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母親居然連念大學(xué)的學(xué)費都不打算替我交了,她怎么能這樣?把我弄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專業(yè),然后又撒手不管?我越想越氣憤,但又如同獲得了某種解脫。我自由了嗎?
――我是可以自由的!
“必須找到經(jīng)濟(jì)來源。”這樣的想法在我腦子里越來越強(qiáng)烈。怎么找?政治課上教過,公司籌資有兩條路,要么發(fā)行股票,要么發(fā)行債券。我不太想“發(fā)行股票”,這意味著我的人生剛解決我母親這樣一位“大股東”,又要引進(jìn)一名新股東。那發(fā)行債券呢?又該找誰借款?
我第一個想到歐陽行,但又立馬在他的名字上畫了個叉。他一定不會要我償還借款,只會做我的“股東”,不行不行。我坐在公交車上,挖空心思地想還有誰能借錢給我,又不會給我造成太大的壓力。正巧這時候,車上的移動電視放了一則廣告,給我出了個主意。
“急需錢,想貸款,怕麻煩?xxx銀行現(xiàn)已推出微貸款業(yè)務(wù),僅需身份證和儲蓄卡,就可辦理5000元以下小額貸款,簡單靈活,無需審批,快速放款!詳情請洽各網(wǎng)點柜臺,或撥打xxxxx咨詢。xxx銀行,急您所急,想您所需!”
五千元,剛好是一年的學(xué)費,加上賣東西湊的錢,還能交完八百塊的住宿費。我如果再找份零工,至少大學(xué)的第一年可以應(yīng)付過去了。
想到這里我有些興奮,下了公車拖著行李箱直奔上次查信用卡余額的那家銀行。那天幫我辦業(yè)務(wù)的柜員今天大概輪崗,成了大堂經(jīng)理。她看到我有些驚訝,給我拿了一疊助學(xué)貸款的資料,說:“小姐,您這個時候才來辦貸款,不怕來不及嗎?”
我猜她可能以為我提著箱子是要去學(xué)校報名,給她一個苦笑:“現(xiàn)在還不急?!?br/>
“那您后天再來吧,我們馬上要下班了,一時半會兒也辦不下來,光開戶就得半個小時?!?br/>
“明天不行嗎?”
“明天我們公休。”
“哦,那我過幾天再來好了?!?br/>
后天就是跳蚤市場開市的日子,過時不候,我得先把眼前的存貨換成現(xiàn)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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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大早,歐陽行和我一起去了學(xué)校,他要去開教研會,我拖著一個32寸的行李箱去了體育館門口,打算占據(jù)有利地位,越靠近教學(xué)樓越好,這樣學(xué)生的新鮮感和購物欲就不會被消磨掉。
場地上只用隔離帶圍了起來,沒什么人,我算是最早到的“賣家”。把東西從箱子里拉出來一一擺好,我掏出包里的耳機(jī)塞進(jìn)耳朵,撐了把太陽傘坐在地上,開始守株待兔。
天氣悶熱,太陽躲在灰色的云層后面,只露出黃色的暈光,好像害怕世界嗔怪它帶來這讓人難以消化的熱量。依稀有幾個過往的人,卻只是朝我這里投來好奇的一瞥,并沒有走過來挑挑揀揀,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火車站出站口抱著小孩乞討的女人。這么一想,我霎時紅了臉,那窘迫的樣子,大概更像乞討的婦女了。
唉……真是不想吃這種苦頭……
溫度一點點在升高,我的額頭沁出細(xì)小的汗珠,衣服像是沒干透,貼在身上動一下都難受??煲粋€小時過去,東西還是那些東西,我還是我,什么成交都沒有。
唉……我隔一陣就忍不住嘆氣,果真要自己出來體會一下,才知道掙錢有多不容易。看來守株待兔是行不通了,我必須得主動出擊。怎么主動出擊?吆喝唄。我想起歐陽行家門口那條老街,“糖葫蘆――”“白酒――”的吆喝聲從早響到晚,倒別有一番風(fēng)味。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和手上的灰,雙手叉腰,準(zhǔn)備叫賣。喊些什么呢?一時語塞,吸進(jìn)肚子里的一大口氣突然憋住出不來,最后變成了一陣咳嗽。等我咳完抬起頭,一個跟我年紀(jì)差不多大的男孩兒走了過來。
他又高又壯,戴著一頂紅色棒球帽,穿的衣服褲子都是特大碼,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要不是他太胖,我差點以為是初一時的常江走了過來。
我并不認(rèn)識他,他也不認(rèn)識我,但就在那奇妙的瞬間,我們眼神相遇了,就好像兩個穿著國際米蘭球衣的觀眾在散場時偶然遇見,大家都苦澀地一笑說又輸球了。這種笑容是安慰的,理解的,不需要互相認(rèn)識,不需要太多理由,我們在彼此的身上都看見了那件隱形的球衣。
“嗨?!彼f,“賣東西呢?”
