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觀察室里,喬佩已經(jīng)醒了,兩只大眼睛盯著天花板,整個人像是木偶娃娃被抽了魂,顯得木訥而暗淡無光。
陸子鳴坐在一旁的沙發(fā)上,雙肘支在膝蓋上,大掌兜住面龐,眉心深深的緊鎖,幾次閉上眼睛,揉了揉臉龐,然后再長長的嘆息。
雷允晴站在觀察室門口,倚著門板,靜靜的看著他,只要他稍一回頭,就會看到她。而他只是出神的看著病床上的喬佩,完全察覺不到其他的人。
站了一會,她就覺得無比的疲累。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從未離開過,而他,卻在看著別人。她在他的眼中,完全找不到自己,算了,真的太累了。
她慢慢退出病房,老太太被蕓姨扶著,站在走廊上。
事情發(fā)生在醫(yī)院里,是瞞也瞞不住了。剛才在急救時老太太就趕來了,這幾天陸子鳴住院也沒見蕓姨這么殷勤過,起了風(fēng)浪了,她就第一時間趕來了。她去樓下交費回來,就看見老太太和陸子鳴單獨在走廊上說話,兩人不知起了什么爭執(zhí),聲音很大,她沒有刻意去聽,只看見陸子鳴反身決絕而去的背影。老太太被氣得臉都紫了,蕓姨在一旁幸災(zāi)樂禍的說:“唉,幸好婚禮還沒辦,不然得叫多少人看笑話。”
一句話,重重擊打在雷允晴心里。她看到陸媽媽緊抿著嘴唇,幾乎要發(fā)作。
發(fā)生這樣的事,誰都沒有預(yù)料到,陸媽媽一定也很失望吧。她當年那么狠心把兒子留在陸家,就是希望陸子鳴能博得老太太的喜愛,繼承陸家的家業(yè),如今陸子鳴在老太太心里的地位,恐怕一落千丈。
秦書蘭的臉色也不好。雷、陸兩家本是世交,上上代都是戰(zhàn)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那感情,比子彈還瓷實。出了這樣的事,兩方都不好交代。
老太太握著秦書蘭的手安撫:“親家你放心,今天就是綁,我也得把這個不孝孫綁回去!我待晴晴像親孫女一樣,決不會讓她吃虧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秦書蘭也不好責(zé)怪,只說:“算了,孩子都還小,不懂事?!?br/>
雷允晴適時的上去纏住母親手臂:“媽,我先送你下去吧?!?br/>
雙方寒暄了一會,雷允晴就和母親先離開了。
剛一轉(zhuǎn)身,母親臉上的笑就收斂了,寒著聲問她:“這事你知道多久了?”
“我……”她知道再瞞下去也沒用,母親只要讓吳秘書去查,遲早會水落石出,索性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從日本回來后就知道了……我以為子鳴會處理的,沒想到鬧出這樣的事……”
秦書蘭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子鳴這孩子只是愛玩,本性并不壞。這件事……他真是做得太糊涂了。”
雷允晴低著頭不說話。她的兩個弟弟們,偶爾也是這樣,母親多半知道,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一回還在醫(yī)院撞見雷允澤帶女人去檢查。遇上了,她也最多告誡幾句,可直到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是深入骨髓的痛。想著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在床榻上纏綿,想到他帶著那人在醫(yī)院婦產(chǎn)科檢查的情形,她閉上眼,內(nèi)心都是波濤洶涌的翻攪。
“媽,別說了。”她深吸了口氣,良久慢慢睜開眼睛。
秦書蘭看著她憔悴的樣子,不是不心疼,總算是讓步了,問:“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走一步是一步吧?!彼鍪乱幌蛴杏媱澯袦蕚?,這樣茫然無措的感覺,讓她倍感無力。
秦書蘭回頭看了眼醫(yī)院,冷笑道:“也不怪你,媽也是看走了眼。沒想到喬佩還有這能耐,當初真是小瞧了她。你這幾天,看緊點子鳴,喬佩的事,就交給媽處理吧?!?br/>
“媽,”她咬著唇,央求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您就讓我和子鳴自己解決吧。”
