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陳琛被俘的時候其實(shí)是還算鎮(zhèn)定，在一尊加農(nóng)炮——即使是十年前就該從軍界被淘汰掉的型號——的炮擊下，就他那點(diǎn)武器那點(diǎn)人，除了玉石俱焚外似乎亦只有投降這一條道路可選。

    他被塞進(jìn)車子前最后望了眼濃煙滾滾的寨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活口能留下——他只知道自己如今落到那個絕不比土匪文明到哪兒去的“吳將軍”手中，處境可謂慘淡。隨即他又安慰自己，憑他是誰，到底不能要了他的命，不過是求財而已，只等見了面再做周旋吧。

    但他也沒能很快地見到這位令人頭痛的將軍，顛顛簸簸地在黑暗中被運(yùn)到一處地方，又立即被搜走了武器關(guān)進(jìn)鐵皮房子里繼續(xù)黑暗，一天一夜滴米未進(jìn)，昏昏地熬到次日，才有人開了門，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走了進(jìn)來，陳琛重咳了一聲，他身上本就帶傷，不得治療沒有進(jìn)食，早已經(jīng)周身發(fā)起低燒來，逆光下見不清來人樣貌，只待那人站定，拍拍他的臉頰，他才暈暈沉沉地抬起眼來。

    吳杜倫今年四十多歲，正是個壯年軍人，身量高大地不似個緬甸男子，但依舊是一般的烏漆抹黑?！瓣愯?。”他說泰語，只是腔調(diào)頗怪，咬文嚼字一般地，“段雄是我的參謀長，你敢殺他？”

    陳琛一驚，段雄分明只是廢了一條腿，如何便死了?心里便知是著了道。吳杜倫見他低垂著頭便有些不耐地踢了他一腳，陳琛驚惶地抬頭，在瞬間便雙眼含淚，斷斷續(xù)續(xù)地道：“我與將軍是有誤會，但段參謀長不是我殺的——”

    吳杜倫也沒想到讓他恨地牙癢癢的是個這么著的秀麗人物，于是也跟著重復(fù)了一遍：“不是你殺的？”

    “將軍在撣邦多少威風(fēng)，我怎么會為了那么點(diǎn)小事和你作對？”陳琛表情真摯，苦笑地道，“那批貨出事，我也想向?qū)④娰r錢請罪，但您也知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生意。”

    對方的表情實(shí)在情真意切，吳杜倫也有些疑惑起來：“你是說——這是頌猜的意思？”

    陳琛便有些頹敗地低下頭，半晌才猶猶豫豫地道：“。。。他畢竟是大老板。人在屋檐下——”

    好。吳杜倫蹲□子與他對視：“這事姑且不論，那寨子里藏的東西你總知道在哪里吧？我大老遠(yuǎn)過來，沒有空手而回的道理?！?br/>
    陳琛掙扎地坐起身子，蒼白的面色更加灰暗：“我，我也不知道?！痹捯粑绰淠樕媳闩镜匕ち艘话驼?，登時腫了半邊高——陳琛多少年手執(zhí)牛耳眾星拱月慣了的，幾時受過這等奇恥大辱，腦中嗡地一陣轟鳴，好容易緩過神來，才吐掉嘴里的血沫，顫聲道：“到這個份上了——我若知道，難道不交給將軍你換我一條命？寨子里留守地有不少都是頌猜的耳目，怕早已經(jīng)趁亂運(yùn)出去了——”話未落，另一側(cè)臉又挨了一記，吳杜倫站起來，用緬甸話罵了句什么，道：“你真當(dāng)我撬不開你的嘴？！”

    吳杜倫的想法其實(shí)很有道理。你有苦衷也好聽命于人也好，我沖你的貨來，就要著落在你身上查個水落石出——人總不是鐵打的，總歸會挨不住嚴(yán)刑拷打的——要是到頭來當(dāng)真不知道，那也不過事后嘆一句遺憾。所以他在一個晚上后再進(jìn)那鐵皮屋，的的確確是有些詫異了——他沒想到陳琛一個白白凈凈的斯文人真地捱住了。

    房間里滿是刺鼻的血腥味，陳琛被吊在那兒，周身沒一處好皮肉，鮮血還在淋淋瀝瀝地往下淌，在他腳尖處匯成一畦水洼。

    吳杜倫上前，拽著他的頭發(fā)抬起來：“喂，還不說?”