“嗯?!蔽艺f,“賣東西呢?!?br/>
他取下背上的扔在旁邊:“怎么樣,生意還行?”
我搖頭:“一件都沒賣出去?!?br/>
“嘖,真是要命。”
他打開自己的書包,把里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在地上。我這才意識到他是個競爭對手,但這并沒有澆滅我喜悅的心情,至少我不用一個人傻乎乎地蹲在這里了。
“你都賣些什么?”
趁他在整理攤位,我開口問道。
“舊書,沒用的筆記本,舊文具,還有這個?!彼贸鰝€手機(jī)一樣的東西,我一看就明白了,卻又更納悶兒了。
“xbox?你要賣掉游戲機(jī)?”常江之前也有一部和這個一模一樣的,成天當(dāng)作寶貝,捧在手心里玩得不亦樂乎。作為一個男生,居然要賣掉自己賴以生存的游戲機(jī),真是咄咄怪事。
“這些也賣。”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堆碟片,都是電腦游戲安裝碟,封面做工一看就是正版的,沒有百八十塊錢絕對買不到。
“你玩兒游戲嗎?”他問我。
“不玩,我大多數(shù)空閑時間都在睡覺?!?br/>
“睡覺是人生大事之一,睡覺的時間不算空閑。”
“對?!蔽尹c頭贊同,“那我平時基本上沒什么空閑?!?br/>
他笑起來,伸長下巴示意我的攤位:“你那兒都賣的什么?”
“都是女孩子用的東西?!蔽姨咧_尖指給他看,“彩色筆啊,本子啊,錢包,小鏡子,零食,還有香水?!?br/>
“耳機(jī)是什么牌子的?也賣?”
我回身看了看:“哦,那是cd機(jī)上的耳機(jī),我不賣的。”
“好吧?!彼柭柤?,“這里買不到,我就只有去專賣店被坑了。”
“可能等過幾天這里熱鬧起來,就會有人賣耳機(jī)了吧?!?br/>
“但愿吧?!彼至诉肿?,很像歐美饒舌mv中吊兒郎當(dāng)?shù)暮谌藃apper。
“你平時都聽什么?”見我沒說話,他又主動換了個話題。
“啊?……呃,我都隨便聽的?!?br/>
“你那堆碟片都是誰的專輯?”
“呃……有一張beatles……一張《美女與野獸》的ost……別的都不是專輯?!?br/>
“beatles?”他失笑。
“怎么了?”
“老古董了啊,現(xiàn)在都二十一世紀(jì)了,你怎么還聽二十世紀(jì)六十年代的歌?”
“我還聽過十九世紀(jì)的帕格尼尼呢!”我和他叫板,有點不開心他拿時代來評論一首歌。老了就不能聽了嗎?流傳下來的老歌才是經(jīng)典,更何況是披頭士這樣一個時代的標(biāo)志性人物。
他哈哈笑了兩聲,似乎同意了我的辯駁。
“剩下的那些是什么?”他又問。
“《瘋狂英語》的錄音碟,你好像對這些碟片很感興趣嘛?要不要買一張?”
他一邊笑一邊搖手:“我可不行,我看著英語就頭疼,高考才考了一百零幾分,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br/>
“這么討厭英語?”
