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姬子涯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委實是叫我深覺意外的。()畢竟,自從上一回他破天荒地邀我出游結(jié)果出事之后,他就跟盯犯人似的把我看得牢牢的,偶爾幾個時辰打聽不到我的去向,就命人滿皇宮地尋我。
所以,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時隔多月,他怎么又肯許我出宮了?
我狐疑地看著他——直到他涼涼地回了我一眼。
好吧,不去白不去……
這樣想著,我眨巴著眼睛垂下腦袋,輕聲表示樂意之至。
翌日,我便如愿坐著馬車來到了駙馬府——只不過一路上,他堂堂攝政王竟然親自騎馬護在我的龍輦旁,這叫掀開車簾就能目睹姬子涯那張臉的我不免生出了些許微妙的窘迫感。
好在等我見到挺著肚子的大姐之后,這樣的感覺就煙消云散了——轉(zhuǎn)瞬驚喜不已的我拉著女子在屋里說了好半天的話,說到夕陽斜下了,我才恍然意識到,時辰已經(jīng)不早了。
這個時候,大姐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天色——可讓我始料未及的是,她卻開口說要留我在府上用膳。
“前幾個月我胃口一直不太好,夫君就替我到皇城外物色了個廚子過來,在菜式上翻出了不少新花樣?!绷闹闹筒蛔杂X地省去了那些或高高在上或自我貶低的稱呼,我與大姐都開始像普通人家的姐妹似的,以你我相稱,“我記得……呵……皇上小時候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吃各種各樣的美食了,不知皇上,可有興趣留下一試?”
聽大姐言笑晏晏地提及兒時往事,我免不了面露羞赧的同時,也確實是被她的提議給誘惑了一把。
可是……
躍躍欲試的我冷不丁想起了還在廳堂里同大姐夫說話的姬子涯。
“我是很想留下啦……只是……不曉得皇叔會不會不同意……”
話音落下,我看到大姐微微張了張嘴,而后又慢慢地將它闔上。
然而沉默片刻后,她最終還是表示愿替我前去說道說道。
我霎時驚奇又惶恐地瞅著她。
那可是姬子涯?。∷尤桓胰ジ罢f道說道”?
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明顯,大姐對著我愣了一愣后,就失笑著站起身來,往房門的方向走去。
我見狀忙不迭回過神來,站起來追上去,伸手扶住了她那大腹便便的身子。
“大姐……你……你真的要去找他嗎?”
“你那么喜歡吃好吃的,我怎么能不替你試一試?”
唔……大姐真好……
有點感動有點期待又有點忐忑,我扶著大姐一塊兒去了前廳,聽她言行得體地向姬子涯表明了來意,卻沒敢讓自個兒的目光多在男子的臉上逗留。
但讓我喜出望外的是,他居然沒有反對——似乎還欣然接受了大姐的一并邀請。
今今今……今天太陽果然是要從東方落下了嗎……
險些就想到屋外頭去瞧一瞧落日的方位,我忍不住先驚疑不定地看向了姬子涯。
電光石火間,恰逢他將幽深的眸光投到了我的眼中,嚇得我直接低下頭去——還下意識地往大姐身后躲了躲。
然無論如何,大姐家的這頓飯,我是吃定了——思及此,我心下的悸動就漸漸地被興奮所取代:不知大姐說的那個廚子會做出哪些宮里頭沒有的菜色呢?
一個時辰后,這傳說中的新廚子倒還真是沒讓我失望,整出了一桌子我沒怎么見過的菜肴和點心,吃得我簡直想把他拐進宮里當我的御廚了。
我們吃著吃著,侍女還端上了那廚子自制的果酒,那香濃馥郁卻并不嗆人的氣味,當即就引得我這個不怎么飲酒的女皇帝也忍不住喝了好幾盅——最后,還是姬子涯微皺著眉勸我莫要貪杯,我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酒盅,轉(zhuǎn)而吃菜去了。
那個時候的我恐怕還不愿承認,自己之所以會接連飲下數(shù)盅酒水,并不僅僅是因為那果酒合我口味,更是緣于埋藏在我內(nèi)心深處的郁結(jié)。
直至酒足飯飽后被琴遇扶出了駙馬府,業(yè)已有點兒頭昏腦脹乃至神志不清的我才隱約意識到了什么。
可是,我的所作所為,很快就不受我自個兒的控制了。
坐上馬車之后,我整個人都開始哼哼唧唧——琴遇拿我沒法子,不得不向車外的姬子涯求助。
我不清楚他們倆究竟說了些什么,只知道過了一小會兒,身邊照看我的人就變成了一個男子。
“唔?呵……皇叔?皇叔……嗝……朕沒事兒……你回去吧……”大約是稀里糊涂地瞧見了姬子涯的臉,我當即咧嘴一笑,嘴里不知所謂地關(guān)照起來。
許是這“善解人意”的說辭令來人很是無語,姬子涯似是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抓住了我那只在他眼皮底下胡亂揮舞的右手,以類似嗔怪的口吻說了句“皇上喝醉了”。
