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披梧桐，玄蟬晝夜號。秋風萬里動，日暮黃云高”。北地的八月已呈現(xiàn)出一派寂寥與單調(diào)，無邊落木蕭蕭下，平添幾分肅殺之意。
自離開西北，秋驚寒便病倒了，日日湯藥不離身，神色懨懨，形銷骨立，昏迷的時間總是比清醒的時間長，途中大夫換了又換，卻沒有絲毫起色。但是她執(zhí)拗得很，不容許行程受到絲毫的耽擱。慕致遠也很消瘦，身上的傷倒是好了八九分。
某天深夜，她忽然驚醒，滿頭大汗，向給她掖被子的慕致遠迷迷糊糊地問道：“黑妞，人死了，是不是就不會痛了？爺殺了那么多人，早就該死了，怎么就死不了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每一場戰(zhàn)爭都意味著生命的隕落，她又怎會無動于衷呢，或許對于她來說勝敗都是煎熬。
慕致遠一怔，險些落淚，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呢喃道：“燕北軍正等著你，曠達正等著你，圣上也正等著你呢。別多想，天還沒亮，快睡吧?！?br/>
她翻了個身，又睡著了，慕致遠卻睜眼守著她到天明。
次日，收到張遠傳來的捷報。西北軍大勝的消息傳到燕北后，軍心大振，梁文錦與莫問聯(lián)手在潼關(guān)斬敵五萬，這是北地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之后，燕北軍首次大捷。
秋驚寒當時正在喝藥，平靜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很顯然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九月初，秋驚寒一行抵達函谷關(guān)，弱不禁風的她已早早地披上了狐裘，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三月的雪。萬幸，她到底還是挺過來了，卻越發(fā)沉默寡言，常常微微闔著眸子冥思苦想，嘴里念念有詞，手指不斷推演，一出神便是幾個時辰。但是，沒有人敢去打擾她。
與在涼州離別時相較，張遠變化頗大，兩鬢白發(fā)新添不少，雙目炯炯有神，舉手投足間帶著戰(zhàn)爭磨礪的干凈利落，儒雅中透出幾分滄桑與堅毅。
見到秋驚寒后，先是驚喜，然后眼中飛快掠過了幾絲擔憂，很顯然他也看出了些端倪，最后卻什么也沒說，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接下來，一邊熱情地與慕致遠寒暄，一邊引著眾人進入了中軍帳。
眾將們正在議事，約百人正討論到激烈處，紛紛放下手手中的活向秋驚寒行禮。
秋驚寒在末處隨意挑了張椅子坐下，淡淡地道：“這位是朝廷派來的新任監(jiān)軍慕大人，也是御史大夫，與本帥一同從雁門關(guān)趕來?！?br/>
引見之語只有寥寥一句話，卻是給足了面子。眾將恭敬之色立顯，一一向慕致遠行禮。慕致遠也十分謙遜，一一回禮并代表朝廷簡單問候。
“你們繼續(xù)，爺在一旁聽聽，雁門關(guān)之戰(zhàn)晚些再詳說?！鼻矬@寒靠著椅子懶懶地打了個呵欠，絲毫不加掩飾臉上的疲憊之色。