“你這孩子,媽還不是擔(dān)心你嘛。”秦書蘭無奈的搖頭。
她用手搭在眼睛上,仰起頭是一整片瓦藍瓦藍的天空,仿佛被誰的淚洗過,澄凈透明。道路兩側(cè)的高樓大廈似山石嶙峋,參差林立,岌岌可危,更襯得狹窄的街道幽深如河。偶爾有一縷陽光從高樓的間隙間射下來,刺痛人的眼。原來她已經(jīng)在醫(yī)院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是為什么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jīng)過了一世千年,山河變幻,滄海桑田,她的整個世界已經(jīng)破碎,還有誰能重粘。
回到醫(yī)院時,老太太也已經(jīng)回去了。她想進去敲門,忽然發(fā)現(xiàn)陸子鳴已經(jīng)不在病房里了。轉(zhuǎn)過身,剛好碰見他回來。手里拎著個塑料保鮮盒,里頭是一顆顆鮮紅誘人的草莓,盒蓋上還綴著冷氣化開來的水珠,掛在草莓表面,漂亮得像情人的眼淚。
察覺到她的視線,陸子鳴也沒掩飾:“佩佩說想吃草莓?!?br/>
“嗯。”她打斷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站在病房門口沒有動,只是專注的看著他,不放過他眼角眉梢的每一絲表情。比起語言,或許這時候,她更希望從他的表情里捕捉到點什么。
可是沒有,什么都沒有。他只是漠然的看著她,或許根本不是看她,只是將視線停在一處而已。
她的心慢慢的涼下去,動了動唇,說:“子鳴,我沒有推她……”
“我知道?!彼哪樕蛔?,吸了口氣,又說:“還有別的事嗎?”
她一怔,木然的搖了搖頭。
陸子鳴越過她,進了病房。擦身而過的一刻,她倉惶的轉(zhuǎn)頭,只看見他的側(cè)面,還是那樣漂亮的桃花眼,她最熟悉的樣子,長而深邃的眼睛,卻連看也沒有看她一眼。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聽到喬佩虛弱的聲音:“子鳴,你回來了?我剛才又做噩夢了,夢見孩子叫我媽媽……”說著說著,聲音變成了啜泣。
她站著,不動,緊咬著嘴唇的牙齒忽然松了開。唇角向兩邊揚了揚,她聽見自己的笑,那比哭還難聽的笑聲,低低的,回蕩在胸腔中。毅然邁開步子,她再也不想聽到關(guān)于他們的一絲一毫。
她想起大學(xué)的時候,漢語言文學(xué)的老教授給他們講詩歌里的愛情,聲如洪鐘:“愛情的缺憾,不在于從來沒有得到,而是在遇到后,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力擁有,正應(yīng)了張籍的那兩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她那時笑得牙齒都發(fā)酸,一個男的老教授,講起愛情來跟瓊瑤奶奶一般。如今想起每一個字,仿佛都感觸良深,她不是沒有得到過,她擁有了喬佩所有渴望而無法企及的東西,卻又好像什么都沒得到,轉(zhuǎn)過頭,只剩下自己空落落的一個人。
天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彼時還瓦藍的天空,此刻被抹上了血一般的顏色。暮色氤氳,城市主干道上的路燈一團團花火在夜華中次第開放,蜿蜒開去,回首,已看不見來時路,正恍神,不知被誰撞了下,她退了兩步,后知后覺的去拉手袋,搭扣果然被人打開了,手機和錢包早就不翼而飛。
飛來橫禍。
小偷早就不見人影。她連追都懶的追,呵呵笑著,索性在廣場邊的臺階上坐下了。路人只用奇異的目光看著她,然后便行色匆忙的離開了。她也不介意,兀自托著腮,看著人流熙攘,呵呵傻笑。
明明是想哭的,可是到了嘴邊,全變成了笑。多好,這世界這么大,總有一個地方,能讓你躲起來放縱情緒,沒人認得你,就算她這樣丟人,也沒人會管她,明天,她還是雷允晴,還是那個知書達理的名門淑媛。
突如其來的刺眼燈光,面前竟有輛車斜著開過來,明目張膽地停在了廣場步行道上。
路人紛紛抱怨著讓開,她奇怪,哪個交警不長眼的,能讓車開進步行街。果然沒一會兒,就有交警吹著哨子過來了,車主竟是一點都不著急,就那樣停著,仿佛是與她對峙一般,她坐著不動,那車便也停著不動。
真奇怪,車窗明明是關(guān)著的,她卻覺得肯定,車里的人一定在看著她,仿佛在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