    陳琛整張臉都是青紫變形了的，氣若游絲地道：“將軍要我。。。說什么？”

    吳杜倫在他肩上一拍：“你燒地厲害，沒吃藥療傷你活不過今天——我生平最恨人騙我,你告訴我實(shí)話，我放了你。”陳琛翻起腫脹的眼皮：“。。。將軍，我不知道。您不過是。。。求財，你拿我當(dāng)肉票，要贖金，都行。。?！眳嵌艂惱淅湟恍?，他早在活捉陳琛的時候就派人送信給頌猜，哪知這老烏龜,頭一縮告了病，竟是一毛不拔，存心要借刀殺人。陳琛雖是被折磨地不成人樣，但細(xì)想一下便知根由，改口道：“或者你讓我打電話，拍，拍電報，聯(lián)系香港那邊，多少錢都行——”吳杜倫慢慢地將手挪到陳琛肩上的一處鞭打潰爛的傷口，屈起手指□去還微微一攪，陳琛悶聲一哼，冷汗瞬間就淌了下來：“我的軍隊(duì)在金三角藏都來不及，你還想著暴露我？錢我要，但不要匯來匯去那么麻煩——”在金三角，煙土就是硬通貨，硬過美元，他要人吐出來的肥肉沒人還能咽地回去。

    陳琛疼到不由自主地打擺子，卻還是咬著牙一聲不吭——事到如今，他是真地不能說了——吳杜倫不知道貨的下落才會留他一條命，一旦松口他必死無疑。都是他錯估了這班亡命之徒，以為他們不過是求財，要是知道這些瓦聯(lián)軍如此地喪心病狂，他當(dāng)初絕不會如此行險。

    吳杜倫見他如此，眼中精光一閃，忽然呵呵一笑，隨手一揮，門口抬進(jìn)一抬擔(dān)架來。陳琛朦朦朧朧見了來人，心里就一個咯噔。

    旺達(dá)被草草包扎了雙腿，坐在擔(dān)架上陰沉呆滯地看著他。

    吳杜倫在他的傷處壓了一下：“你這腿為誰斷的，又是被誰治的?”

    旺達(dá)面無表情：“將軍治的?！?br/>
    “我要?dú)⒛氵@個俘虜，廢物，多簡單？可我留你一條狗命，你總得拿什么來報答我吧——”吳杜倫一指陳?。骸八啦恢滥桥浫チ四?？”旺達(dá)順著他的視線，轉(zhuǎn)而麻木地望向他。

    陳琛心里那個悔啊，早知道在出事前就該把這個活口處理掉的，如今真是百口莫辯，還不知道這個殺人如麻的玩意兒事后要怎么炮制他。旺達(dá)忽然旺達(dá)指著他的斷腿，用泰語憎惡地道：“這個，是因?yàn)槟銛嗟?，你明知道誰下的手，明知道我以后再也站不起來就意味著要被人活活打死，你都沒有半點(diǎn)為我出頭的意思——你先前在寨子里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騙我，我就真這么傻，只能被你當(dāng)炮灰，白白利用，用過就丟？！”

    陳琛再愛做戲，此刻也沒精力臉面再為自己洗白辯駁，只得不出聲地只是聽，旺達(dá)更加憤恨：“你覺得我沒用，那時候?yàn)槭裁床桓纱鄽⒘宋遥?”陳琛垂下頭，沒回答，他總不能說那時候根本沒工夫管他吧.，縱使他向來心機(jī)深沉，但此刻只要旺達(dá)一句話他立即就要身首異處，他不免心亂如麻，只覺得自己這三十多年從沒面臨如此萬劫不復(fù)的境地。

    吳杜倫笑嘻嘻地在旁雙手環(huán)胸地看，開口道：“他是不是知道貨在哪，故意騙我？啊?說出來，將軍我給你報仇！”

    陳琛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旺達(dá)大聲地說：“是！”轉(zhuǎn)頭看向吳杜倫：“我也想這么說——像他這樣自私的人要是知道，為了保命早就什么都說出來了——他真不知道，加工廠一直都是頌猜話事！”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吳杜倫臉頰一抽，忽然抽出一旁衛(wèi)兵腰上的大砍刀，劈手砍去！陳琛不及閉眼，一腔熱血就已經(jīng)潑頭潑臉濺了他一身。

    他張著眼，喘著氣，不可思議地看著瞬間成了血人在地上掙扎蠕動的旺達(dá)。

    但見他朝他伸出手來，那眼里仿佛是恨，又或者是更深的什么情緒在沸騰，而后又終究歸于寂靜，到最后，他只能用怪腔怪調(diào)的漢語小小聲地道：

    我還有用，我不是——

    話未所完，且永不可能說完了。陳琛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尸體被大力地拖曳出去，心底深處第一次有了點(diǎn)細(xì)微的抽疼——在這種弱肉強(qiáng)食互相利用的世界里，為什么就有人傻到這個份上？！他不想承這個白癡的情，他寧可他對他有仇必報！

    吳杜倫隨手一抹手上的血：“看來你是真地不知道——”陳琛看著他手持砍刀向他逼近，雙眸一縮，卻到底不肯再低頭求饒，吳杜倫在他面前站定，抬手一揮——那刀丟進(jìn)衛(wèi)兵懷里，他才道：“可我也不能白白地放了你——看看你，外面花花世界好吃好喝地不呆，非得進(jìn)林子里和我爭飯吃，現(xiàn)在落地這個下場——疼吧？其實(shí)現(xiàn)在還不算疼，等你周身潰爛，趴在那兒活活等野狗來叼走你的手手腳腳的時候，那才是疼呢，要不要我給你點(diǎn)藥，讓你別這么疼了？”

