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清明以后，言余返回那座小院，想著什么時候離去，或許他也不太想離去，但他沒有可能再斬殺那條看著其實也不算是太過兇惡的蛇妖，又有商臨山的親筆信箋，按理說已經(jīng)沒有理由再待下去了。
可言余還是耐著性子待了幾天，全然因為的是那青衣少女那晚在夜色里說的那句話。
那個人用劍。
這句話在夜色之中由一個青衣少女說出來時便有些讓人心驚，順帶著之前其實商臨山還問過一個問題。
那個人是不是朝暮境。
然而也得到了答案，很確定的答案。
是。
一位朝暮境的劍士，這座山河之中想來在任何地方都難得一見，現(xiàn)如今卻極有可能會到這里來，這不僅僅讓言余不想離去，就連想著要帶著那份機緣走的商臨山都多待了些時日。
他們都想見識見識那位劍士。
有些東西，難得一見，便越是想見。
……
……
秋末之后便是寒冬。
這座小郡城總算是迎來了第一場大雪。
日暮時分開始飄落雪花，等到了第二日清晨，不管是街道，還是屋頂?shù)幕彝呱希急M數(shù)鋪滿了白雪。
甚至那顆大柳樹上也都是積雪。
李扶搖偶爾出門的時候，路過那顆大柳樹的時候會停下來看看，只不過不太喜歡開口說話了，畢竟之前和那言先生一番交談，知道這顆大柳樹有了些靈智，他便有些心底泛起的恐懼了，雖然不多，但足以讓李扶搖再看到那個這些時日總喜歡站在大柳樹下的乞丐的時候，都替他擔憂了幾分。
言先生說這顆柳樹不是壞妖，可李扶搖對這類山精野怪，也只是聽過，或者是在書里看過，可現(xiàn)如今他就在自己眼前，反倒是讓李扶搖有些無所應從。
只不過他也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那便是那個乞丐現(xiàn)如今身旁總會有個青衣少女，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要是乞丐不在的時候，也就自然不見那少女，如影隨形，關(guān)于這少女的身份，李扶搖自顧自猜測她是乞丐失散多年的女兒，現(xiàn)如今找上門了，算是父女團圓了?？珊芸熳约河謺品约哼@個想法，畢竟太過荒誕。
只不過關(guān)于這些問題，他沒有問出來，只是一個人默默準備著很多出遠門需要的東西。
干肉、熟食、油紙傘等等，以及一柄看起來不錯的鐵刀。
李扶搖不是沒有想過先去找柄劍帶著走，可試了試之后才無奈的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樣子，劍遠遠沒有刀好使，于是李扶搖自己安慰自己：暫時用著這柄刀好了，等找到了那座劍山，學了劍，再用劍！
少年說服著自己，可沒有注意到那個小姑娘顧緣這些天的情緒越發(fā)低落。
言余等了幾日，等來了一場雪，卻沒有等來那位朝暮境的劍士，便在某日清晨與商臨山作別，回到小院之后，本來就沒帶什么東西來的小姑娘顧緣等在院子里，李扶搖則是一個人坐在屋檐下，看著遠處的積雪。
言余看了一眼顧緣，揉了揉這小姑娘的頭，有些失望的說道：“原本帶你出來，是想著你看過了這外面的風景，會有些進步的，可現(xiàn)在看來，你又多了些牽掛，修行大路又窄了幾分。”
顧緣抬起頭，看著自家先生，動了動嘴唇，沒有說出什么來。
言余不再說什么，自己這個學生，他怎么不知道她的性子。
他走過幾步，來到李扶搖身旁。
那個少年站起身，與言余并肩而立。
言余沉默片刻，平靜道：“李扶搖，你當真要去那座劍山？”
少年沒有搭話，只是點頭。
言余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的神情溫和了幾分，他看著李扶搖，輕聲笑道：“說句實在的，就連我，對于那些當年在兩族大戰(zhàn)之中出了死力的劍士們都極為佩服，每每讀到那些故事，也總是有些感慨，山河之中，三教修士修儒也好修道也好，都并非那么純粹，可也就只有那些劍士，仍舊是堅持著只有腰間一劍而已，可能也正是因為如此，這些劍士才會凋零至此。李扶搖，其實不管你能不能走到那座劍山，能不能見到那些山河之中，身無長物，唯有一劍的劍士，甚至能不能學到劍都不太重要，光憑著你這性子，其實就該是個不錯的劍士了。當然，你要是真能走到那座劍山，真能學到劍，可千萬要記住，你李扶搖要成為的那種劍士，便應該是一身正氣，正心誠意的那種劍士?！?br/>
李扶搖鄭重點點頭，可很快就有些惆悵的說道：“其實我真的有些怕自己還沒有走到那座劍山，沒有見到那些劍士，便真的死在路上了?！?br/>
言余笑了笑，沒有安慰他，只是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玉瓶，笑道：“學宮的養(yǎng)心丹，不是好東西，只不過要是你真受了重傷，吃一粒，護你一條性命不難，但前提是你別惹上青絲境以上的妖物和修士，不然吃一瓶都沒用?！?br/>
