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壽王府里又過上了過去的逍遙日子,整日里無所事事,除了和明兒在一道到處閑逛,就是招幾個小丫頭在屋里偷偷搖骰子。這日我才招齊幾個小丫頭,那頭落玉就過來了,我一瞧見落玉,連忙將幾個小丫頭都遣散了,“快,快走,落玉姑娘來了......”
落玉走近,我假裝低頭扯裙子,她說:“慕舒將軍進(jìn)城了,晚間會下榻在薜蘿院,請崔姑娘準(zhǔn)備一下,等遲一些,咱們就動身。”
我低頭回應(yīng),“是的?!?br/>
落玉轉(zhuǎn)身走了,她神態(tài)平平常常,完全瞧不出是出去與敵國將軍談條件的樣子,我心道,果然是見過大場面的。落玉一走,明兒就湊上來,“聽說那位慕舒將軍與姑娘是舊識?”
“是啊,他過去是我府中的一個侍衛(wèi),是我爹將他從外頭領(lǐng)回來的。”
明兒道:“那位將軍豈不是與姑娘青梅竹馬?”
我偏頭一想,“嗯,也算是吧,我自小就認(rèn)識他,咱們也算是一道長大的?!?br/>
明兒點頭,“那姑娘是出門用晚膳,還是就在府里用膳?”
我起身,“我去同我許家哥哥說一聲,這幾日忙著瞎玩,都沒見他幾回?!?br/>
明兒拿了一件竹青色繡夾竹桃的斗篷給我系上,說:“許先生應(yīng)該在葉姑娘那處,這些日子,許先生都在與葉姑娘說話。”
我嘆一口氣,明兒道:“葉姑娘是聽得見的,聽幾個姐姐說,許先生一來,葉姑娘的病好了許多,有一日都睜開眼睛了......”
“真的?”
我竟有些高興,“如果這樣的話,那陸相應(yīng)該很高興啊......”
說完,我便覺得自己多嘴,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看明兒,她卻坦然,“是呀,陸相高興,明兒也高興。葉姑娘如果真的好了,明兒以后就吃齋念佛,保佑葉姑娘歲歲平安,與陸相白頭到老?!?br/>
小丫頭言辭懇切,我竟有些羞愧,我比不上她,她年紀(jì)雖小,又只是一個簽了賣身契的丫鬟,但她自有胸襟,這等因愛生愛的契闊,我不及她。
我低著頭,拉明兒的手,“你是個好姑娘,將來會有更好的人......”
我的安慰蒼白無力,明兒卻說:“明兒想過了,如果葉姑娘能好起來,她與陸相長相廝守,明兒就一輩子吃齋念佛,為他們請平安愿?!?br/>
“那若是葉姑娘......”
我想問,若是葉仙好不了了呢?
明兒抬起頭,言之鑿鑿,“明兒會一輩子不嫁,守著陸相,等到明兒進(jìn)棺材的那一天?!?br/>
這丫頭的聲音太干脆,我平日里聽見她清脆又甜美的聲音,都是悅耳的,今日聽來,我無端心慌。我說:“明兒,你還小,你將來還有很多好日子。你不明白,你......”
我覺得這丫頭魔癥了,本以為她是貪圖陸青羽的好相貌,說說而已,哪家的少女不貪圖男人寒玉之色呢。
明兒道:“姑娘,明兒是窮苦出身,想得并不多,懂得的也不如姑娘那么多,但明兒曉得一件事,愛過了明月,就不會再愛沙礫,陸相是明月,明兒敬他,也愛他?!?br/>
陸青羽是明兒的明月,我站在那處,有些愣了,明明是想教導(dǎo)她幾句的,卻發(fā)現(xiàn)我沒有資格。
是啊,我有甚么資格指教旁人呢,我其實年紀(jì)不輕,如今還四處飄蕩,我難道要真的等到葉少蘭登峰問鼎的那一日?何其遙遠(yuǎn),我又還有幾年的好日子可等他呢。
我低了頭,說:“我不在府里吃飯,我去瞧一眼許家哥哥,稍后我就隨落玉姑娘出門了?!?br/>
......
