小巧的銀色禮服手袋里找出了某物，塞到了她手心里：“這個送給你！”曉瑩愣了愣，還來不及反應(yīng)，她已經(jīng)離去了。攤開手掌一看，一只很別致的鉑金戒指，小小巧巧的，很干凈，很漂亮，看來主人也一直很珍視，所以色澤光亮，連細小的紋路里也沒有任何一絲的污跡。

    昨晚喝了很多酒，別人只道他因為高興。他卻清楚，是因為某個人。她出現(xiàn)的那一刻，他仿佛被人用東西狠狠地砸中了一般，幾乎呆住了。他朦朦朧朧地涌起一個錯覺，以為她為了他而來，他甚至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會要求他不要訂婚……

    他清楚地記得她說過：“你是我的了。誰敢跟我搶，我就跟她拼命！”他甚至因為這個可笑的想法，心口涌過一陣又一陣的激動——可她什么也沒有做，只是微笑著恭喜他，很“真誠”地恭喜他。

    他甚至在幫岑洛璃套戒指的時候還想著她，游離的目光不停地尋找著她的身影。后來竟再也沒有看到，他甚至特意繞了兩圈敬酒，但終究還是沒有在人群中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顯然她已經(jīng)離去了。一個晚上下來，他煩躁地一杯接一杯，直到爛醉如泥。任盧易恒等人嘲笑他：“這廝是豬八戒娶媳婦，樂瘋了！”

    他揉著宿醉的頭在客廳坐了下來，喝得過多的緣故，腦袋依舊一抽一抽地脹痛。秀嫂關(guān)切地上來問道：“少爺，頭不舒服嗎？要不，先來杯人參茶醒醒酒?！彼c了點頭，的確不舒服到了極點。

    不一會兒，于母進了客廳，看到他這么早已經(jīng)端坐著了，有點吃驚，笑吟吟地關(guān)心道：“柏堯，昨晚喝那么多的酒，怎么今天起來這么早？人不舒服就休息一下，況且今天又正好是星期天?！彼麊玖寺暋熬藡尅?，笑了笑道：“醒了也就睡不著了?！?br/>
    到了中午吃飯時間卻還沒有見到柏天。他問道：“怎么，柏天昨天也喝醉了嗎？”于母邊吃邊笑著道：“說是有朋友在，出去吃了。”他臉色稍稍沉了下來。朋友，難道是汪水茉？

    言母在旁邊卻樂呵呵地詢問道：“什么朋友啊？莫非是女朋友？昨天好像看他帶了一個氣質(zhì)很不錯的女孩子?！毖?、于兩家人丁單薄，就這么兩根獨苗，都寶貝得跟什么似的。言母這么一句，倒也幫他省了不少問題。

    于母道：“是就好了。我今天早上逮到他出門，索性開門見山問他了，他卻說不是，說什么是普通朋友?！币宦?，他的心情竟陡然開朗了起來，連頭也似乎不再隱隱作痛了。

    于母帶著萬分遺憾的口氣，道：“我看他昨天帶回來的那位小姐，氣質(zhì)樣貌都不錯，學(xué)歷也好，還是跟柏堯一個學(xué)校的呢！我啊，昨晚興奮得一個晚上沒睡好，激動了半天，就準備今天一早審問他。結(jié)果——還是沒有戲?！鞭D(zhuǎn)頭羨慕地朝言母道：“大姐，還是你們柏堯省心，你啊，就等著抱孫子吧。到時候啊，三年抱倆，最好還是雙胞胎，可有得你忙了。”

    說得言母眉開眼笑，瞥了兒子一眼道：“是啊。定下來了，總算是放心點了?！笨上О?，再怎么追也追不上盧桂枝了。瞧她一臉那得意樣，看著就討厭。不過說實話，盧桂枝的金孫的確是長得白白胖胖，像粉堆里出來似的，讓人看了就流口水，真恨不得一把抱回家。

    他終于要跟別人結(jié)婚了，終于徹底干凈地走出了她的生活。以前就算是分了手，但她老是覺得不像是真的，總覺得他某一天或許還是會回來的?？墒撬F(xiàn)在終于知道了，一切只是幻想而已，他與她早已經(jīng)是陌路了。

    她覺得全身好冷，冷得整個人都發(fā)抖，蜷縮在床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鈴聲“叮咚”地響起來。因厚厚的幾層窗簾都拉著，房內(nèi)黑黑的，幾乎沒有一點光線。她摸索著找電話，好一會兒才找到，對方很是鍥而不舍，一直沒有掛線的意思。

    閃動著的電話屏幕上顯示著于柏天的名字。她有些呆滯地看著，半晌才按了接聽鍵：“你好！”于柏天的聲音在那頭雀躍地響了起來：“汪小姐，你好，我是于柏天。難得來北京，今天要去哪里逛逛嗎？”

