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巒清絕望的閉上眼睛，腦子越發(fā)混沌起來。

    恍惚之際，她突然想起來，第一次看見顧言宣時的模樣。

    那已經(jīng)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當(dāng)年她年紀(jì)尚小，還是個只知道玩泥巴的年齡。

    父親的身影依舊高大，她還記得那段時間母親整日以淚洗面，眉間的憂愁越來越深，她尚未察覺有哪里不對。

    直到那天，父親的牽著一個比她稍大的男孩站在她面前，蹲下來告訴她說，清清啊，從今往后，他就是你的二哥了。

    當(dāng)時的她望著父親，只覺得以前獨屬于她的大掌被旁人搶了去，心里隱隱有些不舒服，但那些小小的心思，在多了一個玩伴面前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她看著眼前的男孩子，覺著這個小哥哥長的真好看，身上還有渾然天成的貴氣，她從來沒見過同他這般俊秀的男孩子。

    她對顧言宣笑了笑，小小的手拉過顧言宣的手，奶聲奶氣的叫了一聲：“二哥。”

    顧言宣沒有完全長開的臉帶著稚氣，對她露出一抹淺笑，叫了一句，“妹妹?！?br/>
    記憶中的人與眼前的面容漸漸重合，顧巒清無力的垂下眼，喉嚨干的發(fā)痛，呼吸也無比困難。

    窒息的感覺讓她渾身越發(fā)無力起來，手中的力氣漸漸消散，她想篡成拳頭狠狠拍打顧言宣的后背來喚醒他的理智，卻發(fā)現(xiàn)自己早就沒了抬手的力氣。

    顧巒清的臉由白轉(zhuǎn)青，神志也開始混亂，無法思考。

    她才十四歲，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不想死。

    她的眼珠已經(jīng)開始向上翻，顧言宣掐著她的脖子的手還在繼續(xù)用力，直到此刻，她才驚覺，原來她的二哥真的想要她死，真的會殺了她。

    可這是為了什么呢？僅僅因為她剛剛說的那番話嗎？她突然覺得有點冤。

    早知道，憋死自己也不該說啊。

    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顧父驚恐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著，“宣兒，你瘋了嗎?。俊?br/>
    方才顧遙遙哭著跑到他面前說，二哥哥殺氣騰騰的去了西院，還將她從清清的房間里趕了出來，當(dāng)時他心里就一沉，直覺不好，按照宣兒這么執(zhí)拗的性格，沖動之下怕是會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他什么都沒問，拋下顧遙遙，連忙趕到西院來，生怕自己晚來一步事情就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哪里想到，一進門就看見她被他掐的快死過去的樣子，這一刻，顧品無比慶幸自己來的還不算晚。

    顧言宣被他的突然出現(xiàn)和叱哆嚇了一跳，長指的力道松了松，猩紅的眸子逐漸恢復(fù)成墨黑色，他詫異的看著自己手還在她的脖子上，抬手，大力的松開，將她的身子往后一扔。

    顧巒清被扔到地上，額頭不小心碰到了床沿，磕出一個傷口，額頭的痛使她慢慢的清醒過來，她緩緩坐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看見了手掌中沾了些血跡，平時膽小如鼠的人，此刻見了血卻淡定無比，內(nèi)心毫無波動，血被她抹的污了半張臉，看上去尤為慎人。

    顧言宣心口一縮，往前有走了兩步，想伸手將她扶起來，卻看見她恐懼的往后縮了縮，眸中是滿滿的害怕和不信任。

    他苦澀的笑笑，收回了自己在半空中的手。

    顧品冷靜道：“春寒，進來替小姐抹藥?！彼掷溲劭戳丝搭櫻孕?，低聲道：“至于你，跟我到書房來?！?br/>
    顧言宣見春寒將她扶到床上，又拿出手帕替她擦了臉頰上的血污時，一顆沉下的心才好受了一點點。

    他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踏出房門那刻，他轉(zhuǎn)頭，干澀對著床上的人說道：“好好養(yǎng)傷。”

    顧巒清垂眸，不愿意看他。

    書房中，顧品周身散發(fā)著一股陰郁，即便是在邊疆吃了敗仗，也少見他這般沉悶的模樣。

    顧品背對著顧言宣，過了許久，才嘆了一口氣說道：“當(dāng)初你是怎么答應(yīng)我的？你難道都忘記了嗎？”

