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差不多?!币粋€人抹了抹眼淚道,“雖然現(xiàn)在還沒死,但以后總會死的,我們這是提前哭一哭自己?!?br/>
怎么就有他們這么命苦的人。
“我這么大年紀(jì),倒是活夠了,只是可憐我那小孫,不過垂髻之年,甚至都沒外出過,就這么去了,也實(shí)在……”忽然沖鳳十九一跪,“這些日子蒙受您出手,得以續(xù)命到現(xiàn)在,小老兒感激不盡,便是您現(xiàn)在要走,小老兒也絕沒臉出口阻攔,只是我那小孫兒……”
老者頭抵著地,哭道:“還求您發(fā)發(fā)慈悲,將他一起帶走?!?br/>
“將來不求出人頭地,也不求活的有多好,能讓他活著,就已經(jīng)夠了,小老兒感激不盡,來世必做牛做馬回報?!?br/>
他一說,不少家有孩子的人也齊齊跪下,懇求起來。
他們不求保全自己,只求能救孩子一命。
朱卡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撲通一聲跪下,眼眶紅紅道,“老大,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們是山賊出身,覺得我們是草莽,違法亂紀(jì),我們也自知罪孽深重,但是,孩子是無辜的?!?br/>
鳳十九:沒,我也沒咋嫌棄,畢竟我也是靠這個賺錢的。
他哽咽道:“這些孩子,大的不過十歲,小的還不會跑,什么都不懂,要是陪我們一起餓死在這里……”
想想,他就有些難過。
眾人被說的心肝俱裂,齊齊沖她磕頭,哭聲不斷,嘴里說著一些發(fā)誓的話,無外乎來世結(jié)草環(huán),或做牛做馬相報之類。
鳳十九沒有說話,站在那里,身材欣長,微微垂著眸子,神色平靜,像是那玉雕上的人兒。
沒有生氣,也沒有情緒。
山風(fēng)吹起,吹動寬松的衣裳,勾勒出修長窈窕的身形,長發(fā)隨風(fēng),更顯得飄飄欲仙,也更顯得……冷漠。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頭去,像是被刺到眼睛一樣。
對比她的平靜,紀(jì)寧玉情緒就外露的多。
他生來幸福,雖父母早逝,但有一長兄,如父如母將他拉扯大,除了要,從未吃過什么苦,也從未看到過這種場景。
往日讀過的史書,那一行行字,似乎都俱現(xiàn)出來。
【早蝗,大饑,疫】
【嬰兒貫于槊上,盤舞以為戲】
【四月,南攻潁川,屠之】
【烹子充饑,殺食胞弟】
【……】
他們已經(jīng)挨過一輪輪天災(zāi),現(xiàn)在卻要終止于人禍嗎?
手指不知何時抓住鳳十九的衣袖,手指攥的近乎將單薄的衣衫攥碎,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扭頭看著鳳十九,那張白玉書生面上,神情崩碎,眼睛瞪大,淚水滿臉卻不自知。
他想開口救下這些人,但他也是靠鳳十九救助,若無她,自己已死。
他開不了這個口。
鳳十九平靜看他,看著這向來安靜沉默,喜歡藏心事的青年,第二次這般情緒外露。
下意識伸出手,給他抹了一把淚水。
遭了,沒帶帕子。
于是手掌一垂,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算作安慰。
“我沒說不管他們?!蹦堑缆曇粝騺砬宓?,清冷冷的,似乎隨時都能隨風(fēng)飄散,但眾人都聽的一清二楚,不禁有些茫然的抬頭。
鳳十九看著眾人,眸光烏沉:“種不了地,可以種別的?!?br/>
頓了頓,道:“我之前也說過,這里不適合種田,所以只能種別的。”
“種,種啥?”朱卡傻愣愣問。
“有用的,能賺錢的,能換糧食的。”鳳十九,“但是在我說之前,你們能不能起來?”
她淡淡道:“我還想長命百歲。”不想折壽。
眾人聞言都有點(diǎn)呆傻,還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朱卡機(jī)靈,聽出她話中意思,立刻去拉人起來,“快起來,老大不讓跪呢,怕折壽?!?br/>
眾人想說這樣的人應(yīng)該被人跪慣了,怕什么折壽,但被那清冷的目光一掃,還是下意識站了起來。
老大也不知道干啥的,氣勢可真強(qiáng)啊,有人心中暗道,比縣令老爺看著厲害多了。
“我就知道你會心軟?!奔o(jì)寧玉聽她所言,心神一定,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
鳳十九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看著自己眼睛。
“干,干什么?”青年白臉?biāo)查g紅透了。
鳳十九:“照照鏡子,看看你現(xiàn)在的樣子。”
她有些驚奇道:“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哭成這樣,怪好看的?!?br/>
帶著一種強(qiáng)烈的破碎感,那隱忍的神情,更是令人難以移開目光。
原來男子哭都這么好看的?
目光一掃寨子里的眾人,迅速收回目光,看來還是要分人的。
紀(jì)寧玉:“……”
紀(jì)寧玉臉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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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里確實(shí)種不了糧食?!兵P十九隨手抓了把土,手掌微松往下落,有半數(shù)都被吹飛了,可見這土有多干燥。
事實(shí)上,她覺得若非山上有一口泉水,這些人估計更加艱難。
“但在半山腰上,整理整理,應(yīng)該可以種別的東西。”
“種啥?”朱卡自從聽她說不走,就整個人處于興奮狀態(tài),摩拳擦掌道,“只要您說,我都給您弄來!”
鳳十九:“藥材種子你也有?”
“……”還真沒有。
一老頭將他拉下去,恭敬對鳳十九道:“老大的意思是,我們在山林里種藥材?”
“只能如此?!边@破地方也不能種別的啊。
哦,倒是可以種果樹,但那玩意周期長,而且不能當(dāng)糧食,太平盛世還行,現(xiàn)在種不合時宜。
老者恭敬道:“您說個名字,我們叫人去縣城買。只是不知道有什么藥材能種,我們也沒有經(jīng)驗(yàn)……”
買種子的錢還不是要她出?
心中一嘆,面上絲毫不露:“不用,種子我有了,雖然不多,但弄出來的東西能撐幾個月也沒問題?!?br/>
到時候就賣給益州王,打仗急需,給他出高價,用糧食買!
見她有所準(zhǔn)備,眾人都激動起來。
紀(jì)寧玉一臉驚訝:“你是想種罌粟?”
“我只有這個種子?!彼鰜頃r也只帶了這個。
當(dāng)然,還帶了傷藥。
紀(jì)寧玉知道這物的妙用,也忍不住激動起來:“有此物在,不愁我們掙不到錢!”
之后的糧食有著落,眾人也很高興,雖然他們還沒看到影子,但老大說的,總不會有錯。
有人見倆人一青一藍(lán)站在一起,皆面容姣好,淡淡含笑的樣子——雖然含笑的只有紀(jì)寧玉,忍不住心頭一動:“果然還是枕頭風(fēng)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