眾將竟然真的就剛才函谷關(guān)軍隊布署與調(diào)動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黑妞也飛快地加入了行列，唾沫橫飛，與一謀士爭得面紅耳赤。謀士們羽扇綸巾，滔滔不絕，武將們指點沙盤，排兵布陣，不分官職，不分老少，據(jù)理力爭，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倒是把秋驚寒這個主帥晾在了一旁。
“軍中平日都是這樣熱鬧麼？”慕致遠十分新奇的問道，用胳膊肘輕輕地撞了撞身邊的張遠。
“眾將平常都有自己的守地，難得聚在一起。很多年輕的將軍在此之前只聞名，如今好不容易見了廬山真面目，不分個高低總會心有不甘，難免熱鬧了些?！睆堖h一臉欣慰，撫須笑道，“集思廣益，多多益善?！?br/>
秋驚寒闔著雙眸打盹，崔顯蹲在她身邊噓寒問暖。
“慕大人，元帥身邊那位俊逸的年輕公子該如何稱呼？”張遠含笑問道。
“公子隱，崔顯?！蹦街逻h遠遠地掃了一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淮安崔氏長孫，曠達也未曾見過麼？”
“淮安崔氏，太傅崔敏之后再無京官。如今放眼望去，苦寒之地倒還能見到寥寥數(shù)人，真是令人痛惜?！睆堖h悵然道，“永寧十五年，曠達赴京趕考，恰逢太傅京郊講學，一襲布衣，一壺苦茶，童顏鶴發(fā)，博古通今，妙語連珠，有飄然出世之姿。大師風采，仍歷歷在目。可惜，崔氏后生行蹤詭譎，再也不入仕。”
“十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慕致遠輕聲嘆道。
“太傅離京那年，曠達身陷囹圄，后來又逢涼州戰(zhàn)亂，也曾與崔大人隱晦地提起過此事，可惜都一無所獲。”張遠感傷道。
“崔大人諱莫如深？”
“崔大人說，知道當年真相的大概只有崔太傅和先帝了。”
“或許，或許……”慕致遠別有深意的目光向秋驚寒掃了掃。
“如果真是風光月霽之事，不會如此高深莫測??！睆堖h低聲懇請道，“如若有一天大人知道了真相，請高抬貴手，千萬不要，不要讓她知道?！?br/>
“憑她的才智，能夠瞞得過麼？”慕致遠輕聲反問。
張遠默然。天下事都難逃她的掌控，更何況是與她最親密的崔家。只是不知，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朝廷中會掀起怎樣的波瀾，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崔家又當何去何從。
忽然帳外鼓聲大作，打斷了二人的憂思和眾將的討論。
“報，北狄先鋒隗沖前來搦戰(zhàn)！”
“誰去迎戰(zhàn)？”秋驚寒慵懶的問道。
“末將愿往！”沈黑妞與數(shù)名年輕將領(lǐng)大聲應道。
“王達去吧?！焙乔分?，秋驚寒漫聲道，“剩下的幾個也別氣餒，爺既然來了，肯定會讓你們過過癮?！?br/>
王達領(lǐng)命而去，余下眾將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一炷香之后，王達斬隗沖于馬下，大勝而歸。約一刻鐘之后，又有敵將前來搦戰(zhàn)，錢儀請命，勝。待到暮色四合，北狄、丘茲當日死傷名將十余人，令人心驚。
雖然敵軍比征北軍多了二三十萬，但是在單打獨斗上，征北軍穩(wěn)占上風。僅是涼州軍，已有二十余位成名小將，更何況除了西北，北地將領(lǐng)盡數(shù)云集于秋驚寒麾下，毫不夸張地說這是自漠河一役后的鼎盛時期。征北將領(lǐng)越戰(zhàn)越勇，凡是前來搦戰(zhàn)者，非死即殘，為防誘敵之計，也不遠追，贏了即回營。一時之間，士氣高漲，銳不可當。同時，燕北軍中后起之秀的勇猛也讓并州軍、幽州軍刮目相看。秋驚寒其人，果然深不可測，自漠河一役名震天下后，不僅將經(jīng)過戰(zhàn)火洗禮的十萬精銳盡數(shù)交給梁老將軍，而且抱病不出，硬生生地隱去了自己的光芒，訓練出一個又一個年輕的小將，其淡泊名利與深謀遠慮，令人不得不自嘆弗如。
