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節(jié)。
柏南將古韻夏季拍賣會要用到的娃娃裝好，交給陳澤，笑道，“辛苦你跑一趟了，對了，劉爺爺上次找我定了一套茶具，我已經(jīng)做好了，你順便喊人將東西送去吧?！?br/>
“好的，南少?！标悵蓪⒀b娃娃的盒子穩(wěn)穩(wěn)抱起來，說道，“昨天晚報的記者又來了，南少這……”
“推了吧，這是爸媽的意思?！卑啬闲π?，開始收拾材料，“以后這種需要露面的活動就不用再來問了，全部推了吧，我還是比較喜歡安安靜靜的生活?！?br/>
“我明白了?！标悵牲c頭，告辭離去。
這幾年，他有意識的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野，那種在無數(shù)人關(guān)注下過日子的生活，實在是太讓人難受了……還是現(xiàn)在這樣好，可以安心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南南，都收拾好了嗎？”班玉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件外套，“今天起風(fēng)了，只穿一件可不行，把這個穿上?！?br/>
柏南將最后一點東西收好，抬頭朝他笑了笑，說道，“馬上就好了，爸媽他們呢？走了嗎？”
“走了，大哥帶他們先一步去舅舅家了?！卑嘤裆锨?，將外套放到桌上，細細看了他半響，抿唇笑了笑，伸臂抱住他，“南南，你長胖了點，真好?！?br/>
“可你卻沒胖?！卑啬咸帜笏槪€揪了揪他的頭發(fā)，“不許再挑食，夏季拍賣的作品我已經(jīng)忙完了，這幾天閑下來了，天天給你做飯吃，好不好？”
“好。”班玉點頭，賴在他身上，蹭了蹭，“我?guī)湍銊兯??！?br/>
柏南好笑的揉揉他的頭發(fā)，推開他，“這都幾年了，你還是只會剝蒜……頭發(fā)長了，有時間去剪了，嗯？”
“嗯?！卑嘤衲闷鹜馓?，幫他穿上，說道，“走吧，司機在外面等著，給爺爺掃完墓后還要去孤兒院嗎？你去年資助的那個孩子得了作文比賽一等獎，一直盼著你去呢?！?br/>
“那去吧，把桌上的禮物帶上?！?br/>
“好?！?br/>
墓園里來來往往掃墓的人很多，柏南蹲著燒紙，班玉在他身后幫他撐傘。
“爺爺，昨天我跟大哥通了電話，柏……嗯……父親母親身體挺好的，聽說他們最近參加了一個老年愛好社團，還養(yǎng)了一條狗，性子比以前溫和了許多……我去店鋪里逛了逛，老店長他們把金店管理得很好，總算是沒讓您奮斗了大半輩子的產(chǎn)業(yè)毀掉……哥還是老樣子，天天忙著工作，他在國外建的那個小公司已經(jīng)開始有起色了……小北也畢業(yè)了，人踏實了不少，雖然偶爾還是會和大哥吵架，但歪心思總算都沒了，還有小西，她有男朋友了，是個大學(xué)老師，已經(jīng)訂婚了，聽說婚期在九月份……也不知道小西穿婚紗會是什么樣子……”
燒完紙后，他燒好香，仔細插好，抬手摸了摸墓碑上老人的照片，微笑，“爺爺，大家都很好，您可以放心了?！?br/>
雨越下越大。
班玉彎腰，陪著他一起擦了擦墓碑，低聲說道，“南南，孤兒院那邊還等著，走吧，咱們以后再來看望爺爺。”
柏南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腿，退后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點頭，“好?！?br/>
才剛走進孤兒院的活動室，兩人就被孩子們圍住了。
柏南摸摸他們的腦袋，從班玉手中接過裝禮物的盒子，笑道，“大家今天有乖乖吃飯嗎？”
“有，南哥哥，我們最乖了。”
“哥哥，你這次可以陪我們多久？”
“南哥哥，我把剛剛好心姐姐發(fā)的奶糖留下來了，給你吃。”
柏南笑著接過糖果，溫聲道，“謝謝，大家都好乖?！?br/>
陪著孩子們聊了會后，他將禮物發(fā)了下去，然后和班玉一起找到了院長，準(zhǔn)備將最新一季的資助款交給她。
“不用不用?！鳖^發(fā)花白的老院長忙將支票往外推，說道，“早上剛有位好心姑娘捐了一筆錢給我們，夠了，這些年要不是你，我們這么個偏僻的小孤兒院也不會得到這么多的關(guān)注和幫助，不能再拿你的錢了。”
“拿著吧。”柏南將支票塞到她手里，溫聲說道，“小虎他們下半季就要升高中了，正是花錢的時候，還有食堂也該重新修修了，這錢不多，您拿著吧?！?br/>
院長想起那個簡陋的食堂，到底心疼孩子，猶豫之后，收下了支票。
“又讓你破費了，也是我沒用……等小虎他們學(xué)出來就好了，等學(xué)出來……他們都說要報答你呢，還有今早上來的柏小姐，你們都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br/>
柏小姐？
柏南愣了愣，問道，“是那位給孩子們發(fā)奶糖的好心姐姐？她姓柏？”
