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殿上,他都將話說的那樣難聽了,她始終面色平淡,溫言以對,一看就是教養(yǎng)極好的女子,反觀他魯莽沖動,暴躁易怒,現(xiàn)在想想真是丟臉。
更沒想到的是,身份高貴如她,居然還會以德報怨,這樣的人,以后面對的時候,還是將情緒稍微收斂一點吧,傲靳如是想。
再往前走一點,便是咯血染紅遍山的杜鵑花了,著花繁密,綺麗多姿,在花季中綻放時總給人熱鬧而喧騰的感覺。
琉璃面色舒意,完全不憂心凌湛此時在說的事。
她為何能如此自信地覺得凌湛不會指明她就是送姜之人,并不是她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那點隱含的私心,而是她知道,比起說這一切都是她做的,還不如他自己制造證據(jù)來說明這一切更簡便,更無漏洞一些。
因為琉璃知道,他找不到任何與她有關(guān)的痕跡。
可梁墨蕭卻是知道,除了這些種種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凌湛對琉璃起了想要占有的心思了。
隨著姚花池的深入,花團(tuán)錦簇,姹紫嫣紅,遍地都是花,且越來越名貴起來。
嫣紅落梅的裙擺隨著腳步撒開,入眼處的花重瓣層層疊疊,花瓣可達(dá)上百枚,顏色艷麗,花形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一株株,迎著陽光,安靜的盛開。
“不愧為花中丞相——芍藥?!鄙砗笠坏烂髅亩燥@傲氣的聲音緩緩傳來。
琉璃轉(zhuǎn)過身來看向來人,緊閉的紅唇不自覺便彎起了一抹弧度,連聲線都柔和了兩分,“原來是掬幽公主。”
暮琉玥展開寬袖對著琉璃福了福身子,極為有禮地說道,“少族主?!?br/>
墜月髻上平插的一支紅玉珊瑚簪子,隨著她身子的起落在陽光下折射出點點細(xì)碎的光澤。
暮琉玥在容貌上或許輸了凌玉一分明麗,可凌玉在氣度上卻足足輸了她三分威嚴(yán),這是一名公主在君主盛寵之下與生俱來的高貴,是凌玉無論如何攀比都比不上的。
“他們在議論的事情本公主聽的實在乏味,便沿著少族主的腳步跟了過來,還請不要見怪?!蹦毫皤h的宮裝緞裙上銹制著許多金銀線條,每走一步,華美耀眼至極。
“賞花之事本就要有人作伴才來的有興致,本少主樂意之至?!彼齻兌穗m是雙生子,可平日連見一面都極為難得,想必是暮琉玥想要與她獨處片刻,她自然不會拂了她的意。
“那也請不要落下本公主?!?br/>
聽到這聲嬌弱軟滑還硬撐著氣勢的聲音,琉璃與暮琉玥二人同時飛快地擰了下眉。
“掬幽公主走的這樣快,本公主緊跟了好久才跟了上來?!庇质沁@樣故作嬌憨的口吻,凌玉深吸了幾口氣,發(fā)際斜插的芙蓉暖玉步搖還在不住的搖晃,兩腮因為剛剛快步走后透出紅粉的色澤,眼中帶著一絲嗔怪,一舉一動皆顯風(fēng)情。
暮琉玥見此,不發(fā)一言,只是下巴微微上揚了一些,無形中便帶了抹居高臨下的意味,隨即在心底暗暗斥了一句,那你就不要跟!
琉璃對于她矯揉造作的模樣恍若未見,低下頭仔細(xì)地觀察起面前的一株粉芍藥,好似這朵花要比凌玉更好看一般。
凌玉見沒人理會自己,又側(cè)過身看了一眼琉璃,帶著不情愿還是上前喚了一聲,“少族主?!?br/>
琉璃輕輕地“嗯”了一聲,這才朝她遞去一眼,道,“寧樂公主。”
因為凌玉的到來,琉璃二人早就失卻了賞花的興致,慢慢悠悠地朝前邁了幾步,便打算在原地等凌湛他們過來。
“沒想到少族主竟然流連在芍藥叢中,朕還以為少族主定然已在欣賞前階的牡丹了?!蹦欠N讓人舒心的溫和聲音從不遠(yuǎn)處響起,雖是春風(fēng)拂面,卻有一股攝人之氣彌漫開來。
“那般天香國色自然應(yīng)當(dāng)共賞?!笨谥姓f著國色,可那神情卻分明沒有半點被國色吸引的模樣,那隨意的口氣倒像是敷衍。
“前階牡丹,階后芍藥,牡丹王,芍藥相于階,有意思。”暮琉琛語氣里略帶贊賞,上前了一步,掃了一眼夾在琉璃與暮琉玥中間的凌玉,轉(zhuǎn)眸而過。
一般庭園中,芍藥也會和牡丹搭配,因為這樣在觀賞的時候不覺便延長了花期,可這樣階上階下的搭配就更有意思了,好像在無形中為這兩種花分出了一個階層。
“花花草草總能被你們品出風(fēng)雅來,叫本宮來說,還是連塞大漠風(fēng)光無垠。”在連塞,連水都是稀缺之物,哪里還能分出這么多來養(yǎng)這些花草,傲靳若不是為了聽姜山后事,哪里愿意留下來賞花賞景。
他話音一轉(zhuǎn),厲眸看向了琉璃,生硬的面容硬是被他柔和了下來,他道,“少族主若是有閑,可以去往我連塞閱盡長河落日的美景,本宮定親自作伴?!?br/>
梁墨蕭與凌湛二人俱是心中一跳,這個傲靳,這又是在做什么?
