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亞的心情一下子掉進了冰窟里。
安德里·維特的話不僅沒有讓她放松,反而加劇了她的應激反應。這句話已經充分說明,安德里不是她這邊的。
他和埃塞克斯才是一伙的!
瑞亞用力地按著自己的胸口,這本來還有演戲的成分,現(xiàn)在她是真的得安撫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
她屏住呼吸、竭力地攪動腦汁,在心底默念:“琴!琴,你還在嗎?”
也許只是隔了一秒——但是在這種時候,再短促的等待也是折磨。萬幸的是,一秒之后,一道輕柔的女聲傳進她的腦海。
‘沒事的瑞亞,我們在這里。’
是琴·格雷的聲音,瑞亞精神一振。
她現(xiàn)在終于發(fā)現(xiàn)“心靈對話”的好處了,瑞亞默念:‘你看到那個對付變種人的機器了嗎?那很危險,你記得通知其他隊友小心?!?br/>
‘我明白。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我的預感很不好……’
瑞亞又問:‘琴,你這種狀態(tài)還能支撐多久?’
‘你想要做什么?瑞亞,這里的人太多了,我的心靈控制還沒有那么好。別做沖動的事。’琴·格蕾不解:‘等其他人下來,我們得先想辦法解決掉那個機器……’
瑞亞一邊把目光放在安德里·維特身上,吸引他的注意。
一邊在心里說:‘好,我來拖延時間。現(xiàn)在我要進去找答案,馬洛伊能交給你們嗎?’
‘……’琴那邊傳來的思緒變得有些混亂。讓瑞亞這個沒有能力的普通人去冒險——這違背了琴的想法,但她并不是那種擅長做決策的人。
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聽瑞亞的。
‘觀察那個機器的構造——它們不是完成品,讓斯科特在被發(fā)現(xiàn)之前毀掉它們!’瑞亞記得斯科特的能力。
他肯定是出于一些原因才戴上特殊墨鏡的。
下了指令,瑞亞放下?lián)嵝目诘氖?她深吸氣然后一步步走向安德里·維特。
她開口說話:“好吧,我想我現(xiàn)在也別無選擇?!?br/>
“很好,就是這樣?!苯艿聽枴ぐH怂沽⒖叹o跟著她。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瑞亞身上,根本無心在意她那個變種經紀人,既然安德里發(fā)話要留著馬洛伊,他也就揮手讓手下把人押下去。
雖然馬洛伊奮力地掙扎,但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瑞亞走被那兩個混賬帶進實驗室里。
“瑞亞??!”
“咯?!?br/>
構造奇特的金屬門瞬間合上,沒有留下一絲縫隙,也隔絕了馬洛伊的喊聲。
瑞亞走進去,只覺得自己像是踏進了一個異次元空間。
她眼前發(fā)黑了一下,然后又很快亮起來。過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是照明提高了數(shù)個等級,才造成了一瞬的視覺暈眩。
離開銀金屬的通道,進入這里。
一切都是白色的。
目之所及,有密密麻麻的儀器設備,屏幕上顯示出瑞亞看不懂的各種數(shù)字。而墻的邊緣還陳列著一排排的巨大培養(yǎng)皿,填滿的綠色液體讓瑞亞看不清里面的東西。
但是看尺寸,每一個都足以放下一具人體。
瑞亞的情緒一點點地緊繃起來,她跟著安德里·維特穿過那些大型玻璃器皿,然后就看到透明的隔離罩后橫放著一張諾大的床。
一個人影躺在那里,插滿了管子。
“他是誰?”
瑞亞立刻問出來。
安德里的聲音冰冷:“你有眼睛,可以自己看?!彼苯酉崎_隔離的幕布,只身先走了進去。
后面還有杰德爾那個老頭堵住了后路,瑞亞只能咬咬牙,跟了上去。
看到床上那個人的臉,瑞亞的呼吸堵了一下。畢竟她私下做了那么多的調查,可還是從沒想過會這種情況下見到正主——
“阿德里安·維特,他是法老王?!比饋喨滩蛔◇@呼。無論是安德里還是杰德爾·埃塞克斯都沒有否認。
瑞亞湊近去看,她心里快被堆積的問題塞滿了。這就是安德里·維特的“父親”?又或者是他的“克隆本體”?
