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凡?!?br/>
有人在呼喚,在不知何岸。
“你是誰?”柳明凡看著眼前的一片模糊,也不知道是自己問出了這句話,還是自己的夢問出了這句話。
“我叫流風(fēng)。”
“流風(fēng)?”柳明凡暗自腹誹了一聲這名字真奇怪,隨即又是開口問向流風(fēng):“你認(rèn)識我?”
柳明凡很清楚,梁墨和公孫于一定有事瞞著他,可是二人都是他的長輩,他斷不可能去詰問二人。照此看來,就只能去找其他可能認(rèn)識自己的人了。
“認(rèn)識,有不少日子了?!绷黠L(fēng)看著現(xiàn)在的柳明凡有些哭笑不得,現(xiàn)在的柳明凡沒有了之前的那種魯莽,但也少了些朝氣。
熱血和沉穩(wěn)往往只能二者取其一,就好像意氣用事和優(yōu)柔寡斷也只會患上其一一般。
“我,是誰?”柳明凡想了很久,措辭了很久,可是發(fā)現(xiàn)自己腦子里居然只有這三個字。
“你覺得你是誰?”
流風(fēng)靜靜地看著柳明凡,那眉眼也不知道藏著什么樣的情緒,只是似乎要比以往的柔和上不少。
“我,我不知道?!?br/>
這幾天來柳明凡將自己的記憶從頭到尾搜刮了數(shù)十遍,他很希望能從中找出一些他曾的記憶,甚至只是他曾經(jīng)存在過的證明!
但是他失敗了。
除了夢境,他的記憶完全停留在了那幾天,再往前便是絲毫不曾有,就連些零星的幾句話也是不能記起。
就好像他從未來過。
“你想知道嗎?”流風(fēng)再開口,還是看著柳明凡,還是一樣的深沉。
從柳明凡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眼前這個白袍男人便給他一種深邃而悠遠(yuǎn)的感覺,雙瞳之中的憂傷怕是能追溯千年之久。
“想?!绷鞣惭柿艘豢诳谒?br/>
不知道是不是太緊張的緣故,柳明凡總覺得自己喉嚨很干。
“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流風(fēng)沒有直接回答柳明凡,“有一群小孩兒在兩條鐵軌附近玩耍,一條鐵軌還在使用,一條已經(jīng)停用;只有一個小孩兒選擇在停用的鐵軌上玩,其它的小孩兒全都在使用中的鐵軌上玩。
這時火車來了,而你正站在鐵軌的切換器旁。讓火車停下來已經(jīng)不可能了,但你能讓火車轉(zhuǎn)往停用的鐵軌,這樣的話你就可以救了大多數(shù)的小孩兒。
但是,那也意味著那個在停用鐵軌上玩的孤獨(dú)的小孩兒將被犧牲掉。你會怎么做?是坐視不理,還是殺死那個孩子?”
一個很老套的問題,卻是成功問住了柳明凡。
“你在猶豫什么?”流風(fēng)又問他,不給他喘息的機(jī)會。“你會殺誰?告訴我你會殺誰?”