    顧言宣僵著背脊，“我沒忘，一個字都沒忘?！?br/>
    顧品轉(zhuǎn)過身，威嚴(yán)的儀容正對著他，“那好，你再背一遍同我聽?！?br/>
    顧言宣艱難的說不出話來。

    他并沒有刻意隱藏對顧巒清的心思，顧品知道并不奇怪，顧品雖是個粗人，可但凡涉及到顧巒清的事，他都敏感的很。

    當(dāng)年他便在他面前立過毒誓，此生不會傷她，只會護她一世無憂。

    顧品也不再為難他，轉(zhuǎn)而好聲相勸道：“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如今無論你再做什么，都已是于事無補，你何必自尋苦惱？宣兒，你想想你父親，你再告訴我是兒女情長更重要還是家國仇恨更重要？”

    顧品其實也很無奈，當(dāng)年就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總是在自己女兒身上打轉(zhuǎn)，想到成安王妃的下場，他就開始防患于未然，不讓他有傷清清的機會。

    成安王妃當(dāng)年是被成安王親自用箭射死的。

    成安王有著讓人害怕的掌控欲，無法容忍王妃將注意力放在其他事上，哪怕一絲一毫，王妃過了幾年這樣的生活，直到再也承受不了，選擇了逃跑，當(dāng)夜便被成安王捉了回來，也不知道那夜兩人吵了些什么，只知道成安王放話不讓她再出房門一步，否則便會親自殺了她。

    王妃性子倔，寧死不愿屈服，第二天清早踏出院門，成安王奪過侍衛(wèi)的箭，一箭射進她的胸口，她當(dāng)場斃命。

    顧品也知道，顧言宣的性子同他的父親成安王并無區(qū)別，只不過顧言宣更加擅長掩藏罷了。

    “今日是我對不起她，沒有下次了。”顧言宣還是沒有正面承認(rèn)顧巒清要嫁給蘇承淮這件事。

    顧品扶額，一時也不知說些什么才好。

    “宣兒，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再不愿意承認(rèn)也必須得承認(rèn)，你同清清此生除了兄妹別無可能，我并未阻攔過你同她往來，這一次本就是輸給了天意?！?br/>
    顧言宣低著頭，不吱聲。

    顧品趁機接著說：“皇上待我如家人般親厚，想必七皇子這個人選也是他斟酌許久之后才決定的，既是如此，便無需擔(dān)憂清清將來會不會受委屈。”他循循善誘，企圖讓顧言宣放手。

    顧言宣抬眸望著他，漆黑的瞳孔中劃過一抹刺痛，他問：“我將來也不會讓她受委屈?！?br/>
    顧品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你為何如此倔？就算不是七皇子，清清也會嫁給別人，你能等大業(yè)成，但她不能等你，外戚掌權(quán)，文官結(jié)黨營私，這些事都還沒有解決，你一個男兒，眼界要放的高些?！?br/>
    顧品見他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最后只得說：“清清視你為兄長，對你并無私情，這種事你強迫不來，還有邊疆莽荒一族蠢蠢欲動，你該知道，這個年一過，我們都還是要回去的，刀劍無眼，你若執(zhí)意要清清，可日后你死在戰(zhàn)場上，她怎么辦？這些你都考慮過沒有？”

    “我知道了?！彪[藏在衣袖下的掌死死攥著拳。

    他是真的不甘心，也是真的沒辦法，仿佛突然想通一般，他對著顧品定定道：“十五一過，我便離開京城?！?br/>
    “你……”他原想說你不用做到這一步，剛開口就被打斷。

    “如果不離開，我放不過自己，也不會放過她?！?br/>
    離得遠遠些怕是會好一點。

    顧品擰眉，“難為你了?！?br/>
    顧言宣沒說話。

    窗臺外，寒烈的冬風(fēng)呼呼而來，庭院內(nèi)的枯樹枝葉被吹得散了一地，天邊的云霞猶火化一般通紅，像是被灼燒過的烙鐵一般壯麗。

    ……

    顧巒清的額頭磕了一個小洞，很快就被春寒包扎好了。

    平時一點磕破就喊疼得人，這刻呆呆愣愣的一聲不吭，春寒收起金瘡藥，擔(dān)憂的眸子對上她。

    “小姐，您……”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呆著?！?br/>
    春寒糾著眉頭，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寬慰的話才好。