盡管那張臉被氧氣罩覆蓋住,但是五官組合和骨相分布依然看得出濃郁的維特感。
瑞亞咋舌地看著那些爬上皮膚的皺紋,還有褪變蒼白的金發(fā),她很快又冒出了更多的疑問。都進行到這個地步了,她也沒必要糾結遮掩。
瑞亞問:“為什么會這樣?他的年紀沒有這么老吧?!?br/>
冷戰(zhàn)結束的時候,法老王也不應該超過四十歲,而現(xiàn)在時間才過去八年,瑞亞已經很難把這個床上的衰弱蒼老的病人和那些報道中的上層精英聯(lián)系起來。
安德里言簡意賅地概括:“一些危機、一些輻射。一些疾病、一些代價?!?br/>
他注視那一具與自己息息相關的身體時,眼神依然無比冷漠,也許當他看瑞亞的時候,都更有溫度一點。
“核武器?”瑞亞問。
憑著有限的信息,瑞亞只能勉強想到冷戰(zhàn)中發(fā)生了類似核爆炸的情況,才讓法老王變成這樣。
安德里·維特沉默。
杰德爾感嘆:“人類,就是這么脆弱。只要你不是變異的、不是外星的、不是魔法的,那么最終都會變成這樣?!?br/>
他同樣爬滿皺紋的臉上緊繃起來,流露出深深的不甘。
“但這不應該是這樣!”杰德爾一度說得激動起來,“我們才是具備頂尖智慧和偉大創(chuàng)造的人,我們才是這顆星球的主宰,我們更應該享有掌控衰老、死亡命運的權力!”
“哈!你們想活得更久一些?!?br/>
瑞亞的眼神一變。她已經明白杰德爾想做什么了。
當一個人擁有一切的時候,他就會希望能永遠擁有這一切。杰德爾·埃塞克斯絕對不是第一個試圖追求長生不老的人,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她甚至不想做什么評價,只是冷冷問:“那這和我有什么關系?”
延緩衰老、實現(xiàn)生命長壽——為什么不從變種人身上做研究,當然埃塞克斯公司早就在這么做了。
瑞亞并不是認同他們的做法,她只是焦慮不安。她究竟在這場游戲里扮演著什么角色?
“不,你不明白,你很重要。瑞亞,你是我創(chuàng)造的所有生命基因序列中,唯一一個存活下來的。只是當時我們都以為孕體計劃失敗了,不然我也不會放走你的母親……”
那些冷冰冰的字眼刺中了瑞亞,她大聲質問:“你不可能憑空創(chuàng)造所有的基因!你干脆告訴我,我到底是誰的克隆體?”
杰德爾·埃塞克斯搖頭:“你還是不明白。你當然不是克隆的,你是我們的夏娃,你會成為源頭!”
瑞亞伸出手指向安德里·維特:“別和我玩文字游戲了!難道他不是法老王的年輕克隆體嗎?”
她的神情里帶上了一點尖銳的諷笑。
“他的染色體有問題,我的染色體也有問題——我們的身體根本不正常,也撐不久,對不對?”
杰德爾像是被挑釁似的,他憤怒起來。
“不對!那根本不一樣。你,你是因為不穩(wěn)定的外部環(huán)境導致的小意外——維特先找到了你,可是他卻沒有告訴我。
對、就是這樣!所以你才會出問題,你現(xiàn)在連那試劑的初始階段都撐不住……”杰德爾說到后面又自言自語起來。
不知道觸發(fā)了什么,杰德爾突然咬牙切齒,他的身體連同臉部下垂的肌肉一起顫抖。
安德里·維特守在床前,他的神情無動于衷。
杰德爾甚至沖他大叫起來:“你這該死的、自私的混賬!就因為克隆體寄存在我這里,你不放心是嗎。
用瑞亞來拿捏我,這原本完全沒必要——你知不知道這把我們兩個都害慘了!”
杰德爾冷笑:“是,我是拖不起。你給自己做了那么多克隆的替代品,我沒有。但是你病弱中的大腦也耗不起,維特!”
原來如此。
這兩個人都想要為自己續(xù)命,但是埃塞克斯公司和維特生物科技公司走向兩種不同的方向,即便互相合作,也暗暗在私下做了其他嘗試。
在杰德爾實驗他的“生命基因序列”計劃時,老維特就在不斷地利用克隆的年輕肉..體來吊命。
他大吼大叫的時候,安德里·維特就和床上閉眼的老維特一同沉默著。
突然,瑞亞覺得古怪。
她發(fā)現(xiàn)安德里·維特異常的安靜。而她很清楚,安德里沒有那么好的脾氣。憑這家伙的傲慢程度,不可能忍受杰德爾。
更重要的是——
他難道真的是法老王嗎?
從開始到現(xiàn)在,這具身體里存在的人格,其實一直是那個老維特?
杰德爾的咒罵讓瑞亞忍不住懷疑自己之前的猜想。她以為,安德里就是安德里。
可是瑞亞親眼看著他們對話,杰德爾那老頭對待安德里的態(tài)度完全是平視的。他不可能這么和老維特的兒子說話。
另外一種意義上的驚悚蔓延到瑞亞的心頭。
瑞亞的呼吸急促起來,她一邊在心里默念琴·格蕾試圖聯(lián)系上那個女讀心者,一邊拉回他們的注意。
她說:“我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問題,既然我的染色體已經出現(xiàn)問題,那要怎么辦?”
安德里這時抬起頭,“你不是已經猜到答案了嗎,喜歡自作聰明的女孩?!?br/>
“如果身體加速衰老,支撐不住了,那就換一個更加健康的?!彼哪抗庥挠牡貟哌^那些巨大的培養(yǎng)皿罐,冰藍色的眼睛里滿是寒意。
瑞亞打了個寒顫。
她其實是怕的,她害怕再那些器皿里看到一具具的“瑞亞·諾倫”。
但下一刻,杰德爾就說:“不用聽他胡說,那些都是‘維特’,全是毫無價值的復制品,不值得一提!
