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道上班第四個星期，河城鎮(zhèn)書記王新輝回到了單位。韓思明向他詢問吳道的職務安排問題。王新輝打電話給把胡學山，讓他帶吳道叫過去。見面之后，胡學山把吳道介紹給了王新輝。王新輝詢問了他的個人情況，讓他和胡學山都坐下，之后說：

    “小吳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專業(yè)，又是濟州大學畢業(yè)，一定要安排一個合適的崗位。之前，我們幾個領(lǐng)導也商量過，如果來一個文學專業(yè)畢業(yè)生，就擔任宣傳干事，兼任鎮(zhèn)長秘書。這么安排，韓鎮(zhèn)長、胡主任，你們沒意見吧？”

    “沒意見?！表n思明說。

    “沒意見?！焙鷮W山說。

    “小吳還在鎮(zhèn)長辦公室外間辦公就行了?！蓖跣螺x說。

    “好。”韓思明說。

    王新輝最后吩咐胡學山給吳道講解具體的工作。胡學山把吳道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對他說：

    “宣傳工作歸辦公室管，以后你就是我的兵了。你別小看宣傳工作，鎮(zhèn)里做了什么工作，上級領(lǐng)導不知道，就和沒做一樣，靠什么讓上級領(lǐng)導知道？就得靠宣傳。以前的宣傳干事小馬，前些天剛生了孩子，現(xiàn)在宣傳工作沒人干。你是重點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yè)畢業(yè)，專業(yè)對口，正好接任這個崗位。宣傳干事工作很簡單，就是把鎮(zhèn)里開展的工作，取得的成績寫成文字材料，向縣里和新聞媒體宣傳出去，讓上級領(lǐng)導知道我們都做了哪些工作?；仡^你多看看報紙和縣里發(fā)的信息，看看別人的宣傳稿件是怎么寫的，多學習學習。宣傳稿件寫好以后，拿給我看看，沒問題了，再往外發(fā)?！?br/>
    聽了胡學山的話，吳道覺得宣傳干事的工作沒有什么難處，他可以輕松勝任，真正需要擔心的是鎮(zhèn)長秘書這個兼職，真要天天形影不離地跟在鎮(zhèn)長身邊，那種日子太難熬了，簡直就像是坐牢。吳道對胡學山說：

    “好的。那鎮(zhèn)長秘書的工作包括哪些？”

    “鎮(zhèn)里比不了縣里，縣里的領(lǐng)導都有專職的秘書，負責安排領(lǐng)導工作、生活各個方面的事情，鎮(zhèn)里的秘書都是兼職，說是秘書，其實也就是給領(lǐng)導寫寫發(fā)言稿、計劃、總結(jié)之類的文字材料。咱們河城鎮(zhèn)，只有王書記和韓鎮(zhèn)長有兼職的秘書，你就是其中一個，可見領(lǐng)導對你多么重視，以后要好好干。王書記的秘書是組織干事高可攀兼職的，已經(jīng)干了幾年了，你要多向他學習。”

    “我要每天都跟在韓鎮(zhèn)長身邊嗎？”

    “不用天天跟著，韓鎮(zhèn)長讓你跟著的時候，你就跟著，叫你寫材料的時候，你就按要求寫。韓鎮(zhèn)長沒找你的時候，你就干宣傳干事的工作。宣傳干事才是你的本職工作，秘書只是兼職。剛才忘了說，宣傳干事還要負責記會議記錄，單位里開會的時候，你都要參加，做好記錄。這些天，宣傳干事崗位空缺，會議記錄是我代記的，現(xiàn)在我把記錄本給你?！焙鷮W山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會議記錄本，交給吳道，又說，“記會議記錄很簡單，對你這種名牌大學高材生來說，肯定不成問題。有個問題你需要注意，每個月的會議記錄都要留下幾頁空白，上級來檢查的時候有可能要補會議記錄?！?br/>
    “好?！眳堑勒f。他心里想，留下空白將來補會議記錄來應付上級檢查，這種事情太荒唐了。

    “這些工作都可以慢慢學，一點一點來?，F(xiàn)在有一個要緊的事情要你去干?！?br/>
    “什么事情？”