“對，她身邊還跟著個中等個子的老外，那老外還教孩子們唱英文歌呢?！崩显洪L想起早上那熱鬧的場景，笑瞇了眼，“孩子們玩的可開心了，對了，那柏小姐也給孩子們送禮物了，跟你一樣，都是些手工做的小玩意，要不是你們長得不像，我?guī)缀跻詾槟銈兪切置脗z了。”
姓柏，身邊還跟著個老外，大哥也說過小西最近計劃著回國給爺爺掃墓……他失笑，看向老院長，說道，“也許我跟那位柏小姐上輩子真的是兄妹……罷了，都是緣分?！?br/>
離去的路上，柏南一直看著窗外沉默，班玉擔(dān)心的看著他，猶豫很久，說道，“南南，若是你想和柏家和好，我可以……”
“不。”柏南搖頭，側(cè)頭看他，握住他的手，“這樣就挺好，大家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挺好的，就這樣吧?！?br/>
班玉回握住他的手，點點頭，“嗯?！?br/>
柏南對他笑笑，重新扭頭看窗外，目光掃過馬路對面冒雨奔跑的一雙男女，愣了愣，然后扒住車窗，急急說道，“停車！停車！”
司機連忙踩了剎車。
車子滑行了一段，停下了。
班玉穩(wěn)住身體，疑惑的看向他，“南南，你怎么了？”
“小西在外面?！彼聪蚴畮酌淄獗黄囃蝗粍x車的動靜驚得停下腳步的男女，手放到門把手上，又猶豫著放下，“外面下著雨，他們怎么在路上在走……”
“小西，是柏西嗎？”班玉也愣了，湊過去看了看窗外，皺眉，“他們都淋濕了，要喊他們上車嗎？”
柏西愣愣的看著不遠處汽車內(nèi)的柏南，嘴張了張，又用力的閉上——不能了，喊哥哥的資格，已經(jīng)沒有了。
“小西，那車?yán)锸悄阏J(rèn)識的人嗎？”她身邊的男子擔(dān)憂的攬住她，溫聲問道。
她搖頭又點頭，眼眶漸漸紅了。
“……小玉，車上有傘嗎？”柏南垂眼，避開了與她的對視。
“有的。”
“給我?！?br/>
班玉忙將傘翻出來遞給他。
他推門下車，看一眼遲疑著不敢靠近的柏西，撐開傘，將傘放到地上，轉(zhuǎn)身上車，不再往后去看，“幫他們喊輛出租車……走吧，爸媽還等著我們?！?br/>
“南南你……”
“走吧?！?br/>
“好?！?br/>
汽車離去，柏西上前幾步，蹲下身抓起放在地上的傘，再也忍不住，捂臉哭出了聲音——她醒得太晚了，太晚了。
“小西，你怎么了，你別哭啊，我……”外國男子無措的蹲下身，亂七八糟的哄著。
她搖搖頭，話不成句，“對不起……對不起……我好蠢……我把那個疼我的小哥哥弄丟了……我怎么能把那些事忘了……我怎么能夠忘了……”
雨越發(fā)大了，蓋住了她的哭聲，也蓋住了那些悔恨的詞句。
柏南五歲。
“你就是新來的小哥哥？”
“嗯。”
“那你會畫蒲公英嗎，會用手絹疊兔子嗎？”
“疊兔子不會，不過我會學(xué)的?！?br/>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哥哥了……抱?！?br/>
五六歲大的小男孩笨拙吃力的將胖胖的小女孩抱起來，羞澀的笑了，“嗯，我會對妹妹好的?！?br/>
“那拉鉤?！?br/>
“拉鉤?！?br/>
柏南六歲。
“小哥哥，爸爸媽媽又罵你了嗎……”
“沒有……小西別哭。”
“好……我不哭……小哥哥，小北把你送我的娃娃摔了?！?br/>
“那我做個新的給你好不好？”
“好，小哥哥最好了！”
“乖?！?br/>
“小哥哥，以后你做娃娃，我?guī)湍憬o娃娃做小裙子小項鏈好不好？然后我們把娃娃賣掉，賺好好多錢，買好多好多糖果吃，嗯，不分給小北?！?br/>
“好，都依你?！?br/>
……七歲。
“小西，你長高了?！?br/>
“哦。”
“小西，我做了木頭小鳥，你要嗎？”
“臟臟的，媽媽說女孩子不能玩這個，我不要?！?br/>
八歲。
“他們都說你會搶走我的東西，你滾，你為什么要來我們家！”
“小西……”
“別喊我小西，討厭！”
柏樹仁生氣的放下筷子，牽起柏南朝外走去，“看你們把孩子教的，這年沒法過了！我?guī)夏匣厝チ?，這團年飯，你們自己吃吧！”
“哇啊啊啊——柏南你混蛋，你搶走了爺爺，你壞！”
十五歲。
“我只有一個哥哥，哼，那個養(yǎng)子才不是我柏家的人呢，我和小北的生日他最好別來，惡心死了，破壞心情。”
柏南將做了很久的娃娃放回背包，眼神暗淡下去，轉(zhuǎn)身，離開了打扮一新的柏家客廳。
十八歲。
“是你害得爺爺住院，掃把星，白眼狼?！?br/>
柏南側(cè)頭，面無表情的拿著保溫桶進了醫(yī)院病房。
二十一歲。
“不過是爺爺養(yǎng)的一條狗罷了，給我滾出我家！”
“……”
猶記當(dāng)年年紀(jì)小，你愛談天我愛笑……猶記當(dāng)年……年紀(jì)小啊……
柏南靠進椅背里，抬手遮住了眼睛。
“蒲公英飄飄，小妹兒淘淘，小哥哥抱抱，手牽手到老……”
“小哥哥，你在哼什么？”
“是我家鄉(xiāng)的兒歌，小西喜歡嗎？”
“喜歡，這歌是講什么的？”
“嗯，講哥哥要和妹妹永遠在一起?！?br/>
“好啊好啊，永遠在一起，小哥哥最好了?！?br/>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