    二爺輕易不發(fā)火，一旦真的生氣，怒氣竟然這樣大，差點就將小姐弄死了。

    “是，小姐早點休息，奴婢就在外頭。”她邊說邊往后退。

    顧巒清腦海里白光一閃，叫住了她，問道：“對了，小香去哪了？從昨日起就不見她的蹤影。”

    春寒身子一僵，頓了頓然后說：“奴婢不知，府里正是用人之際，可能被管家調(diào)去別處干活了吧。”

    顧巒清冷著臉，意味深長道：“是嗎？往年再忙也沒從我這里調(diào)過人?！?br/>
    春寒目光一緊，抿唇不語。

    她是怎么也不敢告訴她，小香昨日已經(jīng)被二爺拔了舌頭杖責(zé)五十丟到七王府門口了。

    “出去吧?！鳖檸n清也沒有咄咄逼人的繼續(xù)為難她。

    顧巒清無意識的玩著自己的手指頭，口腔中蔓延著無盡的苦意。

    她再怎么笨，聯(lián)想到之前顧遙遙同她說的話，也想到了小香去了哪里。

    怕是早早就被她二哥懲處了。

    她疲倦的閉了閉眼，到現(xiàn)在也沒想明白哪里惹到了她那個生殺決斷的二哥。

    初十這天發(fā)生的事，整個顧府的人都裝作什么都沒看見，也什么都沒聽見。

    平時尤為喜歡作妖的龐氏都噤聲，不敢再提，她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見風(fēng)使舵的本領(lǐng)她比誰都強。

    龐氏在外人面前性子潑辣，顧府里少有她不敢招惹的人，只除了那個冷冰冰的顧言宣，那個男子一看就非池中物，她又不嫌命長。

    不過，顧言宣要掐死顧巒清的事，也讓她嚇了一大跳，平日里寵著護著的姿態(tài)也不像是做給外人看的，哪里想得到這次下了這么重的手。

    這次可讓她看了一個大笑話，本來她就氣這些年來長房一直壓著他們，在她眼里，顧巒清沒有顧芊芊一半好，憑什么她就被眾人捧著哄著，這一次倒好，跌了一個大跟頭。

    龐氏將顧芊芊叫了過來，美眸微動，“芊芊，你哪天可瞧見了什么沒有？”

    顧芊芊想了想回答道：“昨日我就沒能進去院子里，不過……母親，我想起來一件事，總覺得哪里不對。”

    “什么事？”

    “堂哥前一天把報喜的小廝給打了，按理說這應(yīng)該是天大的好事，堂哥應(yīng)當(dāng)為顧巒清開心才是，怎么反倒打起人來？”

    龐氏沒聽懂她話里的深意，皺眉問：“這確實有些奇怪……”

    顧芊芊緊接著說：“堂哥對顧巒清的照顧向來是有目共睹的，以前看來只覺得是哥哥對妹妹的照顧，現(xiàn)在想起來好像沒那么簡單。”

    這句話也是她深思熟慮之后才說的，她在長房那邊不受寵，也沒人會注意她，這幾年，好幾次她都看見堂哥偷親過顧巒清，以前年紀(jì)小，不覺得有什么，只起了些疑心，但畢竟這個猜測過于大膽，她不敢妄下定論，但昨日的事就是最好的證據(jù)。

    她敢肯定，她的堂哥對顧巒清絕非兄妹之情那么簡單！

    龐氏倒吸一口冷氣，語氣磕巴，“你你你……”緩了緩，“這話可不敢亂說?！?br/>
    顧芊芊不以為意，“娘親，您仔細想想，如果不是這樣，堂哥何至于發(fā)如此大的一通火氣？”

    龐氏扣著指甲，仔細回想了一番，過了半晌，才露出個猙獰的笑，“你說得有幾分道理，若真是如此，那真是有好戲看了，他們可是兄妹啊，對外是遠親的表哥，可府里的人誰不知道顧言宣是顧品在外頭偷生下的兒子？”

    顧芊芊也笑了，“對，這件事要是傳了出去，若或者有證據(jù)證明，長房就完了，到時父親也有出頭的機會。”

    龐氏一想到自己將來有當(dāng)顧家主母的機會，嘴巴都要笑歪了。

    “那依你看，如今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幫你堂哥一把？”