夜里挑燈，黑妞將雁門關(guān)之戰(zhàn)的經(jīng)過細說與眾將。但凡各將領(lǐng)有疑惑之處，一一提出，張遠一一作答。張遠雖遠在千里之外，然而如若身臨其境。慕致遠嘆服。
第二日起，形勢逆轉(zhuǎn)，叫戰(zhàn)方變成了征北軍。一連三日，斬敵將五十余人，逼得敵方不得不掛起了免戰(zhàn)牌。征北軍忽然變得如狼似虎，敵軍自然料到必然是主帥秋驚寒到了。第五日，秋驚寒接到了敵方的戰(zhàn)帖：
“近者燕北軍犯我丘戎，殺我上將，是可忍孰不可忍。今陳兵八十萬眾，愿與將軍五日后會獵于函谷關(guān)外三百里處。隗克敵、夏侯平頓首再拜。”
“這借口倒是挺冠冕堂皇?！鼻矬@寒環(huán)顧四周，悠然道，“眾將以為當如何？”
“自去年歲末開戰(zhàn)以來，大小戰(zhàn)役不下百場，除去漁陽、虎丘、雁門關(guān)、潼關(guān)此四戰(zhàn)，其余各戰(zhàn)各有輸贏，烽火四起，民不聊生。末將周謹以為再相持一連個月，到時候大雪封山，天寒地凍，北狄、丘茲自會不戰(zhàn)而退?！?br/>
“周將軍所言甚是，函谷關(guān)，西據(jù)高原，東臨絕澗，南接秦嶺，北塞黃河，敵軍即便是百萬之眾，也逡巡而不敢進?！庇腥私又?。
“敵軍八十萬，征北軍四十余萬，真正到函谷關(guān)會師的只有三十余萬，并非末將長他人氣焰滅自己威風，實在是力量懸殊，請元帥三思?！庇钟腥藨?br/>
“北地精銳盡云集于此，元帥若應戰(zhàn)，勝了自然是揚眉吐氣，可若折戟沉沙，北地門戶打開，國危矣。望元帥三思！”
慕致遠皺著眉頭掃了掃這四位年過五旬的將軍，看著有些面生，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張遠。
“周謹、黃云、李騰、孫昊，這四位將軍分別來自益州、幽州，在軍中地位舉足輕重。”張遠低聲道，“自將軍執(zhí)掌燕北后，北狄軍將主力壓向了燕北，幽州、并州、益州三地倒是過了數(shù)年安生的日子?！?br/>
慕致遠點點頭，表示了然。
黑妞、梁文錦等小將正欲出言反駁，秋驚寒卻適時抬手壓了壓，淡淡地道：“四位將軍所言不無道理，慕監(jiān)軍、梁老將軍、張軍師以為如何？”
秋驚寒這一問，問得頗有技巧，慕致遠代表的是朝廷，梁老將軍排資論輩、戰(zhàn)績均在四人之上，而張遠呢，一者這些年治理涼州聲名遠播，二者這幾個月中坐鎮(zhèn)函谷關(guān)調(diào)兵遣將，硬生生地扛住了隗克敵與夏侯平的猛烈進攻，不得不令人信服。
“圣上常常感慨，北地苦寒，將士們?nèi)裟茉缛振R放南山，解甲歸田那該多好。陛下也常常提起，洪慶十三年，率兵攻打西戎，借道燕北，白馬金鞍，旌旗十萬，西戎束手，大快人心。陛下還常言，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后知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也?！蹦街逻h不緊不慢地道，深深望了四人一眼。
四人低首，羞愧不已。