而你,是不可再生的奇跡!既然你活下來了,你就是成功的!”
瑞亞不敢置信地看他。
“我的染色體端粒查出縮短,你卻說我是成功的?如果你真的成功了,你就應該創(chuàng)造出一個長壽、并且永遠年輕的生命,而不是我!”
瑞亞按捺不住自己的質疑,她緊迫地發(fā)問:“我已經19歲,完全地性.成熟了——你要怎么穩(wěn)定我的DNA?”
“不!這不是問題,瑞亞你還不明白嗎?你是‘新’的人類,那又怎么能用大眾的標準來判斷你的基因?”
杰德爾的臉扭曲了一會兒,他臉上的皺紋深嵌,裂出一道道縫隙。
他摸了一下臉,竟然真的掰下來一小塊皮膚,露出里面深紅色的血肉組織。被這畫面驚嚇到,瑞亞的心臟驟然一停。
這老家伙對他自己做了什么?
她往旁邊退了幾步。
一定要在這兩人之間選擇的話,瑞亞還是下意識地靠近了安德里·維特。
安德里沒有抗拒她的接近。
瑞亞不動聲色地移動著自己的身體。
她說:“這算什么?沒有超能力,沒有魔法,這一切僅僅只是為了創(chuàng)造一個長壽、永恒的新生命?”
但連那所謂的“長生不老”,瑞亞也要打個問號。
杰德爾卻熱切地盯著她:“你只是還沒有學會……但沒關系,讓我這個‘父親’來教導你。與你相比,那些變種人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壓根不愿意承認自己的失敗,因為只有瑞亞才能證明他的實驗成功。
瑞亞覺得諷刺。
她故意用那個謊話提醒他:“是嗎?那你別忘了,我連你那瓶試劑都撐不過去。”
杰德爾拿起麻醉針:“夠了,我不想和你爭吵。你的基因究竟如何,注射到人體內試驗一下就知道了?!?br/>
心臟發(fā)冷的同時,瑞亞甚至覺得好笑。
她嘲諷地看著這三個人,或者是兩個人,“你妄想當上帝,那誰是‘亞當’?”
杰德爾掙扎一會兒,然后嫉妒地看向安德里,“先由他來和你結合……讓我們拭目以待,這具克隆體的使用期限會變得多長……”
瑞亞猛地向安德里看去。那張冷漠、俊美的面孔并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于是她知道,這也是他們早就設想好的計劃之一。
她幾乎是出離的憤怒起來。
瑞亞突然明白,為什么安德里一早就接觸她,甚至一度讓瑞亞誤會他的意圖——因為他也是想過這么干的!
他想過要和她結合——
只是他在中途放棄了。
也許是憤怒過頭,瑞亞都不覺得恐懼了。
她冷笑:“既然克隆這么好,你又為什么不這么做呢,埃塞克斯先生?你老了,你的身體看上去也并不怎么健康?!?br/>
不等杰德爾回答,瑞亞便給出了一個答案:“因為這存在巨大的風險。
沒人能保證克隆體會不會產生自己的思想,更沒辦法確定大腦里的人格到底是主體還是克隆體的
——甚至需要把克隆體寄存在別的地方,來防備克隆體反撲。”
瑞亞在心里呼喚:‘琴!’
‘斯科特找到了機器的弱點,他有辦法摧毀它們了!’瑞亞得到了回應。
瑞亞覺得四肢百骸都活了過來,她終于有力氣,足以支撐她做出一件她一直想干的事??粗鸢l(fā)男人皺起的眉眼,她怒喊著、用力地朝旁邊的安德里·維特揮出一拳。
“啪!”
拳頭砸在安德里的臉上,發(fā)出悶響。
那一定完全超出了這個自負的男人的預料,所以即便瑞亞的力氣并不大,他還是被打得倒在老維特身上。
而直到倒下去,他也還無法從巨大的驚愕中回過神來。
那頭一絲不茍的金發(fā)微微凌亂,冰冷的藍眸也被迫睜大,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瑞亞的身影。
“混蛋!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早就覺醒了自己的意識,你不想給老維特續(xù)命卻一直在耍我!”
瑞亞咬牙切齒,她惡狠狠說:“下地獄去吧!”
同一時刻,外面爆發(fā)出一聲驚人的爆炸聲,音量大到連這間密閉的實驗室都震動起來。
瑞亞飛快地按下腕表上的按鈕,等到保護她的力場包圍住她,她宣布。
“現(xiàn)在,這實驗基地歸我了?!?br/>
杰德爾·埃塞克斯整個人都在發(fā)抖,他怒氣沖沖地叫喊:“你做了什么!”
他的臉幾乎完全皴裂開,血液詭異得糊在皮膚之下,在白光下透出一種陰冷的藍調。
她冷酷地對杰德爾說:“如果你不想被放出來的變種人虐殺,就把所有的實驗資料給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