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天災(zāi)

    老人們記憶中最為年重的旱災(zāi)降臨了，在長達四個月的時間里，天空不見一片云彩，太陽每天早早就升起。它瘋狂地向大地投放他無窮無盡的熱量，溪流干涸了，稻田干了，水田、旱地統(tǒng)統(tǒng)裂開一條條寬闊的地縫，猙獰地在大地上蜿蜒盤曲。山泉也停止了往外淌水，山坡上的樹木、小草，全都枯焦一片，顯出鋪天蓋地的潢色，似乎給一點火星，整個大地都會立刻熊熊煅燒起來。人們只好開山鑿洞，向更深的地下取水生活，村子里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奔走在取水的路上，開出的洞口排了長長的隊伍。人們把家里喂養(yǎng)的家畜、家禽統(tǒng)統(tǒng)賣掉，為的是節(jié)省飲用水。

    父親決定把家里的大水牯賣掉。當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對。可是父親仍然堅持，他只反復(fù)說：“它一天要喝幾大桶水呀，難道要讓它渴死在我們家里嗎？”易文同意父親的意見，可是眼看天天陪伴自己的大水牯將要被賣掉，還是難過極了。易文還記得它剛來家里時，只是一頭調(diào)皮的小牛犢，頭上只有兩個小角包，就像即將破土而出的鮮筍；它還有水靈的眼睛，易文總覺得這頭牛犢比其他的要聰明。漸漸地，它長高了，也長壯了，成為全村個子最大的水牛。它是易文忠實的伴侶，早上和下午，人們常常大路邊，灌木叢里，山溝里，或長嶺上看見易文和他的牛，他騎在牛背上，聚精會神地讀書，任那牛慢條斯理地在山間行走。易文喜歡看它的大嘴吃草時的樣子，只見他厚厚的嘴唇一張一合之間，地上生長的密密的雜草，就一大把一大把地進了它的大嘴。易文特別喜歡他“呼呼”喘氣的聲音，仿佛它肚子里有一個巨大的風(fēng)箱，可以鼓出無窮的風(fēng)來。

    夏天的傍晚，易文常常牽它去水溝邊，把水一盆一盆往它身上潑，再用刷子把它的皮毛刷洗干凈。大牯牛背上的牛毛稀稀疏疏的，陽光下，它的皮泛著紫黑色的光，整頭牛顯得更精神了。和村里別家的水牛一起在山坡吃草，或是行走在山路上的時候，易文家的牛特別顯眼，它個子最大，膚色最亮。最大的不同點是：別家的水牛，常常全身糊著大片片的牛糞或稀泥，唯有這頭牛，身上總是干干凈凈的。

    深秋或冬天的下午，這頭牛吃飽了，會躺在地上休息。它抬起頭慢吞吞地反芻，肚子里不時發(fā)現(xiàn)“嘩嘩”的聲音。它嘴里噴出白白的霧氣，就像一臺機器噴出的煙霧。易文坐在它的肚皮邊，把身體往牛肚子上靠。不一會兒，水牛的體溫就傳遍了易文的全身，他漸漸進入夢鄉(xiāng)。等到天快黑了，大水牯把嘴巴湊到易文耳邊，“呼呼”噴出兩口氣，易文就醒過來了。他翻身爬到牛背上，牛就慢慢地站立起來，馱著他回家了。

    易文和這頭牛的感情實在太深了，現(xiàn)在家里要賣了它，這叫他如何不難過?？墒撬仓溃瑳]有水，沒有足夠的糧草，食量這么大的一頭牛，在他家是活不下去的。他每天和牛在一起的時間更多了，除了上學(xué)的時間，其他時間里，他都和牛在一起。他還把家里洗菜、洗臉、洗腳的水都積起來給水牛吃。就是這樣，那牛還是整天沒精打采地喘著粗氣。

    終于有一天，易文放學(xué)回到家里，牛圈里已經(jīng)空空如也了！

    這個時候的家里，人的生活也已十分艱難了。每日能吃的東西只有兩種：土豆或大豆——這兩樣?xùn)|西在干旱來臨前，就已經(jīng)長成了，所以地里還能摘到一點大豆，挖到一些土豆。就這兩樣?xùn)|西，媽媽變著法兒弄出新花樣。她有時把大豆連著豆夾煮熟，從水里濾出來，再放進去鹽巴——油是沒有的——再把它們翻攪均勻，每人盛上一碗，就是一天的主食?；蛘甙淹炼惯B皮煮熟，再撈出來剝下皮，每人盛上一碗，也是一頓飯。地里沒有任何勞動可做了，父親約上幾個人，到遠處去幫人建房子、砌?？?，他們的工資很少，干一天有一元錢的收入，兩年后漲到一元五角。這時易文才知道，并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地方都遭到了旱災(zāi)。有時候父親回家來，帶點大米回家。媽媽每頓用一小點大米，和著土豆做土豆飯；或是和著大豆熬粥。

    就算是吃這樣的東西，易文還是長高了一截，原來的衣服都穿不上身了。媽媽找玉裁縫要了許多布頭，有白的，有黑的，有藍的，有黃的，再請玉裁縫把這些布頭組合成一件衣服。媽媽告訴易文，這種衣服叫“千家衣”，穿上這樣的衣服，會得到千家人的福氣。媽媽不知道，她的兒子已經(jīng)不是那個只知道玩耍的小男孩了，他看到了很多，經(jīng)歷了很多，已經(jīng)知道理解父親的艱辛，心中那個要上大學(xué)，離開農(nóng)村的念頭更加強烈了。以后的兩年多時間里，易文每天就穿著這件衣服上學(xué)。在以后的所有求學(xué)之路上，易文都保持了極為優(yōu)秀的學(xué)習(xí)成績。多年后，易文對朋友說：“是那場災(zāi)害使我懂得了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