自那日我領(lǐng)許語冰去東廂一回,我便不想再去,那里透著太沉重的氣息,我挨近了,都覺得喘不過氣來。
才走到院子門口,我就聞到風(fēng)中的花香,抬眼一望,竟瞧見滿園的鮮花怒放在院子里,那龐大的花架子上層層疊疊著數(shù)不盡的鮮花,牡丹纏枝、秋桂飄香、鈴蘭繞月季,丁香熏梔子,我再往里面走一步,就見了四面花墻,除了院子里的花架,還有四面墻上都是花團(tuán)錦簇,盛開半夏。
我扭頭往里頭看,瞧見白衣的男人在里頭站著,他手持一根黃花梨手杖,那是恭王爺。我往里頭走,又瞧見穿湛藍(lán)錦袍的許語冰也在里頭,兩個男人站在一處,指點工匠們鋪陳鮮花。見我探頭探腦,許語冰轉(zhuǎn)過身來,沖我招手,“蓬蓬,過來?!?br/>
我在陜境的冬日里從未見過鮮花,更別說這滿園滿園的鮮花兒,我張著嘴巴走進(jìn)去,我懷疑自己是一副傻樣兒,許語冰伸出手來,我抬眼看他,他拉我的手。
恭王轉(zhuǎn)過身子,瞧了我一眼,說:“自己機(jī)靈點兒?!?br/>
我被恭王爺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我難道不機(jī)靈嗎?許語冰握著我的手,聲音很輕,“蓬蓬,你同落玉一起?!?br/>
我點頭。我當(dāng)然要同落玉姑娘一起啊,我難不成還跟蘇幕一起啊。
許語冰笑,他清瘦手指撥開我頰邊碎發(fā),“我讓小桃在外面接你?!?br/>
我又開始莫名其妙了,我跟著落玉,干嘛還要叫小桃接我啊。
恭王爺笑著脧了我們一眼,那笑容既寬容又欣慰,似乎在瞧著自己要嫁姑娘一樣。我有些不好意思,許語冰道:“你不必理他?!?br/>
恭王爺側(cè)目看我,說:“蓬蓬也很可愛?!?br/>
我更加不好意思了,我的老天爺,恭王爺說我可愛,我過去聽李絳講她的叔爺爺,可沒這么平易近人。
恭王爺轉(zhuǎn)過身去,同許語冰道:“你若是不放心的話,就不必讓蓬蓬涉險,反正也無甚必要?!?br/>
瞧這話說的,陸青羽來找我時候,不知說得我有多么重要,簡直是沒有我崔蓬蓬,這回就不能成事嘛!
我自己站出來,昂首挺胸,“我愿意去!”
恭王倒是笑了,他看許語冰,許語冰則看我,“蓬蓬,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我蹙眉,然后回道:“我不會有事的,我和蘇幕的關(guān)系......”話說一半,我突然不會說了,我和蘇幕青梅竹馬不假,我和他成過親也不假,可此時此刻,我們是站在對立面的呀。我哽了哽,“放心,我沒事,我會回來的。”
我湊到花墻前面,鼻子往上面一貼,眼睛盯著那滿墻滿墻的鮮花,才發(fā)現(xiàn)那是絹花,我回頭問許語冰,“這花好漂亮啊,怎么還這么香呢?”
恭王爺搖搖頭,往園子深處走了。
許語冰咳一咳,“這是恭王爺送給仙兒的,你若是喜歡,來日我送你滿湖。”
我問他,“滿湖水的絹花兒?那又不值甚么錢?!?br/>
“滿湖水的蓮花,用玉雕。”
夕陽西下,男人沖我笑,瞧見他瀅瀅眼眸,我突然覺得心跳漏了節(jié)拍,我轉(zhuǎn)過身去,說:“等我回來再說吧,搞不好我跟著蘇幕走了,就不回來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