    顧芊芊微笑，“當(dāng)然了，怎么的也得讓堂哥得償所愿。”

    女人就是有推波助瀾和火上澆油的本領(lǐng)。

    龐氏將目光放在顧芊芊身上，心里百轉(zhuǎn)千回，“顧巒清這般無才之人都能嫁入皇家，還是正妃，你是我最驕傲的女兒，論相貌你不比她差，論文采你更是她更是比不上你，從小我便讓你習(xí)文讀書，為的就是嫁入高門，你定要抓住機會，不能糊涂?！?br/>
    顧芊芊微抬下鄂，臉上泛著光澤，“娘親放心，女兒定會出人頭地！”

    她是顧芊芊，尋常的宅門妄想困住她！

    ……

    ……

    ……

    元宵節(jié)那天，蘇承淮正式下聘，速度快的讓人咋舌，聘禮豐厚的讓人眼花繚亂，世人嘆道，這七皇子是傾覆了家產(chǎn)啊。

    白羊十口，駿馬百匹，玄纁帛百匹，絳百匹，絹千匹，虎皮狼皮各十枚，錢千百萬，玉璧一對，酒百斛，白米百斛。

    這些還只是聘禮中的冰山一角，就足夠讓人驚嘆和羨慕，其他的金銀珠寶更是不計其數(shù)。

    下聘禮當(dāng)天，顧府才熱鬧起來，從初十到十五蒙著的陰影才漸漸散開。

    蘇承淮乘著馬車低調(diào)的到了顧府，他一來，就有消息從前院傳到顧巒清的耳朵里。

    父親派小廝來請她過去。

    “小姐，未來的姑爺在前廳等著您呢?！?br/>
    顧巒清的額頭還包著紗布，甚是影響美觀，“我稍后就去。”

    她從床上起來，讓春寒挑了件顏色亮些的衣衫，又仔細的涂了一層脂粉，然而在看見額頭上的紗布時，總覺得不順眼，難看死了。

    她扯了扯紗布，想把它弄下來，手上的動作被春寒阻止了，春寒說：“小姐，這傷還沒好透，拿下來指不定會化膿?！?br/>
    她覺得無比委屈，“可是真的好難看。”

    春寒面色復(fù)雜，“小姐，您再忍忍吧，就這兩天，未來姑爺瞧見了，也不會覺得難看的?！?br/>
    顧巒清轉(zhuǎn)過頭，松開手，嘟囔了一句，“誰在意他啊……”

    春寒也不知該說什么，只開始為二爺心酸，小姐不自覺的在意起七皇子，想必二爺?shù)南Ｍ缇兔烀Ａ恕?br/>
    二爺本占據(jù)著最好的天機，奈何二爺性子太冷，又不善同女子相處，才將小姐越推越遠。

    初春即將到來，風(fēng)刮起來還是生冷的，一點也不溫柔，顧巒清出門時，春寒特地給她加了件斗篷御寒。

    顧巒清骨架小，這樣一看就顯得更加嬌俏，正當(dāng)年紀(jì)的少女，也難怪會讓人動了凡心。

    前廳里，顧品還在和蘇承淮寒暄。

    他仔細打量了一番未來的女婿，竟覺著他一點也不像外人傳的那般無用，這人分明就是韜光養(yǎng)晦的主，眉宇間暗藏著的霸氣和鋒芒都收斂不住。

    相貌俊朗，行為舉止也是落落大方，談吐間也體現(xiàn)這個不受寵的皇子的涵養(yǎng)，可不知哪里不對，顧品總覺得不安。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蘇承淮，他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即便對著自己將來的老丈人，還是面無表情，戴了十幾年的面具沒有那么輕易就能拿下來，“顧將來，今日叨擾了?！?br/>
    顧品擺擺手，“何來叨擾之說，將來我同殿下便是一家人了，殿下無需這樣客氣?！?br/>
    蘇承淮頷首，放下茶杯，“那好，今日本王來就想挑個日子，將婚事給辦了，不知顧將軍意下如何？”

    顧品一愣，心下奇怪，這個七皇子怎么對婚事這般著急？

    “這……恐怕還要從長計議?！?br/>
    蘇承淮面色一冷，語氣生硬道：“本王以讓人算好了良辰吉日，就在一個月以后，顧將軍覺得如何？”