“當年漠河一役，北狄五十萬大軍揮師南下，鐵蹄所到之處，哀鴻遍野，流血漂櫓。四十余萬男兒戰(zhàn)死沙場，馬革裹尸而還。老夫永遠也忘不了，不能忘，也不敢忘。如今十萬漁陽軍厲兵秣馬，只待元帥一聲令下，一雪前恥，老夫愿為先鋒！”梁老將軍抖動著白須，慷慨激昂。
“漠河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老將軍之志，也是本帥之志。老將軍老當益壯，吾懷甚慰?！鼻矬@寒嘆道，“曠達，依你之見呢？”
“烏合之眾，可以與之一戰(zhàn)?！?br/>
次日，秋驚寒檢閱三軍，各路兵馬全部拆分重組。第二日，秋驚寒開始點兵。上軍主力為幽州軍，中軍為燕北軍，下軍為并州軍，左先鋒為沈黑妞，右先鋒為莫問，左翼為梁老將軍率領(lǐng)的漁陽軍，右翼為秋驚寒一手訓練出的涼州軍。第四日，三更做飯五更行，士祣輕裝馬裹蹄。拂曉之際，城門大開，步兵、騎兵、戰(zhàn)車兵、弓箭兵在晨霧的掩映下出城奔向三百里外，秩序井然，亦悄無聲息。云開霧散之后，登上函谷關(guān)之巔，遠眺即可見：晝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設火鼓，震明天地。
第五日清晨，秋驚寒出城，率親衛(wèi)三千，慕致遠、張遠、崔顯隨行。秋驚寒白狐披風之下，布衣冠幘，素雅高貴，自有一種瀟灑從容氣息隱約其間，不亢不卑，傲骨天然，仿佛出城不為生死，而是閑庭散步。慕致遠一直覺得，秋驚寒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子，裙布荊釵也罷，錦衣華服也罷，往她身上一穿，只要她愿意，舉手投足之間可貴氣逼人，可蠻橫無理，也可囂張跋扈，收放自如，讓人不知不覺地忽略那副雌雄莫辯的容顏。
荊旗蔽空，寒光凜凜，一望無垠的沙漠上，旗幟鮮明的兩軍相隔不過百米，虎視眈眈，殺氣騰騰，卻又各自硬生生地克制著，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安靜與凝重。
秋驚寒騎著馬兒慢悠悠地從穿過左右二翼，來到先鋒軍之前，搭著沈黑妞的手下了馬，然后悠然地往崔顯備好的虎皮大椅中一坐，接過茶杯，半倚著身子，半瞇著眸子，舒服地嘆道：“惠風和暢，天朗氣清，這真是是個曬太陽的好地方，曠達應該早點告訴本帥的?！?br/>
張遠忍俊不禁地應道：“是曠達的不是?！?br/>
她喝杯中的茶，伸了個懶腰，垂著眸子慵懶地道：“讓爺睡會兒?！?br/>
慕致遠向敵軍望去，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到盡頭，不見主帥的影子。萬里無云，令人不敢直視的陽光直射而下，照在沙丘之上，灼熱從腳尖一直往上蔓延，燥熱也從喉嚨不斷地向胸口爬。慕致遠知道，對于旁人來說，這樣的炎熱有些難受，可對秋驚寒來說正好。他還知道，秋驚寒是真的困乏了，先前馬不停蹄地從雁門關(guān)趕到函谷關(guān)，而后是不眠不休地調(diào)兵遣將，排兵布陣，這幾日中軍帳里的燈火常常徹夜通明。
于是，便形成了一副極為詭異的畫面，兩軍之間一個面容姣好的白發(fā)少年睡得天昏地暗，身邊立著三五人，有風度翩翩的少年，有錦衣華服的朝廷高官，有氣質(zhì)卓然的儒士，還有勇冠三軍的女將軍，身后是披堅執(zhí)銳的征北軍，前面是眥目欲裂的北狄、丘茲聯(lián)軍。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依然保持著這種詭異的場面。日漸中移，酷熱難當，汗水滾滾而下，喉頭幾乎隨時可以冒出白煙來。
