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在位育宮內(nèi)的滿漢大臣眼中，小玄燁于御前會議的后半段，可算是成了名符其實的“有理憤青”了：現(xiàn)在無論“誰”提出何種意見，他都能說出不同見解，而且讓你啞口無言！
一開始劉昌用“歷史污點”來證明鄭芝龍“首鼠兩端、悖主成性”，小玄燁用“同僚齊力、同舟共濟”點了劉老頭的“死穴”。
后來胡世安“善意”提醒皇帝別忘了鄭芝龍“海賊本性、最易反復(fù)”，小皇子又用“士大夫求顏面而致君國大義于不顧”的“誅心”言論挖出了人家的“潛意識”，從而徹底降服了最最崇尚“大義”的胡老頭。
到此時，這件事按理說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等到一班滿人漢臣幾乎清一色以為啟用鄭芝龍已是必然的時候，甚至連皇帝都已經(jīng)很滿意的準備做個決斷了，貝勒爺卻突然“左右互搏，自我否定”，提出“海商性劣”的問題，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小貝勒爺所指的“海商性劣”到底劣在何處，所有人都不太清楚。但皇帝沒有被弄糊涂，而是立即申明了當(dāng)朝“人才政策”的基調(diào)，管你鄭芝龍性劣何處，福臨堅持要對同安王“用人不疑”。
按理說，知道此時，會議的情勢還算平穩(wěn)，無非是朝堂辯論，就事論事罷了?？苫噬系男鹤硬灰啦火?，又從“喝奶食材”的問題出發(fā)，拋出一個“食材不是一成不變包治百病、人才也要因時度事加以量用”的“高論”。
所有人都清楚，小家伙是在暗喻皇帝不能對一個降臣保持“一成不變”的態(tài)度，而是要審時度勢?？扇思腋ＥR是“開基定鼎”的有為皇上呀，你這么夾槍帶棒的，有些那個啥吧？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是老子，一個是兒子，父子交流，我們還是充當(dāng)?shù)谰吆昧恕?br/>
果然?；实劾献雍苣托摹Ｓ谩扒f王絕纓、楚士死忠”的典故來論證“用人不疑”的大義，皇子貝勒卻步步跟進、旁征博引，大講頗具爭議的南宋張俊的故事，進而提出了一個“用而疑之”的新鮮說法，這簡直連皇帝老子的意思都敢否定了……
難道剛才的宵夜，小玄燁吃錯了什么東西不成？這還是那個天降祥瑞、金烏轉(zhuǎn)世的神奇小皇子嗎？怎么開始沖著皇帝爭辯起來了呢？
就在大伙紛紛望向吳良輔，以為他給小皇子喝了什么“假冒偽劣乳制品”的時候，皇帝終于發(fā)話了：
“正邪一身？用而疑之？”福臨平淡重復(fù)了一句。
弘毅正要開口，卻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皇帝身后的吳良輔正在沖自己皺眉頭！不光是皺眉頭，還伴隨著輕微的、不易察覺的撇嘴唇、擠眼睛等一系列怪異表情。配合著他那張白白凈凈的肥臉，傻子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讓我說？你個老閹奴。你可知道這件事情到底有多么重要嗎？在鄭芝龍這件事情上，我可不能好事做一半！必須是“用之、疑之合二為一”！弘毅打定主意，沒有理會吳良輔，就算他在哪里急得和憋了尿一般痛苦。
“皇阿瑪，正是如此呀，同安王有大才，也有大患……”
不理會吳良輔是不理會了?？珊胍阋脖贿@老閹奴的滑稽樣子弄得有些分神，所以只是先重復(fù)了自己的觀點。這是副處級公務(wù)員曾弘毅同志十多年機關(guān)工作養(yǎng)成的習(xí)慣：和領(lǐng)導(dǎo)匯報工作的時候，如果一下子沒想好一個論點的支撐論據(jù)，那就先重復(fù)一遍論點吧，在重復(fù)的時候，抓緊時間整理思路，再詳細闡述也不遲。反正不能被領(lǐng)導(dǎo)問住，不能冷場?！舅徒o讀者中還沒有踏入職場、特別是公務(wù)員職場的兄弟姐妹們】