    原來天已經(jīng)大亮了。她竟然在床上縮了一晚，還了無睡意。喉嚨干干的，像有火在燒，有碳在烤，清了清喉嚨，回道：“謝謝你，柏天。不麻煩你了，而且我沒有什么地方想去?！庇诎靥煊行┑氖骸笆菃幔俊庇值溃骸澳阍傧胂?。我可以做你免費的三陪，陪吃陪喝陪游，而且絕對不收你一分小費哦?！?br/>
    她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還是輕淺地笑了出來，于柏天就是這么一個陽光幽默的人：“真的沒有地方想去的?！庇诎靥煸谀穷^沉吟了一下，繼續(xù)努力著道：“這樣吧，難得你來我的地盤，怎么說我也要請你吃飯的?！?br/>
    她一點食欲也沒有，頭昏昏沉沉的，仿佛有千斤重擔(dān)直壓下來，連喘氣也有些困難：“謝謝你，柏天。真的下次吧?！薄斑@樣??？那等我回了上海再請你吧?！彼恼Z氣似乎有十二分的可惜，她聽得出來。但是她答應(yīng)過那個人，不會與于柏天有過多牽扯的。

    可最后還是麻煩他了。她一直迷迷糊糊，等醒來竟然嚇了一跳，一片的白，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怎么居然在醫(yī)院里。

    護士小姐正在幫她量體壓，溫柔地道：“總算醒了？覺得舒服點了嗎？”她茫然了好一會兒，才啞聲問道：“我怎么在這里？”護士小姐道：“聽說你暈倒在酒店客房里了，是酒店里的人員送你過來的?！痹瓉硭龝灥沽?，可怎么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

    護士接著道：“你男朋友也真是的。怎么都沒有好好照顧你呢？這么大個人，貧血居然貧得這么厲害？還發(fā)高燒呢！”她一呆，反應(yīng)慢了半拍：“我男朋友？”護士道：“去醫(yī)生那里了，估計馬上就回來?！币惶ь^，已經(jīng)“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這不已經(jīng)回來了嘛?！?br/>
    她輕輕轉(zhuǎn)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輪廓。她的頭依舊暈暈的，好像在夢中，某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了。但眨了眨眼，定睛下來才發(fā)覺是于柏天。見她醒了，于柏天三步并作兩步地走了過來，放心了些，溫柔地問道：“你好點了嗎？”她點了點頭：“嗯，好多了。”

    他盯著她打量了一番，認真地問道：“怎么好好的會暈倒呢？”若不是她手機里最新的一個通話記錄是他，酒店方面的人員也不會第一個通知他了。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從他訂婚宴上回來就渾渾噩噩的，仿佛在云端里似的。所有的一切終于都結(jié)束了。原來到那時候，她才發(fā)覺她以往竟然還存著一絲絲的希冀！

    他溫柔地執(zhí)著岑洛璃的手，那么款款深情的樣子。終于叫她明白了，他早已經(jīng)把她放下了。過往的一切皆已成了云煙。他與她，終是再沒有以后了。

    那日，她在雜志上看到他要訂婚的時候，正在魯醫(yī)生的私人診所候診。自她回國后，就一直在定期復(fù)診。因比預(yù)定的時間早，那門診的護士便拿了本最新的時尚雜志過來：“汪小姐，前面的病人才剛進去，您先坐一下，看一下雜志，打發(fā)打發(fā)時間?！?br/>
    一接過就愕然了，封面上的人竟然是他。這不是他的風(fēng)格，他一向沉穩(wěn)低調(diào)，向來不接受公開采訪，更何況這是時尚雜志，又不是財經(jīng)方面的采訪。屏著呼吸，指尖微顫地拿著，不由自主地翻開一看，文章并不長，主要爆出了一條大料，他這位鉆石王老五要訂婚了。

    雜志上還刊登了一張他未婚妻的照片，也是世家子弟，身著名牌晚裝，面對著鏡頭，儀態(tài)萬千地盈盈而笑，上乘的美女，幾可媲美當(dāng)紅女星，叫人看得移不開目光。她僵在那里，心跳已經(jīng)亂了節(jié)奏，連雜志何時從手中滑落也不知道，一直到護士小姐來請她進去。

    她略略從思緒中回過了神，朝于柏天訕訕地道：“可能著了涼，所以——”忽地涼涼苦笑道：“初來乍到，可能不習(xí)慣這里的氣候。”所有的事情到此都告一段落吧，就像綠喬說的，太陽還不是每天照常升起來，中東依舊戰(zhàn)亂不止，絕不會因為她失戀或者她失婚而停留半刻。生活還是要繼續(xù)的，無論你愿不愿意。