“這該死的天氣，該死的隗克敵、夏侯平。”慕致遠在心中低咒。
張遠忽然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慕致遠若有所悟，抬頭望向敵軍，隱約可見到輕微的騷動，回首再看征北軍卻咬牙挺著身子，紋絲不動。慕致遠心中暗道：秋驚寒治軍之嚴，非浪得虛名。
“黑妞，中間那個賊眉鼠眼、虎背熊腰的。”
慕致遠忽然聽到秋驚寒低語，轉(zhuǎn)首去看她，卻發(fā)現(xiàn)眉眼未動，暗中納悶，難道出現(xiàn)幻覺了？
心念轉(zhuǎn)動，不過是須臾之間，忽然便聽到一聲凄厲的慘叫，抬眼望去卻見敵軍正中有一身材魁梧的將軍滾落在馬前，胸口正插著一支長戟，鮮血噴涌而出，瞬間變沒了聲息，令人駭然。
接著便是一聲怒喝，震耳欲聾：“秋驚寒，你好大的膽子！”
敵軍中走出二人，迎面走來，一人年過半百，須眉皆白，清癯矍鑠，儒士打扮。另一人一員將領(lǐng)二十五六歲，頭戴紅翎，身穿唐猊連環(huán)鎧，手持一桿破陣槍，坐下騎一匹烏騅寶馬，狹長的桃花眼中怒火翻滾，本就唇紅齒白，如此倒是平添了幾分春色。
秋驚寒稍稍坐直了身子，望著老者似笑非笑地道：“夏侯先生號稱‘神算子’，方才隗忠慘死馬前，不知先生算出來了麼？”
“在秋元帥面前，夏侯不敢托大?！毕暮钇轿⑿Φ溃€不忘作揖行禮，一派和氣。
“三十萬大軍，舉國之力，陳兵函谷關(guān)。嘖嘖，閣下還有什么不敢的麼？”秋驚寒冷笑道。
“自漠河一別，四年時光彈指一揮間，當真是歲月不饒人。如今，將軍風華正茂，老朽卻垂垂老矣。如果不能與秋元帥一較高低，老朽恐怕將會抱憾終身。”夏侯平捋須喟嘆，“猶記秋元帥當年一桿銀槍吐梨花朵朵，橫掃千軍如卷席。掌兵權(quán)，定軍心，挽狂瀾，不過數(shù)月之間。漠河之岸，與老朽手談一局，兵不血刃，令老朽心服口服。如今，元帥取丘戎，吞并州，克西戎，攪得天下風云再起，這令老朽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居安思危人之常情也。秋元帥以為呢？”
秋驚寒揮手命崔顯上了茶，這才端著杯子慢條斯理地譏諷道：“幾年不見，先生這信口雌黃、血口噴人的本事倒是見長不少，令爺大開眼界。聽先生一席話，害爺差點以為今日是爺率兵攻入丘茲，好像不自刎以謝天下都對不起先生?！?br/>
夏侯平一噎，說不出話來。
秋驚寒左手的杯蓋往杯沿重重一碰，厲聲喝道：“夏侯平，你給爺聽著：倘若此戰(zhàn)你贏了，爺任你宰割；若你輸了，休怪爺心狠手辣，踏平丘茲，雞犬不留！”
前一刻還是和風細雨，下一刻便突然發(fā)難，喜怒難辨得令人措手不及。她有意揚威，刻意用了內(nèi)力，天地間都回旋著那最后的四個字——雞犬不留，教人耳鼓發(fā)麻，心生畏懼。
“秋元帥色厲內(nèi)荏，無需表現(xiàn)得如此明顯?！毕暮钇娇粗挽?，但也不是簡單角色。
“先生不懂，今日爺先撂下狠話了，改日屠城時，天下人只會說秋驚寒言而有信，而不會錯怪爺心狠手辣。爺還得嫁人，影響閨譽總是不太好，對吧？”秋驚寒微笑道。
夏侯平嘴里正含著一口茶，噎得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滿臉通紅。
慕致遠與張遠若無其事地低頭，努力忍住上揚的嘴角。秋驚寒不僅嘴毒，而且不要臉，一向氣死人不償命。
“秋驚寒，休得逞口舌之利！”一再被冷落的隗克敵終于插話。
“隗將軍，短短幾日間折損將領(lǐng)數(shù)十人，爺都替你覺得肉疼，爺?shù)降资遣皇浅芽谏嘀耍氡貙④娺@幾日應當深有體會?！鼻矬@寒不緊不慢地回敬。