“玄燁，皇阿瑪明白了。”
不料。這次福臨沒有給小兒子組織論據(jù)的機會，而是果斷打住了他的論點重復(fù)，緊接著說道：
“對同安王，你是想用其所長，卻憂其專行。你的用意是好的。只不過這‘用而疑之’的法子，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未嘗可行啊。大將在外，遠離京師，只能是大事君斷，小事臣謀。朕若不信他，難不成還要像故明昏君一般，派去大大小小的監(jiān)軍太監(jiān)不成？”
“皇阿瑪，兒臣……”弘毅想盡快說出自己已經(jīng)準備好的諸多論據(jù)，然后做個如愿以償?shù)牧藬?。不出意外的話，弘毅的下一句就是——委派監(jiān)軍之法萬不可行，卻可以將同安王的根基牢牢圈定在福建一隅！
可惜，弘毅的如意算盤還是落空了！
“玄燁，你聽朕說！”福臨再次制止了弘毅，表現(xiàn)的比兒子更加果決。
“莫說朕的大清絕不會自縛手腳，做這種民人不齒、臣子不悅的傻事，就是同安王那里，恐怕聞聽此事也會心灰意冷了。東南一隅，那時恐怕平而復(fù)亂。玄燁，你畢竟年幼，思量國是尚欠周密??！故而，朕……”
“皇阿瑪，兒臣沒說要監(jiān)軍于同安王！恰恰相反，要用好同安王，就必須大用，不能畏手畏腳。只是，要時刻疑之，早作安排！這安排，兒臣以為就是……”眼瞅著福臨就要金口一開、拍板定案，把自己的辛苦努力化為烏有了，弘毅再也顧不得許多，急匆匆“再一次”打斷了皇帝“再生爹”話到嘴邊的“口諭”。
小玄燁這一喊，的確是犯了大忌的。先不說他當(dāng)時情急之下講的“車轱轆話”都是前面說過的，沒有任何新意，單論此情此景，皇帝一言九鼎，一個“朕”字出口，那就是要下旨的意思了，任憑你有十萬火急、乾坤挪移的天大理由，都要耐著性子等人家說完。況且福臨先前曾經(jīng)明確提醒玄燁一句“你聽朕說”！
再說了，即使皇帝下了旨，你若不同意還可以“申訴”，還可以“抗辯”，甚至可以“抗旨不尊”，但你不能搶著皇帝的話來說，把皇帝噎個半死是萬萬不能的！這在崇尚禮儀的古代中國，是“大不敬”！
自然，所有大臣都傻了一般，轉(zhuǎn)而望著一臉焦急的小玄燁。心中一萬個為什么都出來了——小貝勒爺呀。你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這會子上來小孩脾氣了呢？你這不是觸霉頭嘛……
福臨本來被兒子打斷話語，就十分沒有面子了。此刻又見眾位大臣側(cè)目以對，還以為他們都在等著看笑話呢，終于忍不住惱怒起來，二目一凜、雙眉緊鎖，拔高聲調(diào)大聲呵斥道：
“什么大用、疑之的，還不是剛才那一套？朕念你年幼，讓你暢所欲言，可你卻恃寵而驕，簡直胡言亂語！”
“兒臣……”弘毅被這么突兀的一頓訓(xùn)斥。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決定先跪下來再作打算。
“唉……你畢竟是年幼。時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去吧！”福臨努力克制住自己，換做關(guān)心體貼的角度說話。
其實也怪不得福臨。畢竟是個才年方十九歲的爹，而且還是個一言九鼎的皇帝，對兩歲不到已經(jīng)開始“胡攪蠻纏”的小兒子，其忍耐力終歸是有限度的。