琉璃眉眼一掀,略帶錯愕地看著他,萬沒有想到有一日此人會對她溫言好語的說話,真是受寵若驚,她面色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淡淡道,“多謝傲太子好意,若是有機會的話?!?br/>
“傲太子此舉可謂厚此薄彼了,既有那等美景,自也不能少了我等眾人同賞啊?!绷枵亢鋈恍α似饋恚趴〉臏睾椭型赋錾钜?,笑聲中滿是清冷,“不過眼下,不如先賞那國色如何?”
傲靳聞言,面上又變回了生硬,朗聲道,“客隨主便,自然是聽凌君安排。”
看來,關(guān)于那姜山之事,凌湛已經(jīng)圓滿地解決了,至于是如何解決的,琉璃沒有半分好奇。
姚花池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水池,四面曲橋相接,中心一處圓臺,踏上前階的位置,已經(jīng)能隱約看到池中的一片池水。
而此處的牡丹品種奇多,且都是名貴花色,無論是從枝葉到花瓣,再到香色,這樣的花無疑是當(dāng)?shù)闷鹨宦晣煜恪?br/>
一眼就可以望見,前階這一塊地方,圍圓了中心的池水,遍地都是這一種花,一朵朵,玉笑珠香,冠絕群芳。
“皇兄,我聽說這姚花池中還有一株真絕色,比這里的所有牡丹都要美,今日怎么沒見著?”凌玉亦步亦趨在凌湛身后,待到時機恰當(dāng)之時,嬌俏的臉上綻開最明麗的一個笑顏,言語之中嬌軟而乖巧。
琉璃微瞇了下雙眸,眼中的光芒盡歸眼底。
能在登基大典的宴會上坐于凌湛階下的公主,所有人都幾乎以為這位寧樂公主在凌湛心中應(yīng)當(dāng)是不同的吧,而琉璃卻是知道,哪有什么不同,又非同胞所生,再聽此時半帶討好的語氣可見一斑,這凌玉對凌湛來說,應(yīng)當(dāng)是還有別的用處的。
凌湛將視線投向池心的圓臺,那里裊娜一枝獨秀挺立,花枝細(xì)而長,葉子綠如翡翠,可花朵卻含苞不綻。
“那花名為白雪,已有數(shù)年不曾展顏,朕幼時曾目睹過一次此花開放,確是絕色盛景,今日怕是不能得見了。”
琉璃目光微閃,據(jù)她所知,凌湛此人甚少夸贊某件東西,可此時他的話中竟含了一抹幾不可見的惋惜,那花真有那么美嗎?
有人爭先問出了她心中所想,“皇兄,真的有那么美嗎?我都沒見過,真是可惜?!?br/>
凌湛從凌玉面上打眼而過,視線逡巡了一圈終于停在矗立在人群角落的琉璃身上,忽而淺淺一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容顏便如他口中所傳的絕色盛景般耀眼奪目,逼的人目光都沒辦法移開。
琉璃眸光閃爍,調(diào)轉(zhuǎn)過視線,順著池心的方向看去。
不過幾彈指的時間她便收了回來,側(cè)過頭時,卻見身后的忍冬眼中竟微微閃著光芒,而一旁向來冷面的半夏,臉上竟也帶了分希冀。
她垂眸無聲一笑,目光中是淡然與溫和,對于生于蒼雪,長于蒼雪的她們來說,花草樹木皆具有別樣的意義,蒼雪族人無一不愛花草,可她們平時所見的都是被封于冰下的繁花,也難怪會如此。
“想看嗎?”琉璃對著身后二人低低道了一聲。
她的聲音雖然極低,幾近自語,可還是有人耳尖地聽到了。
梁墨蕭狹長的鳳眸帶著些許詫異,望了她一眼,很快便收回了,依稀能從他的眼底窺得一份溫柔。
凌湛有些不確信地朝這廂望過來,似在斟酌她這句話是何意?想看什么?花嗎?
忍冬眼中有一剎那的喜色,而后又暗淡了下去,她喏喏道,“少主,這會不會不合規(guī)矩。”
“無妨,這本就是我蒼雪的秘技?!绷鹆Фǘǖ乜粗侵臧籽L長的睫毛輕覆,在日光交錯之中,臉上覆著一層淺淺的金光,她乳白色的緞裳在一片紅花綠葉之間,飄逸如九天之上的煙云。
她低低呢喃道,“花雖非人,卻也有花的脾性,若是譜一曲令其愉悅了,自然便欣然展顏起舞了?!?br/>
琉璃的目光在眾人之間兜了一圈,最終定睛于梁墨蕭腰間的墨玉簫上,唇角展露出一抹恬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