“秋驚寒，你敢不敢與本將軍決一死戰(zhàn)？”隗克敵怒喝。
秋驚寒掏了掏耳朵，嗤笑了一聲，傲慢之態(tài)一覽無余。
隗克敵大怒，伸手便向秋驚寒的胸口抓去，幸而夏侯平一把扯住了他，否則沈黑妞的盤龍棍可不會與他客氣。
“將軍息怒，秋元帥應約而來，豈有不戰(zhàn)而退之理？”夏侯平溫聲笑道。
“這個得看爺?shù)男那?，再過月余大雪封山，除非二位能在那之前攻下函谷關(guān)，否則不戰(zhàn)而退的必然是北狄、丘茲聯(lián)軍?！鼻矬@寒漫聲道。
“秋元帥莫要五十步笑百步，貴國西有西戎，南有南蠻，東有東夷，秋元帥的糧草可還充足？倘若沒有慕大人的江南之行，涼州城頭恐怕早已換了旗幟吧？”夏侯平的眼光倒也毒辣得很。
“這個就不勞夏侯先生掛慮了，若二位有興致，大可以試試?！鼻矬@寒挑眉無所謂地應道。
慕致遠側(cè)目向張遠瞥去，見其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他大概有些明白為何秋驚寒力排要眾議迎戰(zhàn)了，糧草大概是真的不多了。
“秋驚寒，你到底敢還是不敢應戰(zhàn)？”隗克敵叫囂道。
“有何不敢？文斗還是武斗？單打獨斗還是斗法破陣？”秋驚寒將杯子重重地擱到了茶桌上，陰測測地問道。
“斗法破陣。”隗克敵一字一頓地應道。
“這是隗將軍的意思還是二位的意思？不要到時候輸了不認賬！”秋驚寒寒聲道。
“算上夏侯一份?！毕暮钇降?。
“放心吧，等本將軍贏了，本將軍會用八抬大轎去迎娶秋元帥！哈哈哈哈！”隗克敵大笑。
“若你真能攻下函谷關(guān)，爺嫁你又何妨！”秋驚寒抓起桌上的杯子便向隗克敵砸去，“若是爺贏了，爺一定率軍踏平北狄?！?br/>
隗克敵一躍而起，大笑離去。
“既然是斗法破陣，總得有個章程，秋元帥以為呢？”夏侯平笑問。
“啰嗦！給你們?nèi)諘r間擺陣，爺?shù)谖迦照缙脐嚕 鼻矬@寒冷冷地丟下這句話，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揚起陣陣沙塵，瞬間不見了蹤影，崔顯立即騎馬往函谷關(guān)的方向追了上去。
夏侯平目光向慕致遠、張遠望去，暗含打量之色。
“元帥一諾千金，既然說了五日后破陣，定然會履約。”張遠含笑道。
“二位恐怕是張軍師和慕大人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風采照人！”夏侯平起身向二人作揖，滿臉欣賞，似乎對沈黑妞視而不見。
“不敢?！睆堖h應道。
“過獎?！蹦街逻h道。
“涼州能有此氣候，燕北軍能有如此成就，張軍師當居首功，吾皇陛下對先生贊不絕口。慕大人，皇室貴胄，江南巡視大刀闊斧，吾皇仰慕不已，長嘆可惜了麒麟之才。二位若能屈尊至丘茲，老朽愿掃榻相迎！”夏侯平笑瞇瞇地道。
“好說?！倍水惪谕暤貞馈?br/>
夏侯平深深一揖，這才腳步輕快地離去，袖角隨風而舞，透出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老狐貍，虛偽！”黑妞在他身后粗著嗓子喊道。
張遠低聲笑了笑，從身邊一名小將中拿過令旗，飛快地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征北軍瞬間動了起來，前軍轉(zhuǎn)為后軍，潮水般向函谷關(guān)退去，沙漠歸于平靜，縱憑你尋遍，也找不到一點它來過的痕跡。
慕致遠單槍匹馬走在最后，隱約聽到身后傳來對話。
“先生，是否派兵追擊？”少年粗噶的低音。