    “咱們方州市的日報要宣傳全市的民營企業(yè)，要求每個縣上報一個典型企業(yè)，并撰寫先進事跡材料?？h里下了通知，要每個鄉(xiāng)鎮(zhèn)上報一個典型企業(yè)，要提交不少于三千字的文字材料，最晚這個周五的上午就要報上去。時間很緊張，你抓緊時間去廠里采訪一下，把材料寫出來，不行晚上就加加班，星期四下午就得交給我，我拿給韓鎮(zhèn)長看看?！?br/>
    “好。去哪個廠采訪？”

    “上星期我已經(jīng)問過韓鎮(zhèn)長，還是去東邊的機械廠，我們鎮(zhèn)最出名的民營企業(yè)就是這一家?！?br/>
    “好。我現(xiàn)在就去采訪?！?br/>
    “叫司機開車送你去。”

    “不用了，路這么近，我騎自行車去就行了，來回更方便?！?br/>
    “也好，你找張春梅給你寫一張介紹信，沒有介紹信，工廠不讓你進門。”

    “好?！?br/>
    “道上注意安全，別再被狗咬了?！?br/>
    “一定不會了?！?br/>
    胡學山所說的機械廠在齊城有很高的知名度，吳道知道這家企業(yè)，也曾無數(shù)次從工廠門口經(jīng)過，只是從來沒有進去過。他找張春梅開了一張介紹信，之后騎上自行車直奔機械廠。

    三年前，機械廠新建了辦公樓和廠門，從外面看起來非常氣派。正如胡學山所說，起初門衛(wèi)不讓吳道進門，他拿出鎮(zhèn)里的介紹信以后，門衛(wèi)才給他打開了大門。他走進辦公樓，找到了機械廠辦公室，見到了負責的王主任。

    吳道對王主任說明來意，出乎他意料，對方起初非常不情愿提供材料，因為他們不想讓企業(yè)的名字出現(xiàn)在報紙上，還說鎮(zhèn)里欠了他們十萬塊錢一直沒還。吳道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但這并不是他需要的素材，在他請求下，王主任不得已把機械廠從一家瀕臨破產(chǎn)的企業(yè)如何一步步發(fā)展起來的過程講述了一遍，最后又拜托他一定將工廠的困難轉(zhuǎn)告鎮(zhèn)領(lǐng)導，讓鎮(zhèn)里把欠他們的錢還給他們，他們可以只要本金，不要利息。

    吳道告別機械廠，回到河城鎮(zhèn)政府。他本想敷衍了事，隨意拼湊一篇三千字的材料交給胡學山，然而他一向是一個做事非常認真負責的人，即使做不喜歡的事情也會盡力做好，性格不允許他敷衍了事，再者，這種宣傳性的文字材料對他而言易如反掌，他想寫不好都難。胡學山給了他四個工作日的時間，讓他星期四下午把材料交過去，他星期一下午就寫完了。星期二上午，他又修改了一遍，之后就去打印了出來，交給了胡學山。胡學山非常驚訝：

    “鎮(zhèn)里別人寫幾百字的材料也要兩天，三千字的材料你半天就寫完了，可真是神速啊，不愧是重點大學的高材生！”

    聽著胡學山的夸獎，吳道并沒有感到喜悅，反而心有愧意，因為機械廠的難處他只字未提，那些內(nèi)容是無法寫進典型材料的。要當面把那些事情說給胡學山聽，他又不知從何說起。胡學山見吳道站在那里沒走，就說：

    “你還有事？”

    吳道覺得不管結(jié)果如何，他都必須把機械廠的困難和王主任的要求說出來，不然心里過不去，就說：

    “胡主任，咱們鎮(zhèn)里是欠了機械廠十萬塊錢沒還嗎？”

    “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是機械廠的人說的？”

    “是機械廠的王主任說的，他說他們廠里現(xiàn)在經(jīng)營困難，缺少經(jīng)費，希望咱們把錢還給他們，還讓我一定轉(zhuǎn)告給鎮(zhèn)領(lǐng)導。”

    “你聽他瞎說，他們就算沒錢，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缺這點錢？這件事不用我們管，你也不要和王書記、韓鎮(zhèn)長說，就當沒發(fā)生過就行了。這些事情復雜得很，他說我們欠他們錢，怎么不說當初改制的時候他們占了公家多少便宜？”

    吳道聽胡學山如此說，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好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胡學山看了一遍典型材料，未作任何修改就轉(zhuǎn)交了書記王新輝。王新輝略為修改之后又交還了胡學山，并大贊吳道的文筆。胡學山把材料轉(zhuǎn)交吳道，重復了一遍王新輝對他文筆的贊譽。吳道修改電子稿之后，重新打印，找張春梅蓋上了河城鎮(zhèn)政府的公章，之后由司機送到了縣宣傳部。蓋完公章，張春梅對吳道說：

