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羿從不過問馮時苑的過去，不是因為不在乎，不是因為理解，而是太在乎了，不想去了解。明知道是一個化了膿的傷疤，就不要再揭開了。但是他不動手，有人卻替他揭開了，血淋淋地攤在他面前。

    照片里的她，每一張都笑得那么甜蜜，池羿甚至刺眼地覺得，比起與他在一起時，照片里的馮時苑更顯甜蜜。

    葉清將論壇里的帖子瀏覽了一遍，底下評論的人很多，瀏覽量已經(jīng)快要接近兩千?？雌饋硎怯腥斯室忉槍︸T時苑，那些照片與信息不是一兩日就能搜集來的。

    故事里的她是一個高中生，被塑造成了狐貍精，游走于男人之間，沉迷于煙酒。里面說她私生活混亂，和多個男生發(fā)生了性關(guān)系，甚至還有和她發(fā)生關(guān)系的男生大談她的床上功夫，說她平時看著清純，在床上時又是如何妖嬈嫵媚。里面還說她懷了別人的孩子，然后流產(chǎn)了。對于還是大學(xué)生身份的馮時苑來說，這些流言讓她的形象一落千丈。說起來這流言即便是事實也構(gòu)不成死罪一條，因為畢竟這都是馮時苑一個人的事，她沒有破壞他人的感情，也沒有用奸詐手段迫害誰。但是剛剛打開視野的大學(xué)生，眼睛里卻容不得沙子，這種復(fù)雜的關(guān)系是他們不能容忍的，所以底下的評論也十分惡毒。更有男生匿名在里面發(fā)一些污言穢語。

    葉清不能想象，馮時苑在看到這些時會是什么心情，但如果是她的話，即便是死，也不想面對明日所有人的目光。

    “一直就看不慣她，本來就是個騷貨，還裝清純。從校門口都能聞見她的騷味兒！”

    “聽說她原來還出來賣，衣服鞋子還有首飾都是男人買給她的！”

    “這女生只會勾引人，上高中時同時跟四個男生交往，那些男生還因為她打架了。有一個還死掉了，另外一個蹲在監(jiān)獄里。紅顏禍水??！這女的就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生她出來的女人都是罪人?！?br/>
    “前段時間還當(dāng)眾拒絕了沈琰，如今一看真是**一個！”

    那評論里洋洋灑灑幾百條，挑不出最惡毒的。葉清合上電腦，她根本看不下去。她忽然像是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另外一面，充滿了暴力惡毒的一面，讓人窒息。她很擔(dān)心馮時苑的狀況，還有池羿，他能接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嗎？她拿起手機想要打給馮時苑，但手指將要按到撥出鍵上時，她又遲疑了。在這種時刻打給她真的合適嗎？會不會讓她更難受呢？電話接通之后，她又該說些什么呢，真的有辦法安慰到她嗎？葉清頹然地放下手。

    第二日足球隊訓(xùn)練時，葉清見到了馮時苑，她沒想到她會來。她應(yīng)該是沒有睡好，眼皮有些腫，黑眼圈濃重，眼睛里也沒有一絲光彩。但是她行為如常，并沒有畏畏縮縮，還保持著原本的一絲優(yōu)雅。她的眉宇間并沒有什么表情，也沒有顯示出痛苦的神色，只是葉清覺得她似乎是在硬撐著。

    葉清掙扎了很久，還是決定開口問她：“你還好吧？”

    馮時苑努力扯出一絲笑容，“還好，死不掉?！彼谥梦镩g前的臺階處坐下，低頭問葉清：“你也看到了？”

    “嗯，”葉清輕輕點頭，挨著她坐下，“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馮時苑輕嘆了一口氣，“什么都不辦。”

    “為什么？”葉清既驚訝又焦急，“你要放任這件事傷害你嗎？”她又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評論，“你如果沉默，流言只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br/>
    “葉清，你也說了，這是流言。流言是無法被制止的。即使我有力氣解釋，也沒有力氣去堵住每一個人的嘴，讓他們不要討論，不要傳播。人都是這樣，只愿意相信想相信的?！瘪T時苑說：“這種事對他們就像娛樂，有總是比沒有好。最可怕的流言就是利用一點點真實的事物來捏造的惡意。它比空穴來風(fēng)更可怕，因為只要有了一，之后不管加上多少個零它都是成立的?！彼恼Z氣就像是秋風(fēng)一樣涼。

    流言，對于馮時苑來說并不陌生，高中時她也置身于流言之中，但那時的流言只是一些妄然的揣測。比如說校外有黑社會上的人正在追求她；她的父母是政府高官；她在校外隱藏的男朋友是某富商的兒子，等等。因為這些流言，她總是被各色的眼光看待著，被竊竊私語地討論著，被孤立著，被嫉妒著，被嫌棄著。即使她為人親和，仍然朋友很少，而能交心者，更是寥寥。

    直到池羿出現(xiàn)了，他把手伸向了她，讓她切切實實擁有了“池羿的女朋友”這個身份。漸漸地，流言少了，她開始覺得今天的陽光也在照耀著她。她從未被別人看到的脆弱，還未生痛，就已被他妥帖地治愈了。

    她從前沒覺得流言這么可怕，仿佛洪水猛獸，透著要把她撕碎至骨肉分離的架勢。

    “那好像是故意有人做的，你能猜到是誰嗎？”

    馮時苑搖了搖頭，她將臉轉(zhuǎn)向葉清：“葉清，等一下能陪我去食堂吃飯嗎？”

    葉清看了看她，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可是這件事，也會傷害到池羿的?！?br/>
    “我知道。但是我還沒有想清楚該如何向他解釋。”馮時苑此時很害怕面對池羿，但讓她更加不安的是，這件事發(fā)生以后，池羿從未向她詢問過。他一個字也不問，一切如常?？墒邱T時苑卻能感覺到，他的一張臉緊繃著，身體也緊繃著，就像是被拉扯了很長的橡皮筋，稍有不慎就會彈飛出去，那力道也一定會傷了周圍的人。

    食堂里人很多，葉清對馮時苑說：“我去排隊，你坐著等我一下。你想吃什么？”

    馮時苑說：“什么都可以?！?br/>
    葉清想她此時大概吃不了油膩的，于是要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份黃瓜木耳回來。走了一半，葉清就感覺到馮時苑有些不對勁。她走近了，就聽見旁邊桌上的人在竊竊私語，那內(nèi)容無非是關(guān)于流言的。他們的目光，就像是刺一樣扎到馮時苑嬌嫩的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