“皇阿瑪，我……同安王要大用。卻要加以規(guī)制才好。否則養(yǎng)虎為患，卻是隔海相望、劃江而治，大清八旗縱然有力，卻無處使力呀……”弘毅不甘心自己的努力就要這樣付之東流，突然挺著腦袋又擅自進言。
“放肆！”
福臨本以為兒子會乖乖“跪安”，沒成想居然這么不給自己面子，還認死理一般繼續(xù)狡辯，終于怒不可遏，“嚯”得起身。嚇得眾人齊齊從宮凳上“跌”到地上跪倒。
弘毅更是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頹廢地跪在福臨腳下。
完了！自己“話癆”一樣“嘚啵嘚波”忙活一個下午外加大半個晚上，所有書友跟著“屁顛屁顛”辛辛苦苦追了半個月了，“長長久久”的御前會議好不容易就要迎來萬分光明、美不勝收的“曙光”了，可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盡管軍需物資管控住了，朝鮮奸商也要申飭了，滿漢一體重用也可以推行了，屬國分等次也讓禮部抓緊落實了，官民同行海商貿(mào)易也可以辦了，就連同安王鄭芝龍也八成是要被委以重任了……可最最關(guān)鍵的時候，我卻要出局了！就是因為在用人觀念上和皇帝老子唱反調(diào)！“領(lǐng)導(dǎo)就是爹”這句話，怎么這么靈驗?zāi)兀。。。 敬颂幐兄x青梅竹馬小x童鞋賜教！】
福臨呀福林，你可知道，鄭芝龍所具備的“國際貿(mào)易”能力和“艦炮先行”視野，可是當(dāng)下全體中國人中獨一無二的！而且還是與世界同步的??！你一味重用而不加引導(dǎo)，假以時日，羽翼日豐的他，難保不會割據(jù)臺灣、乃至東南沿海與你分庭抗禮！或許從“皇漢”的角度出發(fā)，這會是他們樂觀其成的“好事”：所謂大漢民族的再次回歸正位?？稍谖以胍恪皶r不我待”的“國際政治史”觀念中，這卻是另一場災(zāi)難——
與其在一二十年之后的中華大地上再迎來一次的國人內(nèi)斗的血雨腥風(fēng)，為什么不能將這股歷史潮流好好引領(lǐng)？用這一二十年的時間來做大做強我們自己，而后讓整個中華民族、無論滿漢，形成一股合力，全力以赴去和方興未艾的歐洲資產(chǎn)階級在東南亞的廣袤空間內(nèi)一爭高下？那時候，無論成敗，至少中國會在17世紀下半葉、現(xiàn)代國際關(guān)系基本法則形成的關(guān)鍵時期，以主要參與者的身份，占據(jù)我們應(yīng)有的重要席位……
想到這里，弘毅忍不住流下兩行心痛的眼淚……
恰好是這兩行潸然而下的淚水，觸動了性情中人的青年皇帝：一時間，福臨還以為小兒子被自己嚇著了。畢竟，自打玄燁出生以來，這是當(dāng)?shù)牡谝淮螌λ恳詫Γ疫€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唉，玄燁，皇阿瑪也是為你好……你還小，這冗長的會議，必定是累了……回宮休息去吧。吳良輔……”
福臨盡量溫柔地勸慰著，準備讓吳大總管親自送小兒子出宮，回東二所睡覺覺。
幾位大臣也都暗自認定：幾乎所有需要厘清的事情都有了眉目，后面就是皇帝陛下做總結(jié)講話的時間了。
“皇上，臣斗膽，請皇上聽完貝勒爺所言，再做圣裁不遲?。』噬?！”突然，有人跳出來給小玄燁站臺了！
這一“跳”，著實把在場的滿漢群臣給嚇了一跳——什么情況這是？當(dāng)皇帝的老子訓(xùn)斥人家自己兒子，居然有人膽敢違背圣意，去力挺小小的皇子？這可是犯了大忌的事情！你想干什么呀你？！
福臨一愣，有些許釋然，但又瞬間換做惡狠狠的眼神，循聲找去——一個定格，原來是他……可怎么會是他？！
大清皇帝就這樣愣在當(dāng)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