    “你這個材料寫的也太快了。就算你有能力這么快寫完，也不該今天就交給領(lǐng)導看?！?br/>
    “為什么？”吳道說。他心里想，這機關(guān)里的怪事也太多了吧，材料寫完了還不馬上交給領(lǐng)導，還等什么呢？

    “這你就不明白了。領(lǐng)導叫你寫材料，給了你四天時間，肯定是覺得最少要四天才能寫完，你一天就寫好交上去了，領(lǐng)導肯定認為你沒好好寫，是在應付他?！?br/>
    “領(lǐng)導說我寫的很好啊?！?br/>
    “這一次你寫的好，你能保證每次都寫的這么好嗎？”

    “不能?！?br/>
    “還是吧。再說了，你這么早就交上去，距離截止的時間還有好幾天，領(lǐng)導有充足的時間看稿子，沒準會讓你沒完沒了的修改。就算你寫的好，不用修改，領(lǐng)導也可能馬上給你安排一個別的活。你慢點寫，或者寫完之后先放著，到最后一天再交上去，領(lǐng)導沒時間細看，一般也就不用再修改了，這好幾天你不就很輕松了嗎？還有，別人一星期都寫不完的稿子，你一天就寫完了，領(lǐng)導知道你很能寫，以后肯定會讓你寫更多的材料，別人也會找你幫忙，你說你是干還是不干，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聽了張春梅的話，吳道恍然大悟，原來鎮(zhèn)里的懶人和閑人就是這么練成的。離開辦公室，他又到了電教室，想看看電子郵箱上有沒有新的消息，他看到了趙武和荊立科的信。趙武寫道：

    “以兄之才，實不該困于一個小小的鎮(zhèn)政府，虛耗光陰。以我對兄之了解，仕途必非兄之所愿，如果沒有好的去處，可先回濟州大學本部讀研究生?！?br/>
    荊立科雖未勸吳道離開鎮(zhèn)政府，但也寫道“那不是理想之地”。兩位好友的文字讓吳道陷入了沉思，河城鎮(zhèn)政府的確不是他想要長久逗留的地方，趙武說的沒錯，他不適合從政，回濟州大學讀研究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他在河城鎮(zhèn)政府工作一年，可以攢下一些積蓄，讀研究生不用交學費，只需要交住宿費，每個月還會有一百五十塊錢的生活補貼，自己上班一年的工資足夠三年的花銷了。想到這里，他堅定了考研究生的決心。他給趙武和荊立科回復：

    “我決定去濟州大學本部讀研?！?br/>
    第二天，吳道收到了趙武的回信：

    “讀研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們的性格都不適合在政府機關(guān)工作。兄若真到濟州大學讀研究生，當努力留校任教，做一個學者，可保一身清白。彼時，登高一呼，應者云集，推動社會改革進步，方不負知識分子的責任。不過，現(xiàn)在能有一年的政府工作經(jīng)歷也是一次很好的體驗。兄創(chuàng)作才能數(shù)倍于我，多一些體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說起考研，我還有幾本參考書和筆記可以寄給兄，助兄一臂之力?！?br/>
    幾天后，吳道收到了趙武寄來的參考書和筆記，他一邊工作，一邊復習。又過了十幾天，機械廠被縣里選中，吳道寫的典型材料幾乎一字未改地刊登在了報紙上。之后，他又寫了幾篇新聞稿，都被縣里采用，辦公室主任胡學山對他更加刮目相看，也更加器重。

    鎮(zhèn)長韓思明對吳道的態(tài)度與胡學山截然相反，他不喜歡吳道的性格，覺得這個兼職秘書和自己不是一路人：相比書記王新輝的秘書高可攀而言，吳道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一個秘書，也不想當秘書，高可攀每天跟在王新輝身邊忙前忙后，不僅寫材料，還給他開車，洗衣服；吳道總是在刻意躲著自己，叫他不要總在隔壁辦公室里待著，他索性一整天都不來。吳道不想見韓思明，韓思明看著吳道也別扭，也就很少主動找吳道。吳道給韓思明寫過一篇發(fā)言稿、一篇總結(jié)，但他并不擅長這種文章，兩篇稿都與韓思明的要求相差很遠，韓思明愈發(fā)疏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