“呃呵呵怎么會呢……皇叔你……不是不讓朕喝了嗎?怎么會……嗝……醉了呢……”樂呵呵地說著反駁的話語,我卻當著姬子涯的面,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姬子涯沒有說話,大概是不想同我這個醉鬼爭論“到底醉沒醉”的問題。
事實證明,他的做法,是相當之明智的。
因為,話才說完沒多久,我就覺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作勢就有一股酒味夾雜著酸味直沖咽喉。
一下子惡心起來的我無意識地想要找個地兒,把那些叫我不適的東西給吐出來——奈何我扒拉著男子的身子,沖著車底板干嘔了半天,也沒吐出個所以然來。
如此“進退兩難”的后果就是,我愈發(fā)不舒坦了。
“唔……難受……嘔……咳咳……難受……”是以,我不高興地嘀咕起來,想必整張臉都跟著皺成了一團。
“叫你少喝點兒,你偏不聽……”這時,耳邊極近之處,好像傳來了男子責怪中暗藏著心疼的話語,令我詫異地支起了上身,努力睜大了眼,盯著他那張晃晃悠悠的俊臉瞧。
唔……這車里似乎沒有第二個姬子涯吧……不對……是沒有第二個男子吧……那……那姬子涯……怎么會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呢?怎么會呢……
越發(fā)納悶的我因為喝高了的緣故,早已顧不得眼前的人是姬子涯還是誰,隨即就沖著他嫣然一笑,道:“皇叔你今天好奇怪哦……怎么對朕這么溫柔……”
姬子涯并未接話,視野已然晃動不清的我也沒能看清他的表情,只是傻乎乎地對他笑了笑,隨后立馬就像沒了骨頭似的,軟綿綿地靠進了他的懷里。
“正好,朕現(xiàn)在不舒服得很……皇叔你就好人做到底,借朕靠一靠……”
換做平日里未曾醉酒的情況下,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決計不敢做出此等冒犯之舉——可此情此景下,我竟然會覺得,他的胸膛是那樣的溫暖,仿佛我這一靠,就能把我所有的不痛快統(tǒng)統(tǒng)都給靠沒了。
因此,自說自話地換了個姿勢后,感覺舒服了不少的我膽大包天地伸出了一雙柔荑,抓住他的衣襟不肯撒手,嘴里還得意洋洋地哼唧起來。
片刻后,我忽然聽到沉默許久的男子對我這般說道:“皇上什么時候,也學會‘借酒消愁’了?”
我一頭霧水地離了他的前胸,雙目迷離地仰視著他的容顏——昏暗又搖晃著的車廂內(nèi),意識不清的我自是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故而旋即就重新倚入他的懷里,給自個兒找了個舒坦的位置。
“什么‘借酒消愁’啊……”
“皇上平時幾乎滴酒不沾,連宮宴上也多是以茶代酒,可今日一下子飲下如此之多的酒水,不是借酒消愁,是什么?”
話音落下,我情不自禁地斂起了雙眉。
奇了怪了,為什么他方才的那句反問,我能一字不落——聽得清清楚楚呢?而且,而且……
一股子委屈的感覺鬼使神差地襲上心頭,我冷不丁鼻子一酸,當即就在他胸前撅起了嘴兒。
“那還不是怪皇叔你嗎?”
“怪我?”
“怎么就不怪你了?你把風行關(guān)在那么遠的地方,把太師也給弄沒了……如今……如今……連蘇卿遠也不要我了……唔……嗚嗚……”
說著說著突然就淚眼朦朧,我徑自嗓子一哽——下一刻,眼淚就奪眶而出。
此時此刻的我當然不曉得自己說的話是有多混亂、有多難以服人,只是一時間想起了太多叫人悲傷的事情,借著酒勁就驀地發(fā)泄了出來。
誠然,若是擱在我腦袋清醒的時候,我絕對不可能將這些話說給姬子涯聽,更不可能無中生有地去冤枉他——至多只敢在心里想想那些確實是由他經(jīng)手的壞事兒——然今時此日,顯然是喝多了的我居然毫不避諱地在他眼前胡攪蠻纏起來,并且全然不顧他的反應,一個勁兒地將不受控制的淚水往他那整齊干凈的衣衫上抹。
“蘇卿遠離開你,你就這么傷心?”恍惚間,我似是聽見了他語氣陰冷的問話。
“傷心不可以嗎?”可是,已經(jīng)一條胡同跑到黑的我,早就顧不得他是不是因為我把眼淚、鼻涕都蹭他身上所以才不高興,這就繼續(xù)不遺余力地拿他的衣裳當抹布,“我就是傷心了,怎么樣?你們都欺負我,都不要我……嗚嗚……你們都是壞人……都是壞人……嗚……嗚哇……”
接著胡說八道的我一邊張大了嘴放聲哭著,一邊不由分說地用我那不知是否有力的小拳頭去捶打身前的男子。
然而,讓我始料未及的是,默默承受著擊打的男子,卻在須臾后冷不防伸出兩條胳膊,將我圈攬進他堅實的臂彎里。
“我不會容他們欺負你,更不會不要你……”
恍恍惚惚間,我好像聽到了他低沉的嗓音。
“小梨兒,你給我記住了,這世上,只有我會永遠對你好?!?br/>
作者有話要說:最終章(偽),請稍安勿躁并瀏覽文案,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