    一個月之后！？這么快？可望著蘇承淮的冷臉，想要拒絕的話憋的了喉嚨里，再想想顧言宣，顧品心中有了計較。

    早點將顧巒清嫁出去，顧言宣也可以早些死心，這段孽緣也就可以夭折了。

    想到這里，顧品心里輕松起來，他抬眸，緩聲道：“既然一個月以后便是吉日，那就依王爺所言吧?！?br/>
    蘇承淮聞言，臉色好看了不少。

    其實前世他同這個老丈人的交集也并不多，高處不勝寒，冰冷的皇位讓他面對這些臣子時也都是冰冷的。

    只是他還記得，當(dāng)年，顧將軍戰(zhàn)死蕭山的慘烈，尸骨未還，就連死了也是馬革裹尸。

    他是敬畏這個為國戍收邊疆的將軍的，這樣的人，值得他尊敬。

    顧巒清踏進前廳時，只看見了蘇承淮一個人。

    他端坐在位子上，望過去猶如霧里看花般不可觸碰，他不動時就好似高嶺之花，采摘不得。

    蘇承淮聽見她的腳步聲，從椅子上起身，眸子定定的凝著她，從底下一直掃到最上面，看見她額頭上的紗布時，神色微變，大踏步的走上前，一把將她摟到面前，修長的指小心的撫上她的傷口，聲音溫柔的不可思議，“怎么弄得？”沒有責(zé)怪，只有濃濃的心疼。

    顧巒清下意識就捂著他的眼睛，不想讓他看見，可她的動作卻被他制住了，她有些無奈，當(dāng)然不能說實話，低低說道：“不小心磕到桌角了?！?br/>
    蘇承淮失笑，“你怎么還是這么毛毛躁躁的？”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與他熟悉之后，便露出了自己的小爪子，試探著周圍的世界，小傷和磕磕碰碰的一直不斷。

    他當(dāng)時又心疼又好笑。

    顧巒清被他熟捻的語態(tài)說的一愣，這人是自來熟嗎？什么叫“還是毛毛躁躁的”？

    “我不毛燥?！彼瘩g。

    蘇承淮像是哄著發(fā)脾氣的小孩子一般，“好，是我說錯了，傷口疼得你哭了沒有？”

    他記得第一次碰她時，她疼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眼角掛著惹人憐愛的淚珠，新婚夜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即便是疼，她當(dāng)時也不敢跟他撒個嬌。

    回想起當(dāng)年的一點一滴，蘇承淮無比慶幸自己還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沒哭，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會動不動就掉眼淚？”

    蘇承淮唇間浮起絲絲笑意，扣緊了她的腰，將她帶進自己的懷里來，涼薄的唇緩緩覆上她額頭的傷口，吻了一口。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欲的吻。

    顧巒清呆在原地，心口撲通撲通的跳著，一抹羞紅慢慢爬上她的臉頰。

    蘇承淮將手從她的腰部移到她的手掌，不由分說的握住她的手，朝門外走去。

    太陽高高的掛在頭頂上空，空氣卻格外冷冽，寒風(fēng)呼嘯而來，他們兩人剛好站在迎風(fēng)口，蘇承淮突然停下腳步，站定在她的身側(cè)。

    顧巒清抬頭，水眸凝視著他，滿滿的疑問。

    蘇承淮垂下眼，抽出手小心的將她的斗篷系的緊一些，認(rèn)真虔誠的姿態(tài)讓人折服。

    他溫?zé)岬臍庀⒃谒亩?，好似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天冷，小心著涼?！?br/>
    顧巒清只覺著此刻內(nèi)心有什么東西破冰而出，從來沒有人這般對過她，她不知所措，內(nèi)心甚至劃過絲絲甜蜜，這樣溫柔的蘇承淮，比之前強勢冷漠的他要好上千萬倍。

    直到確定她被斗篷包裹的密不透風(fēng)，蘇承淮才滿意的點點頭，又重新牽上她的手，她回過神來，妄圖將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他卻握的更加用力，不讓她有拒絕的機會。

    他的聲音伴隨著春風(fēng)灑在她的耳畔，“今晚有燈會，陪我出去好嗎？”

    也許是天氣太好，又或者是他的太溫柔，總之鬼使神差的，她點點頭，淡淡道：“好啊。”