李扶搖猶豫片刻，才接過這小玉瓶，鄭重道謝，“謝謝言先生?！?br/>
言余擺擺手，問道：“有沒有什么話要和顧緣那丫頭說的？”
李扶搖看了看在遠處的那個小姑娘，撓了撓頭，仰起頭說道：“就請言先生告訴顧緣，要是我真練劍有成的一天，一定去找她。”
言余點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李扶搖看著言余，嘆了口氣。
在遠處，言余不知道和顧緣說了些什么，那小姑娘很快就抬起頭來，盯著李扶搖看了一會兒，然后有些氣沖沖的走過來，看著李扶搖，片刻之后她下達了命令：“李扶搖，把手伸出來。”
李扶搖只是微微一怔，還沒有想著要問什么，就看著小姑娘惡狠狠的瞪了他幾眼，他連忙把手伸出來，攤在她身前。
顧緣打開她那個荷包，小手抓了一把金葉子放在李扶搖手上，她漫不經(jīng)心的開口說道：“李扶搖，這些錢是借你的，你不要到時候餓死在去劍山的路上了，還有啊，要是遇上有人打劫你，你就給他幾片，別把這些東西都放在一起，不然被搶了就真的沒有了。還有啊，你到時候來找我的時候要記得還我，不然到時候我不開心的?！?br/>
“最重要的是，李扶搖，你不管能不能練劍，找不找我都沒有關(guān)系的，可你別把小命丟了?！?br/>
最后一句話，顧緣幾乎是用吼著說出來的。
哪知道那個少年只是笑了笑，輕聲道：“不會的?！?br/>
看著李扶搖好像是云淡風輕的樣子，小姑娘不知道為什么忽然眼眶紅紅的，她轉(zhuǎn)過身去，不讓李扶搖看到她要流淚的眼睛。
她輕輕說了一句走了。
李扶搖看著小姑娘的背影，沒有說什么。
等到這對先生學生真的要離開院子的時候，顧緣有些傷心，離開之后，便真的見不到李扶搖，也吃不了這里的糖葫蘆了。
等到不見兩人蹤影。
李扶搖嘆了口氣，到底是有些愁思緒。
他收好那些金葉子，看著屋頂上的積雪。
之前他問了言余去那座劍山的大致路線，后者倒是沒有隱瞞，都告訴了他。
為此，李扶搖其實畫了一副簡易地圖，想著等開春之后便要啟程了。
少年坐在屋檐下。
他對自己的未來，既忐忑又期待。
院門外，不遠的地方那顆大柳樹前，將那第二滴精血滴落在柳樹根的商臨山轉(zhuǎn)頭看了看那兩人背影，在小姑娘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才輕聲笑道：“山河之中，年輕一代，這位延陵的讀書胚子終究是太小了些，比不上那位梁溪那邊的道種，話說那姑娘，其實也就和你一般大，竟然都已經(jīng)立足太清境了，據(jù)說都已經(jīng)摸到朝暮的門檻，你說你們這些小姑娘，怎么天資這般好，我?guī)资曜叩穆?，你們十幾年便都走完了?！?br/>
一直在他身旁的那青衣少女，平靜笑道：“我要不是想著來這座山河見見那位先天道種，又怎么會讓那位劍士盯上？”
商臨山揉了揉腦袋，頭疼道：“一位朝暮境的劍士，誰應付起來都會頭疼，還好這座山河之中已經(jīng)劍士凋零，要不然哪有這三教修士為尊的局面?！?br/>
青衣少女呵呵一笑，不再多言，當年兩族大戰(zhàn)已經(jīng)過去六千年，雖然仍舊算不上朋友，可無論是妖土之中，還是山河之中，幾乎都已經(jīng)盡是太平光景。
甚至兩地，有妖亦有修士。
其實兩族的仇恨已經(jīng)并非當初那般了。
要不然商臨山也不敢救下她。
揉了揉臉，商臨山笑道：“今晚去拿了那份機緣，柳樹正好也就化形，到時候咱們便離去了，不然真等碰上那位劍士，只怕我應付起來也不容易，要是到時候打輸了，更是丟人了?！?br/>
青衣少女沒有問其他問題，只是問道：“去哪兒？”
商臨山理所應當?shù)拈_口說道：“自然是梁溪，你想見那位道種，實際上我也想見，還有一件事，那便是我該去看看那座破道觀是不是真的破了?！?br/>
青衣少女微嘲道：“果然是道教中人?！?br/>
商臨山不置可否。
他看向遠處，輕聲笑道：“如我所料不差，明年春末，便該是梁溪十年一次的道會了，到時候難不成那位道種還不現(xiàn)身？”
青衣少女忽然道：“到時候我會在道會上挑戰(zhàn)她?！?br/>
嗯？
商臨山轉(zhuǎn)頭看向青衣少女，卻看到少女臉上洋溢著極為自信的神情。
這讓他不得不感嘆，這些少女真要比當年的他強太多啊。
而言先生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找回了那架馬車，并且走上那架馬車，在清晨的小雪中緩緩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