    陳琛聞言緊緊地閉上眼，他心里只想狠狠地罵娘。

    吳杜倫開始給他灌鴉片水——提純的海，洛，因他還舍不得給，也不給飯吃，就拿一點(diǎn)消炎的磺胺泡在鴉片水里，頭幾日還得強(qiáng)行灌，到了后來，陳琛挨不過去了，一有藥水過來，便主動地?fù)溥^去搶——只有喝了藥，他才能忘記自己是如何的疼痛病苦狼狽腌臜。

    如此過了數(shù)日，吳杜倫的瓦聯(lián)軍在此處搜劫一空便準(zhǔn)備后撤——他們也怕真地惹火了泰國當(dāng)局派兵圍剿。晚上破天荒地給陳琛送來一碗米飯，上面還有些肉汁澆頭。負(fù)責(zé)看守的士兵罵咧咧地對送飯的道：“怎么，斷頭飯??？”來人道：“大概吧，我們馬上要撤退了，他害將軍白跑一趟還能饒了他？不過這個人就是不殺也沒什么活頭了，那么重的癮頭！”

    “是啊，帶著他個廢物能做什么？”

    送飯的嘻嘻一笑，蹲□去抓陳琛的頭發(fā)：“那還是有用的——他那么白！”

    看守的受不了地踹了他一腳：“你就只要白！男女都不忌了！就這么缺婆娘？！”

    送飯的干脆自己動身解褲子：“反正帶不走的了，不如最后爽快一下?！标愯∠戎皇琴橘朐诘厣洗罂诘爻?，見人來抓便嚇地左右打滾逃竄，偏此刻癮頭犯了，鼻涕眼淚齊流，沒一會兒就被人摁倒了。

    看守的看不下去，罵了一句就踹門出去了，聽見里面的尖叫拍打聲沸反盈天，翻了一記白眼，這么個渾身帶傷遍體臟污的也干的下去，他不禁開始懷念自己在孟拉老家遺下的婆娘，跟著吳杜倫逃出撣邦后，他們就成了喪家之犬，哪里能撈錢，哪里三不管他們就往哪里去占山為王，搶光了在政府軍來之前在逃竄到另一處地方去，都多少年不沾家了，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跟野男人跑了。他抬起頭，對著月光剛想嘆口氣，頓時愣住了。隨即眼前一黑，只覺得一道暗影忽然憑空而降，下一瞬間，他聽見了自己頸骨碎裂的聲音。

    裴峻悄沒聲息地解決了看守，推門進(jìn)去的同時，聽見了一聲悶叫，隨即重物落地。陳琛狼狽地掀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手里捏著片沾血的碎瓷片。因?yàn)榘a頭還沒過去，他全身顫抖地蜷在一處，淚眼朦朧地看了裴峻一眼，便不能自控地喘成一團(tuán)。裴峻見地上那男子還有氣，便上前按住他的胸膛，猛地?fù)舫鲆蝗?，那男人大張著嘴立即就斷了氣，但裴峻?zhí)拗地連連揮拳，直鑿地他胸腔硬骨盡數(shù)爛成破碎變形的血肉，才站起身去拉陳琛，第一次覺得握在掌中的手臂綿軟無力仿佛一折即斷。他第一次見這宿敵如此境況，心里亂糟糟的，卻殊無高興：“還能走嗎？”陳琛按住他的手，雙目通紅，臉上涕淚縱橫還帶著血點(diǎn)，搖了搖頭，伸手道：“刀?！?br/>
    裴峻摸出瑞士軍刀遞了過去，陳琛手起刀落，利落地肩膀上劃出一道幾可見骨的傷痕，裴峻趕忙拿出隨身帶的白藥要敷上去，陳琛一擺手制止了，喘息片刻，再睜眼，他呸地一聲吐出嘴里帶著腥甜的血水，已是勉強(qiáng)壓住了癮頭，轉(zhuǎn)而看向裴峻：“。。。你不是最想我死么.”

    裴峻半真半假地道：“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上吧，怎么能便宜了外人？”

    陳琛素來知他如他一般的涼薄虛偽，但此刻驟聽這話，心頭一震，竟是一陣莫名的愴然，裴峻又道：“走吧，他們要是發(fā)現(xiàn)了便難走了?！标愯◎v地站起身來：“還不行。”他不會說緬甸話，但在這關(guān)了幾天，幾個常用的詞還是聽地□不離十——吳杜倫要撤軍，他怎么能讓這么對他的人全身而退？他這個人無情無義沒心沒肺，但卻是絕對的恩怨分明，欠他的，便一定得還。

    他看向身后的裴峻：“警官，敢不敢干票大的？”

    作者有話要說：我。。。我盡量一周2更--+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