    蘇承淮展顏一笑，傾城的笑讓人看花了眼，他長的真是很好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都生的那般俊秀，顧巒清想，說書人里的那種絕色男子大概就是蘇承淮這樣的。

    顧巒清并不知道蘇承淮會帶她去哪里，到了晚上，蘇承淮派人來接她的時候，她才有些后悔自己那么局促的就答應(yīng)了。

    蘇承淮穿著藏青色的衣袍，刻意斂了身上的煞氣，臉上的表情也豐富了許多，不再是一成不變的冷臉，偶爾還會笑笑，就像冰雪融化后的春天一般。

    他沒有乘馬車，身邊更沒有隨從之類的人，低調(diào)的除了顧品就沒有旁人知道。

    顧巒清瞞著母親悄悄的出去，蘇承淮自然的摟過她的肩膀，他生的高大，她的頭只達他的胸口，大多時候她需要踮起腳才能與他直視，或者是他刻意的蹲下身子。

    蘇承淮帶你她一路慢走，去了繁華的正街上。

    正月十五是元宵節(jié)，原本冷清的街道在這一天又重新活躍了起來。

    他們兩人像是尋常的小夫妻一般穿梭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身邊有孩子大笑的歡樂聲，有情人間的調(diào)笑聲，攤販的叫賣聲，小孩坐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欣欣向榮的場景彰顯了大越國的繁華。

    元宵節(jié)的重頭戲還是猜燈謎，長廊街上已經(jīng)掛滿了帶著謎語的燈籠。

    顧巒清拿了一個燈籠，瞧了一眼上邊的謎面，想了好半天，還是沒能猜出謎底來，掛燈籠的老頭子樂呵呵道：“姑娘可猜出謎底來了？”

    顧巒清微囧，將燈籠放了下來，剛準(zhǔn)備說“猜不出來”時，蘇承淮就搶先一步開口了，他問：“猜出來了可有什么獎勵？”

    老頭子看這兩人穿著非富即貴，怎么的也不會在意自己這些小玩意，于是他答道：“不過是我孫女自己做的香包，茉莉花的，如今的小姑娘都愛這個。”

    蘇承淮唇角喊笑，看了一眼謎語，便篤定的說出了答案，“是月亮。”

    老頭子從身后拿出香包，嘴角的笑容闊大了幾分，“恭喜這位爺，答對了?！?br/>
    蘇承淮接過香包，望著嘟嘴不悅的顧巒清，塞進她的掌心中，低聲問：“喜歡嗎？”

    顧巒清答非所問道：“你是怎么猜出來的？”她想了好半天，想破腦袋都沒想到答案，怎么他一看就知道了答案？

    蘇承淮摩挲著她小巧的手掌，笑了笑說：“我以前見過這個謎面?！?br/>
    其實他之前并沒有見過，這樣說只是為了讓她開心一下，這么簡單的謎語還真的犯不著他去想，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來。

    顧巒清心里好受了些，這樣也顯得自己沒有那么笨不是？

    她走在前頭，將手藏起來，死都不肯讓他再牽著，她摸著手里的香包，鼻尖彌漫著一股茉莉花的清香，用極小的聲音說：“還挺喜歡的?！?br/>
    蘇承淮是習(xí)武之人，外頭雖然喧嘩，但顧巒清剛剛說的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眉眼含笑，很是得意，上前與她并肩而立，彎腰覆在她的耳邊低聲道：“你喜歡就好?！?br/>
    只要你喜歡的，我都會想辦法給你。

    顧巒清微愣，聽懂的之后，臉立馬變得通紅，這話說的太讓人難為情了啊。

    街上熱鬧非凡，素日里深居簡出的姑娘們都趁著這天出來了，面若桃花的模樣讓人生羨。

    燈籠上的謎語一個接著一個被人猜出來，顧巒清自知沒有這個本事，也就不去湊這個熱鬧，更何況她身后還跟著一個“尾巴”，無論她走到哪里，他都跟的上來，他滾燙的視線灼的她背后都在發(fā)燙。

    前年，她也見過自家表姐嫁人后的嬌羞樣，那種被人呵護后顯現(xiàn)出來的風(fēng)韻，也讓她心生羨慕，她不知道旁人談情說愛時是什么模樣的，但是此刻的她心中泛著些甜蜜還有緊張。