    于柏天也跟著笑了起來，洋洋得意地下結(jié)論道：“聽起來，好像還是我們北京的天氣不對?！彼b作嚴肅地點了點頭，以表示認同：“非常有可能?！彼溃骸澳俏掖蚰愕狼福　彼α耍骸拔医邮艿狼?！”他笑得岔氣：“第一次知道，你還挺幽默的?！?br/>
    拿出了一個保溫瓶，道：“醫(yī)生說你今天只能吃點流食，要魚湯還是雞湯？”想不到他還挺能照顧人的，跟那個人又像又不像。她心里又滑過了澀澀的酸楚，卻依舊笑著：“怎么？還可以點餐嗎？”

    于柏天道：“No，no，只能兩選一！”一邊說，一邊變戲法似的又拿出了一個保溫瓶子：“噔噔噔，這個是雞湯?！彼恐眍^淺淺而笑，長而直的黑發(fā)柔順地散落在白色的枕上，把臉色襯托得更加蒼白柔弱，卻自有一種讓人憐惜的味道。他怔忡了下，自言自語：“算了，我看每個都喝點好了。”

    端著碗，取了湯勺，拖了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了下來。隔著碗感覺到湯似乎還有些燙，低頭正準備吹涼，只見她已經(jīng)伸過手來接了，連聲道謝。

    看她一口一口喝著，胃口還可以?？刹恢罏槭裁瓷裆g總有股隱隱的哀傷？他雙手環(huán)抱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正經(jīng)地道：“看你在醫(yī)院里這么無聊，我來跟你說個鴨子和螃蟹賽跑的故事吧。”

    有這個故事嗎？她詫異地抬起頭，回想著看過的故事書，她看的數(shù)目應(yīng)該是不少的，怎么好像只有烏龜和兔子賽跑的呀。

    他已經(jīng)說下去了：“有一只鴨子和螃蟹賽跑，跑啊跑啊，一起到達了終點。結(jié)果難分勝負，它們就一起去找裁判，希望分出個高下。裁判見狀，就說，我也沒有辦法，你們來個剪刀石頭布決出勝負吧。那鴨子一聽，勃然大怒，吼道：媽的，你黑哨！算計我。我一出總是布，他總是剪刀。”

    她終于是忍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連手里的碗也在微微顫抖。他亦笑了出來，燦爛如窗外的陽光：“你應(yīng)該多笑笑的，看，多漂亮。有沒有人說過，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像×××?！薄痢痢潦亲罱鼧O紅的一位明星，主演了某部熱播電視劇，紅得發(fā)紫，雜志上鋪天蓋地都是她的照片。

    想不到他還挺會哄女孩子的，她啞然：“你是讓我把湯喝下去，還是把湯吐出來？”他求饒：“行，我不說總行了吧。”

    回時天色已晚了，知道今天是星期天，父母必定在姑姑家，所以就直接過去了。秀嫂拉開了餐廳的門，笑道：“表少爺來了。”

    原來餐廳里的眾人都已經(jīng)到齊了，長長的餐桌上已經(jīng)擺滿了菜。于母徉怒著訓(xùn)斥道：“每天不做正經(jīng)事，連吃個飯也不準時?！?br/>
    他坐下來，一把摟著母親的肩膀，哄著道：“媽，生氣就會有皺紋。你瞧你，每次我跟你出去，別人都說你是我姐。如果這么容易生氣的話，下次就不帶你出去了，否則那些人會說你是我姥姥了?！庇谀副凰f得哭笑不得，朝言母道：“大姐，你倒說說看。這小子越大越油滑了，以后還怎么得了??？還是你家柏堯好?！?br/>
    于父也說了一句：“明知道今天聚餐，還這么晚回來？”于柏天解釋著道：“爸，我有事情?！庇诟傅溃骸澳阌惺虑?。你倒說說看，你哪天沒有事情?。窟@么忙，怎么也沒有見你作出什么成績啊？”

    言母向來疼柏天，聽弟弟的話里隱隱有怒氣，話題又要轉(zhuǎn)到柏天工作上去了，這話題素來危險，兩父子也杠上過幾次了，忙叉開了話頭：“好了，好了。人都到齊了，秀嫂，開飯吧。”

    于柏天轉(zhuǎn)了頭，跟言柏堯道：“大哥，那××醫(yī)院不是單亦濤主管嗎？”言柏堯也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問起這個，點了一下頭，問道：“怎么，有事情？”

    于柏天道：“請他幫個忙，我有個朋友在那里住院，讓他多擔(dān)待點?！毖园貓蛱Я祟^，帶著幾絲詫異：“什么朋友？”值得他這么費心，大費周張地通過他找單亦濤幫忙。