“不必，秋驚寒從不打沒把握的戰(zhàn)。方才你可有見到梁文錦、王達等人的影子？”
晚風連朔氣，新月照邊秋。
慕致遠去中軍帳時，只有秋驚寒一人，一手持著酒杯，一手在地圖上比劃著。瞟了慕致遠一眼，又轉(zhuǎn)回了目光。
“你還好吧？”慕致遠輕聲問道。
“尚可?！彼蛄嗣蜃臁?br/>
“軍中的糧草……”慕致遠躊躇著開口，不知當不當問。
“半個月?！彼懖惑@地應道。
慕致遠掩去眼中的驚訝之色，轉(zhuǎn)而言道：“今日，你不該與隗克敵那廝賭氣。他日，傳到京城，姑且不說御史臺那般老古板，也有損你的閨譽?！?br/>
本來慕致遠不想來打擾她的，可是一下午腦海中回蕩的始終是那一句“嫁你又何妨”，攪得心神不寧。
她回眸凝睇，神色有些古怪，隔了半晌道：“那又如何？”
“就像你說的，將來你總是要嫁人的，那樣，那樣對你不好?！蹦街逻h有些手足無措。
“又不嫁你，你擔心那些有的沒的作甚？”她回頭繼續(xù)看地圖。
“為……為什么不嫁我？”慕致遠屏息凝視著她高瘦的背影，心跳驟然加快。
“哪有那么多為什么？慕大人要是閑得發(fā)慌的話，可以去找崔顯解悶。”她頭也不回地應道。
慕致遠明知道她一心撲在五日后的破陣上，然而滿腔情意她視而不見，到底意難平，難掩郁郁之色，拿起桌上的酒給自己添了一杯，一杯接一杯地灌入腹中。
等秋驚寒信手添酒，盞已空空如也，她回過神，見到案前艷若桃李的他，倒是被氣笑了。拎著他的衣領(lǐng)往帳外扔去，不想?yún)s被抱了個滿懷。她伸手往他的胸口拍去，使了三分勁。慕致遠硬生生地受了那一掌，悶哼了一聲，卻抱得更緊了。
“慕致遠，你裝什么瘋呢？”她粉面生寒。
“你告訴我為什么不嫁我，我就放手。”慕致遠無賴地往她肩頭靠去。
“我誰都不嫁，你放手?！彼久嫉?。
“為什么不嫁？”慕致遠不依不饒。
“慕致遠你就那么想娶一個未亡人麼？”她冷笑道。
“你和楚懷英一未拜堂，二未成親，哪來什么狗/屁的未亡人！”慕致遠發(fā)怒道，“秋驚寒，我告訴你，你可以不喜歡慕子歸，但是你也休想嫁給別人！”
他一向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正人君子模樣，忽然間的發(fā)狠倒是讓她驚得話都說不出來。秋驚寒覺得慕致遠真是魔怔了，否則怎會變成如此不可理喻。她雙臂往下一掙，無意識地用上了分筋錯骨手，掙脫了他的懷抱，身子微微一側(cè)，拎起他的后頸往帳外摔去，這回沒有失手。
慕致遠在地上打了幾個滾，起身時正見到張遠站在面前，一臉的忍俊不禁。
“曠達什么的沒看到，慕大人請便?！睆堖h似笑非笑地道。
慕致遠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絲毫不介意一身的狼狽，腆著臉問道：“先生那有酒否？”
“軍中禁酒，除了將軍的中軍帳，哪兒都沒有酒?！睆堖h含笑道，“不過，曠達那兒有茶?！?br/>
“那就喝茶吧?！蹦街逻h無所謂地應道。
慕致遠隨著張遠進了隔壁的帳篷，少頃，張遠上了茶。
“慕大人，有句話曠達不知當說不當說?！睆堖h沉吟道。
“說吧，不說估計你會憋得難受?！蹦街逻h沒好氣地應道。
“決戰(zhàn)在即，慕大人還是不要分了將軍的心神才好?！睆堖h說得極為含蓄，卻也意有所指。
“情難自已，一時失了分寸，讓先生見笑了。請先生放心，最近不會對她死纏爛打了，反正她誰都不嫁?！蹦街逻h訕笑道。
“如此，曠達可放心了？”張遠取笑道。