“也算不上討厭,就是學(xué)不會。我上大學(xué)別的不擔(dān)心,就擔(dān)心過不了四級,連畢業(yè)證都拿不到。”
“找個培訓(xùn)班上上課,低空飛過肯定沒問題?!?br/>
“嗬,我媽都給我找好了,就在市中心那個朝日英語,你肯定聽說過的吧?”
“去朝日英語?你考的江海大學(xué)?”
“沒?!彼麅墒殖趹牙?,“我去s市讀大學(xué),我二姨在朝日做招生,天天跟我媽吹耳邊風(fēng),非要把我弄去四級培訓(xùn)班,真他娘的鬧心。”
我憋著不敢笑,他要是知道我高考英語一百三十八分,一定不愿意跟我講話了。
安靜了沒一會兒,第二節(jié)課結(jié)束的鈴聲響了起來。到第三節(jié)課開始,中間還有四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不少學(xué)生會在這時到樓下超市里買點冷飲或冰鎮(zhèn)水果,這也就意味著我和旁邊的rapper迎來了第一次客流量高峰期。我突然意識到,聊了這么久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剛打算問,他突然在我旁邊吆喝起來――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學(xué)長畢業(yè),二手用品大甩賣了哎――五塊、十塊、二十塊!包你買得便宜、用得滿意!……”
我嚇了一大跳,這不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路邊叫賣口號么?看不出來這個表面上看起來挺有身價的男生,居然干起這事兒來還這么內(nèi)行。他的叫賣果然吸引了不少學(xué)生過來,有一些甚至以為我和他是一塊兒的,沖著我就問:“老板娘,這個本子怎么賣?”
我的娘……現(xiàn)在的學(xué)生,喊人都不睜眼的嗎?我看上去像老板娘嗎?!
“十塊一本!”倒是那個rapper,一點異樣感都沒有,幫我的軟抄本定了價?!百I四送一!”他大手一揮,像是忍著巨大的痛苦給客戶做最后的讓步。天知道,我本來只打算賣五塊錢一本……
“香水呢?”
“六十一瓶?!?br/>
“不是說好五塊十塊二十塊的嗎?”
“美女哎,那你也得看貨啊,這可是專柜正品原宿娃娃香水,你看看下面,madeinus,不是廣州代工廠的貨?!眗apper一邊說一邊拔開香水上面那個粉紅色的娃娃,“喏,你讓你男朋友聞聞看,是不是很清新很優(yōu)雅?”
那女孩和旁邊男孩的臉齊刷刷地紅了,那男生有些靦腆地說:“挺香的,你喜歡嗎?喜歡我就買給你?!?br/>
都到這種時候了,不管女生喜不喜歡,生意是肯定做成一大半了。
我不得不佩服旁邊這個胖家伙,要不是他,我可能在這兒坐一整天都賣不出去一件東西。而在他的幫助下,我的錢包很快就鼓了起來,到下午四點過的時候,我們倆的東西都賣得差不多了,他問我:“你那瓶香水,不是廣州代工廠的貨吧?”
我無語?!霸趺磫栠@個?剛吹牛皮不是吹得一套一套的么?”
“吹牛歸吹牛,騙學(xué)生就不好了,良心過不去嘛?!?br/>
“放心啦,那真的是madeinus的貨,以前去美國的時候在機(jī)場免稅店買的?!?br/>
“喲,還去過美國?小富婆下海經(jīng)商了???”
我白他一眼,心里卻在苦笑。
“我還沒謝謝你呢,幫我賣出去這么多東西。你怎么稱呼?”
“常濤。”他伸出右手,“你呢?”
“秦錚?!?br/>
“秦錚?”他握住我的手,卻沒有放開,臉上的表情很是驚喜:“我堂弟之前有個朋友也和你叫一樣的名字……我想想……你們應(yīng)該是同一屆的吧?”
常濤……堂弟……常江的同款游戲機(jī)……老天……!我猜想,我的表情已經(jīng)向他揭示了一切……
“我今天過來幫他賣東西,他等一下過來,你干脆和我們一起去吃個飯怎么樣?”
熱情的常江哥還在竭誠邀請,我卻只想逃得不見影蹤。我拼命想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里拽出來,卻不知為何被他束得死死的。偏偏這個時候,一道好死不死的問候從我身后傳來――
“秦錚?你怎么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