“不用回答了,你的猶豫給了我答案?!绷黠L(fēng)闔上眼,別過身去。
“我不會出手。”
柳明凡一個激靈,從夢里醒了過來。
他突然想起了太多。
窗外還掛著月亮,昏暗的路燈遍布了整個山城。
他知道了一些事,但是他不知道該不該說,該對誰說。而且現(xiàn)在他知道了一個更重要的消息:柳非玄的死,是上面布好的局。
這個世界上,柳明凡也不知道該信誰了。
“嗡嗡。”震動聲驚跑了寧靜,驚醒了柳明凡。柳明凡走到床前,從床頭摸出手機(jī),瞟了一眼。
呵,推送廣告。
這樣的夜里,似乎也只有推送廣告了。
柳明凡突然瞥見了角落里的那個軟件,之前因為記不起密碼所以從未使用過它,現(xiàn)在記憶恢復(fù)以后倒是知道了它的用處。
“如果不是分別,又怎會嘗到思念。”
“不告訴你我喜歡你,那是因為我要為你守住這片大地?!?br/>
“就算你喜歡阿未也沒關(guān)系,這不影響我喜歡你,也不影響我祝福你?!?br/>
“如果能活著回去,我就告訴你我想你了?!?br/>
最后這一句,寫的時候柳明凡就在幻想,如果能載譽(yù)而歸,再去抱得美人,做白日夢樣。
現(xiàn)在啊,自己這不是活著回來了么。
“晚安?!彼业搅寺?lián)系人里的“千嵐”,簡簡單單打了兩個字過去。
“晚安?!?br/>
秒回。
柳明凡看了一眼時間,愣了。
午夜一點(diǎn)零八分。
“怎么還不睡。”確認(rèn)了兩次時間以后,柳明凡才在聊天框中輸入了簡短的幾個字。
“睡不著?!?br/>
依然是秒回。
“怎么又睡不著了,不是和你說了么,女孩子晚睡會變丑,到時候可就沒這么好看了?!?br/>
“那又怎么樣?”短短五個字,卻讓柳明凡感覺到了千嵐的不耐煩。
“那,你早點(diǎn)睡吧,晚安。”
“嗯?!?br/>
柳明凡放下手機(jī),傻了。他和千嵐認(rèn)識了差不多兩年了,在他印象里千嵐一直是一個很溫柔而且很禮貌的女孩。像今天這樣的冷淡,他還是第一一次嘗到。
這是他意想不到的。
他看著那個亮著的頭像,卻不敢去點(diǎn)開。
窗外的夜還是很涼,那輪月也獨(dú)掛一方。
突然有些難過了。
柳明凡將手機(jī)放回桌子上,捻上了被子。
已經(jīng)不會再做那樣的夢了。
第二天,周日。
昨天楊晗走之前和柳明凡打了招呼,今天他得和梁墨出去,所以不能和他約著了。柳明凡也不是麻煩的人,既然楊晗都這么說了,他自然是不好再給人家添麻煩。
原來他真的很喜歡練劍。
柳明凡專程去買了一本本子,挺厚的,百來頁。
第一頁,頂格:作為一個死人的自述。
“柳明凡,家住湖南岳陽,傳承于河北柳家。己亥年十一月廿四葬身于新疆庫爾勒,享年十八?!?br/>
第一段,終。
“柳家家訓(xùn):一,當(dāng)以天地大道為本道,當(dāng)以人族大義為仁義;二,非我族類其心必以異,不得與仙魔擅自交集;三,獵妖一脈,當(dāng)屬正義,若有膽敢阻攔者,殺無赦;四,兄弟宗族皆手足,不得為一己私利而有傷宗族和睦;五,族長之位必須交由長房,不得篡奪......”
洋洋灑灑三百字,寫得族規(guī)十三條。
“父柳非玄曾言:天地萬物皆為生靈,不論其族為何,皆有善惡之分、賢良之辯,不得以為人而自認(rèn)天地之長;不得以為人而小視萬千生靈;不得以為人而有失為人之道。”
不過百來字,寫盡人間事。
“有幸得一兄長,承父義子,實則親人,為蘇未。蘇未與我遠(yuǎn)不止為尋常師兄弟,共生死于患難間,遠(yuǎn)勝于尋常兄弟間。如果真有一日,只能是我來死,他去生?!?br/>
生死所向,簡單明了。
“庚辰年,柳明凡降生于河北柳家,載入柳氏宗祠,得為三十七代長房。年不及一歲,隨父親前往岳陽,定居。隨之,年長,直至六春冬。六歲時,種下惡果。”
如果不是這次靈魂重組,柳明凡絕對不會知道當(dāng)年發(fā)生了什么。
那時候,柳明凡還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每天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樣上學(xué)下課,早出晚歸。他和蘇未那時候還會因為一根冰棍而喜悅,也會因為一聽可樂而喜上眉梢。
就連他的父親,也是慈眉善目了六年。
然后那一天,所有人眼里的老好人柳非玄,提著一柄長刀,殺干凈了一整條街。
那一天,柳非玄親自前往學(xué)校接了柳明凡和蘇未,左右手各一個,牽著走著。
那一天,平時很冷清的街道突然站滿了人,高矮胖瘦,形形色色。
那一天,本是很和善的包子鋪老板突然手里捏了一把短刀,眼神是柳明凡不曾見過的兇狠。
那一天,一直住在柳明凡家樓下的王阿姨一家都堵在了街口,手里持著的是一柄柄的軍刺,眼神冰冷。
那一天,所有人都變成了柳明凡不認(rèn)識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