    其實想想，如果自己真的嫁給他，好像也沒有哪里不好？

    兩人在一起走走停停，什么都沒做，誰也沒有開口再說話。

    一個晚上的時辰飛快而逝，蘇承淮將顧巒清送回了將軍府，顧巒清走的是側(cè)門。

    進去之前她突然回頭，站在距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垂眼望著自己的腳尖，低低的問道：“皇上突然賜婚，是不是與你有關(guān)？”

    蘇承淮頓了頓，“你想聽實話嗎？”

    她點點頭，她不傻，論家世真的輪不到她來當(dāng)這個正妃，加上之前這人有意無意的話里透露出來的意思，她想這件事怎么也和他脫不開關(guān)系。

    蘇承淮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寵溺道：“是天意也是人為，我想娶你，剛好父皇要給我賜婚的人也是你?！?br/>
    “為什么？”

    他不解，“什么？”

    她抬眸，仰著頭，亮晶晶的眼對上他，又問了一遍，“為什么是我呢？”她不覺得自己哪里有過人之處，論貌，整個京城她也排不上號，論文，那就更是不會引人注意，論家世，在以文官為重的大越國，她一個將軍之女的身份真的沒有高貴到哪里去。

    蘇承淮彎唇一笑，“傻子?！?br/>
    哪有那么多為什么，只能是你，也只會是你。

    他粗礪的指腹摩挲上她的臉頰，沙啞的聲調(diào)魅惑人心，“安心準(zhǔn)備當(dāng)爺?shù)男履锞秃??！?br/>
    顧巒清同蘇承淮出去的一個晚上，顧言宣也站在西院門口等了她一個晚上。

    原因無它，顧言宣就要走了，既然做了決定，就要趁早了斷。

    他親眼看著她滿懷歡喜的出門，看著那兩人膠著在一起的身影，看著他們十指緊扣的模樣。

    聞人不忍心，收起平時浪蕩的模樣，勸他說，“爺，您同小姐道個歉，她這么心軟的人，一定會原諒爺?shù)?，爺何必又跑回邊疆冷酷之地?！?br/>
    顧言宣罔若未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聞人，你走吧，爺想一個人等她回來。”

    沒人能懂他內(nèi)心的掙扎。

    正月里的冬天夜晚是徹骨的寒冷，他的心仿佛被人置在極寒之地，凍的沒了知覺。

    顧巒清踩著輕快的步子回西院，腳步在望見門口站著的人生生停了下來，她后退兩步，不敢吱聲，幾天前的記憶太過慘烈，那種窒息的無力感仿佛還在。

    顧言宣掃見她后退的步子，笑都笑不出來，他靠在門邊，故作輕松，“你過來?！?br/>
    她拼命搖頭，一步未動，“你有什么話，就站在那里說吧?！?br/>
    顧言宣往前走了兩步，凄清的夜里腳步聲聽得十分清楚。

    “不要怕，我不會傷你了?！彼韲瞪硢〉溃缃袼B“二哥”都不愿意叫了。

    月光灑在他的半張臉上，雋秀的臉浮現(xiàn)著不正常的白。

    顧巒清繃著的神經(jīng)松了松，“就這樣，你說吧?！?br/>
    顧言宣的手停的半空中，“我要走了。”

    她這才正眼看他，沒能體會他話里的意思，“走去哪里？”

    他苦澀的笑笑，聳聳肩，盡量用最輕松的語氣說：“還能去哪里？去上陣殺敵，保家衛(wèi)國。”末了他又加上一句，“我要回邊疆去了?！?br/>
    顧巒清垂下眼簾，“哦?！?br/>
    “那天是我對你不起。”他說。

    她不知要回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說。

    他繃著臉，突然伸手將她拉進懷里來，下巴抵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呼吸間的氣息灑在她的脖子上，她掙扎，他喝道：“別動，讓我抱抱?！?br/>
    真不甘心啊，怎么能就這么輕易就放棄呢？他真的很不愿啊……

    顧巒清停頓了一會兒，反手輕輕環(huán)住他的腰，低聲道：“二哥，你保重?！?br/>
    顧言宣飛快的松開她，將她推了出去，深吸一口氣，他說：“回吧?！?br/>
    夜光將他的身影拉的長長的。

    弱冠之年，他依舊是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