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坐了一會兒后，柳氏的一個內(nèi)房丫頭過來傳話，道是年宴已備好，可請老爺和二夫人及四姑娘移步正廳用飯。
臘月現(xiàn)已是尾聲了，夜黑得也相較晚了些，后廚備好菜肴之際剛好申時末。這一餐乃年尾最后一餐，自是比其他時日的要豐盛不少，紅木巨桌上羅列各色珍饈，醬肘子、臘蹄子、燕窩魚翅一類早已不做此刻的備菜之用，那口陶罐里煨的乳鴿湯汁中浸泡的參藥是皇上親賜，由南疆大理皇室進貢，乳白的湯汁散發(fā)的淡淡香氣彌漫而開，沒來由地便挑起了舌苔上的那抹躁動之意。
除了海參乳鴿之外，油亮亮的蒸駝峰、妝點成花蕊狀的風(fēng)羊片子和兔脯片、以及杏黃的芙蓉蛋花羹、嫩白的甲魚肉片湯等自也成年宴上的道道風(fēng)景，糖腌的雕鳳大蘿卜周身以冬菊做點綴，堪堪的視覺盛宴。
而這桌子上的菜肴，溫明姝一道名字都叫不出來。她自幼貧寒，年節(jié)之際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子兒去村頭李叔家買幾兩帶肥膘的鮮豬肉，最富有的時候也不過是去縣城買點海貨，放幾塊從紅沙泥里刨出來的脆甜蘿卜煲點湯，便算是過了個美滋滋的年。
因為上輩子吃得清淡，最初成為二姑娘的時候，她還因不能適應(yīng)侯府這般豐裕油膩的菜食而鬧了幾天的肚子。
溫府每年年節(jié)吃的大抵都是如此，即便偶有一兩個年頭換些花樣，可實際到桌上的東西還是世間難得的鮮珍，就算是圣上御賜的貢品，于這一家人來說都不過爾爾。
但是溫明姝不打算放過這桌豐盛的宴席，在盡可能斯文的情況下滿懷感激地將桌上的每一碟佳肴都嘗了個遍，特別是那甲魚片，嫩滑細膩，入口即化，泛著蔥花的濃稠湯汁下肚，五臟六腑皆是暖融融的。
飯畢，夜幕也拉了下來，吃了一杯香茗后，便是年夜守歲的時刻。富碩康泰的街道上有小孩少年嬉鬧追逐的身影，兩旁的燈火絢爛依舊，頑童燃放炮竹的聲音一浪接一浪地響起，清脆如竹笛般的聲音響徹京城上空。
只要是沒有燒了誰家的房子，大人們都不怎么去管，畢竟是個喜慶的日子，誰也不想吵吵鬧鬧，更何況還有放炮竹驅(qū)年獸一說。
外頭喜慶歡騰，而隔了幾個院落的溫府后園亦是不冷清，府中年少貌美的丫頭在點完假山窟窿里的石燈后就按素日里的關(guān)系遠近三五成群地聚在了一起，有說有笑，偶有幾個悠哉的小廝也會湊上去討個好，碰壁者自也不少。
老太太喜歡聽?wèi)颍苁碌南壬缦缺阒嗽诤笤捍盍藗€臨時的戲臺，應(yīng)節(jié)的花木正好做為陪襯，而小湖中心的那座亭子則是聽?wèi)虻淖罴褕鏊?br/>
那亭子不似小家小戶的玲瓏秀氣，紅柱褐瓦的格局已是非凡，亭中房梁上涂滿了鶴翔云霄的紋路。六角房檐處皆有一尊小小的石雕雄獅，口銜明珠，自夜里熠熠生輝。
亭內(nèi)的那面石桌約莫方圓一丈左右，昨個天麻麻亮的時候，劉管事就著小廝護院們在亭外周遭的水面上架了一圈兜網(wǎng)，其上擺了好些火盆，若是點燃炭木，吹入亭中的風(fēng)就會帶著暖勁兒，又將石凳石桌上鋪上一層絨氈，待夜里主子們于湖心亭觀戲時再人手遞上一個陶金手暖廬，即使是霜雪交加亦不覺得嚴寒。
一行人等陪著老太太說說笑笑悠悠哉哉地來到了后園，赤黃白亮的燈籠成串地結(jié)于花園上空，湖面的炭火早已點燃，并著周圍的荷花浮燈，絲絲暖意襲來，老太太的笑容在燈火照耀下愈發(fā)慈祥。
在亭中坐定后，早已等候多時的云來戲班眾人在幕簾后深呼幾口氣，準備奏樂上臺。
“今晚可有幾出戲？”于上首而坐的老太太目光緊盯著戲臺旁側(cè)的幾名樂師，不由這般問道。
坐在溫端身旁的柳氏忙接話道：“回老太太話，今晚點了五出戲，全是您愛聽的?！?br/>
聞言，老太太向她望去：“你們莫要盡顧著我了，一年到頭難得團聚一次，我聽兩出就好，其余三出，換些他們年輕人愛聽的罷。聽說近年來京城的小哥兒小姐兒們都興聽些傳奇故事，老身活了一把年歲，還不曾聽過傳奇?！?br/>
柳氏又道：“那便換兩出傳奇?zhèn)饔洶??！彪S后給身后的小婢吩咐了兩句，小婢連忙出了湖心亭，將話傳給劉管事，劉管事聽完后急匆匆去聯(lián)絡(luò)班主。
云來戲班乃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戲班子，最擅長的就是傳奇?zhèn)饔?，幾年前因一支《西山英雄傳》而聞名，后來被各大王侯相邀入府，算是聲名大噪?br/>
往年太傅府上請的戲班雖也是京中一流，但若要論面子，自然是將云來請至府上最光榮，故而在兩個月前柳氏便花重金預(yù)約了云來戲班除夕夜的戲。老太太此刻雖不做過多稱贊，但面上的笑意卻是將她的愉悅一一展現(xiàn)了出來。
溫明漠往小妹這邊挪了挪，趁著長輩們嘮嗑的空當(dāng)?shù)吐暪緡５溃骸靶液媒衲曛挥袃沙隼咸珢勐牭膽?，不然我又要睡到被炮竹轟醒的時刻了?！?br/>
溫明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未吐只言片語。她的這位三哥雖說頑劣難訓(xùn)，為人卻是豪爽耿直，堪稱‘紈绔君子’。他的一生從出娘胎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被定下了，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畢生錦繡榮華，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然而于他來說，倒不如清貧自在。
何其有幸，何其不幸。
“鐺——”戲臺上的燈火點亮，一聲鑼鼓敲響，溫明姝赫然回神，將視線從三公子的身上挪開，正欲掃向臺面之際，眼尾余光瞥見石桌對坐的段天胤正瞧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