    于柏天還沒有回答，他母親已經(jīng)道：“怪不得今天你讓廚房燉了兩鍋湯。我還以為你小子良心發(fā)現(xiàn)，孝敬我們呢?！庇诎靥烀嗣^，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著道：“就是那汪水茉汪小姐，她病了，暈倒在了賓館里。我看她在這里也沒有什么朋友——”

    言柏堯臉色瞬間變了變數(shù)遍，但很快隱了下去，手卻用力地捏著筷子，頓了頓，才問道：“哦，什么?。俊庇诎靥旎氐溃骸鞍?，醫(yī)生說是高燒加貧血?！彼琅f用力地捏著筷子，手指處因為用力過度，已經(jīng)被烙起了微微的疼痛，表情卻依舊淡淡的：“我會幫你打個電話給單亦濤的?！?br/>
    于母看了自己的兒子一眼，打趣道：“不是今早還誓言旦旦地跟我說，我和人家汪小姐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只是普通朋友的話，這么關(guān)心人家干嗎？”于柏天的臉微紅，鎮(zhèn)定地解釋道：“媽，她一個人在北京，就我跟我哥兩個朋友。我們不幫忙誰幫忙?。堪植皇菑男【徒逃?，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嘛！”

    于母和言母對視了一眼：“是嗎？”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卻把于父哄高興了：“是要幫忙的?！毖园貓蚰笾曜?，竟然了無食欲。

    她總是睡不安穩(wěn)，迷迷糊糊的。偶爾還能聽見小護士的腳步聲。朦朧中好像聽見有人推門而入，但是又好像沒有。她總像在夢中，隱約聽到某個人的聲音，想要捕捉，卻空空如也，輾轉(zhuǎn)翻了一下身，知道依舊是夢而已。

    跟往日一樣，醒來已經(jīng)很晚了。床頭卻插著一束很新鮮的花，水珠猶顫，正璀璨盛開，居然是郁金香。她不禁一怔。

    她喜歡的東西都很奇怪，不按常理出牌。其實郁金香并不特別漂亮，外形不如玫瑰嬌艷，也比不上百合精致?？伤齾s莫名地喜歡。大約是很小的時候，看到過介紹荷蘭的圖片展，那大片大片的郁金香，藍藍的大海，干凈的天空，美麗的白色風(fēng)車鑲嵌其中，仿佛是仙境一般。從此就執(zhí)著地喜歡上了郁金香。

    當(dāng)年加州那間小小的公寓，她總喜歡用郁金香來裝點。一開始他有些不明白，但也沒有多問。情到濃時，經(jīng)常會在回來的路上順路帶幾朵。在她開門之際遞過來，美其名曰：獻給老婆。

    如今看來，卻只是礙眼。轉(zhuǎn)頭朝小護士道：“可不可以麻煩你一下？”那小護士很親切地過來道：“什么事情？”她指了指花道：“我對郁金香過敏，可不可以幫我扔掉？”

    “嘖，嘖，這么漂亮的花扔掉不覺得有些可惜嗎？”門口處有人說話，顯然說話的對象是她。她轉(zhuǎn)頭，只見一個穿著白袍的醫(yī)生正靠在門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很是斯文俊俏，但卻給人一種很冷淡的感覺。雖然此時正朝她微微地笑著，但她還是感覺到了。

    見她有些愕然，走過來，笑著伸出手道：“我是這里的醫(yī)生單亦濤。”她禮節(jié)性地回以一笑，頷首致意：“你好?！眳s并沒有與他握手的打算。他并不是她的主治醫(yī)生，而且她非常確定今天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他不以為意，自顧自地道：“你的氣色好點了，看來已經(jīng)恢復(fù)得不錯了。”她問道：“那我什么時候可以出院？”單亦濤笑著道解釋：“你體質(zhì)很虛，雖然高燒是退了，但最好能再住幾天——”

    話還未說完，只聽于柏天的聲音已經(jīng)在病房內(nèi)響了起來：“單大哥，你怎么在這里？”單亦濤扶了扶眼鏡，溫文爾雅地笑道：“哦，柏天，你來了啊?！痹瓉硭麄冋J識。怪不得方才單亦濤會用如此熟稔的口氣與她說話。

    于柏天看出了她的疑惑，笑著介紹道：“單亦濤大哥是這里的醫(yī)生，也是我哥的發(fā)小，我小時候就跟在他們后面屁顛屁顛地跑?！边f上一束白色玫瑰，開得如云團般爛漫嬌媚：“送給你?！彼恿诉^來，道：“謝謝?！?br/>
    單亦濤看了玫瑰一眼，似笑未笑地問道：“玫瑰花，汪小姐不過敏吧？”于柏天不解：“過敏，你對花過敏嗎？”她唯有淡淡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