“你說她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姑娘，怎么就活成了現(xiàn)在這死氣沉沉的樣子？我真是不懂?！蹦街逻h忍不住嘆道。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來日方長，想要抱得美人歸，自然得多費些心血?！睆堖h調(diào)侃道，“將軍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否則恐怕也入不了慕大公子的法眼?！?br/>
“這道理，我也懂?？墒?，你看看她那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的樣子，著實氣人?！蹦街逻h忽然變了臉色，低聲道，“這幾年，她該不是有了心儀的對象吧？”
張遠見他如此患得患失的樣子，大樂：“將軍只要一個眼風掃過去，將士們的心肝都要抖三抖，慕大人以為呢？”
“說的也是?！蹦街逻h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不過，將軍說不嫁人的話自然也不是誑你的。您想想啊，咱們將軍上馬可殺敵，下馬可治國，三從四德視若無物，中饋女紅置若枉然，這樣的媳婦可比天家的公主還難伺候，誰敢娶？”張遠意味深長地道。
“原來如此，多謝先生提點?！蹦街逻h滿心歡喜，如醍醐灌頂。
第三日黃昏，慕致遠、張遠、梁老將軍、沈黑妞、周謹、黃云、李騰、孫昊等十余人前去觀陣。但見黃沙漫漫，遮天蔽日；黑霧濃濃，無邊無垠。遠遠望去如一只龐大的怪獸張開了血盆大口，惡狠狠地注視著大地上的生靈，隨時準備撲上去飽餐一頓。鋪天蓋地的殺氣撲面而來，逼得這些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軍都人不敢靠太近，似乎隱隱約約還有一股神秘莫測的力量流轉(zhuǎn)其間，有著勾魂奪魄的能力，多看幾眼就會令人沉迷其中無法自拔，著實令人心驚膽寒。
“諸位可看出了這是什么陣法？”秋驚寒問道。
眾人連連搖頭，唯獨梁老將軍低頭喃喃自語：“不可能，怎會如此……”
“梁老將軍您怎么看？”秋驚寒又問道。
“這個……這個老夫也拿不準?！绷豪蠈④娺t疑道。
“您說便是?！?br/>
“似乎……似乎有點兒像上古絕陣——修羅陣?！绷豪蠈④姵谅暤?。
“據(jù)說，上古時期，幽冥之主邪光沖破封印，在洪荒世界破碎之后引渡大量怨魂來到人間，地獄之火燃遍四海八荒，人界變成了修羅戰(zhàn)場，廟堂崩塌，生靈涂炭，人類面臨亡族滅種之危機。戰(zhàn)神少昊奉東皇太一命征討，在幽冥河岸擺修羅陣，引忘川之水，開出地獄之花，成千上萬的幽靈惡魔被困于其中，淬煉七七四十九天后灰飛煙滅。由此，人間再現(xiàn)光明?！鼻矬@寒幽幽地嘆道，出神地望著遠方，似乎是在看陣，又似乎什么都沒看。
“這畢竟是傳說，怎么可能！”周謹、黃云、李騰、孫昊四人不約而同地道。
“沒見過，并不意味著不存在?！绷豪蠈④娨馕渡铋L地道。
“本帥，曾有幸見過半卷?！?br/>
她似乎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完，爾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淡淡地道：“此事休得外傳，否則軍法處置！本帥自有計較，且回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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