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這張與兒子一樣的小顏，花夕顏想起自己曾掐過這個小太子的臉，于是猛然縮回了手，對兒子唬道：“木木，快出來吧。”

    見娘不打他了，花木容從桌底下爬了出來，摸摸蒙灰的小鼻梁，問向進(jìn)門的太子：“你來做什么？”

    莫非知道他娘來，來搶他娘的？

    花夕顏敲了下兒子腦瓜：沒有禮貌。

    小木木反正抱起雙手，一臉敵意。

    黎東鈺不急不緩地將鳥籠和點心放在了桌子上，說：“剛御膳房給我做了些蟹黃餃子，我嘗著還不錯，想到上回虧欠你的，因此讓御膳房多做了幾個帶給你嘗嘗。”

    沖鼻而來的香味馬上讓小吃貨吸起了口水，抬袖口抹一抹：“只是給我送吃的？”

    “騙你是小狗?！?br/>
    難得優(yōu)雅的小太子會說出一句俗話。

    小吃貨相信了，跳上凳子，迫不及待揭開點心籠蓋，用手抓起一個餃子：“娘，你吃。”

    “娘不餓，你吃吧?！被ㄏ︻伳门磷酉炔粮蓛魞鹤幼旖堑陌有肌?br/>
    小豬妮妮聽女主子不吃，跳上小主子的小手搶起餃子。不會兒，兩個小吃貨又干起了大架。

    花夕顏嘆口氣，望向?qū)γ妗?br/>
    黎東鈺一雙小手捧著茶盅，動作猶如畫一般美，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著，端的沉著大氣，和他爹一樣。

    真是什么人生什么樣的孩子?；ㄏ︻佅?。

    見她望過來，英挺的小眉宇挑了挑，黎東鈺慢慢開聲：“聽說如今顏尚書每日要服侍圣上，顏尚書辛苦了。”

    這兒子很了解她爹，知道服侍他爹的人都會辛苦。聰明又體恤人的小太子，好孩子?；ㄏ︻亣@，回想起剛在永寧殿望到的那抹龍顏側(cè)影，倒不能說他爹一點都不好，只能說不是個嚴(yán)己寬人的領(lǐng)導(dǎo)，道：“圣上日理萬機(jī)，比任何人都辛苦?！?br/>
    可能未想她會如此高評價他爹，高貴的小眸子微愣，唇角邊因為她夸了他爹，浮現(xiàn)出了略似害羞的笑意。

    “殿下，我兒子給殿下添麻煩了吧？”作為孩子的母親，花夕顏決定和孩子的“同學(xué)”打好招呼，尤其這孩子還是領(lǐng)導(dǎo)的孩子。

    小吃貨聽到娘的話，把餃子塞進(jìn)口里一邊搶著說：“是他麻煩我?！?br/>
    花夕顏瞪兒子眼睛：說過多少次了，吃完東西再說話，會噎著。

    黎東鈺望著他們母子倆眉來眼去，小眉垂低，慢慢地說：“沒有，花公子沒有麻煩到本宮。”

    這話花夕顏自然是不信的，自己兒子什么斤兩她最清楚，卻是沒想到這小太子如此好性情，愿意耐心對待她兒子，道：“殿下，如果我兒子做錯什么事，望殿下像對待自己兄弟一樣，訓(xùn)斥他，鞭策他。”

    本是有些沮喪的小眉宇極快地像風(fēng)帆揚了起來，高貴的小眸子流光四射，充滿喜悅：“顏尚書的話，本宮會記著的。”

    小吃貨卻不高興了，抱了委屈質(zhì)問娘：“娘，我會做錯什么事了嗎？為什么要他來教育我？”

    因為，兒子，你這輩子，只被兩個人坑過。一個是他爹，一個是他。也只有這兩個人制得住你努力念書了。

    花夕顏慢慢撫摸兒子的后腦勺，再望向?qū)γ婧蛢鹤右粯拥男☆?，說出像兄弟兩個字時，其實，她自己都沒有多想，一切由心自發(fā)。兒子是她骨肉，她當(dāng)然愛。但是，這位沒娘的小太子，一樣遭人疼。

    若是宮皇后活著該多好，能多疼疼這一個人在宮中深感寂寞的孩子。

    接到她眸中望過來的目光，里頭的疼惜，黎東鈺的小眉宇局促地擰了擰，趕緊垂下小顏，想用手捂住有些發(fā)燙的臉。他孤寂慣了，有人關(guān)心同情他，讓他受寵若驚，像他假裝成她孩子時一樣。

    “娘，你今晚留在這兒陪木木睡嗎？”小吃貨拉住娘的衣袖不放手。

    “你這幾天晚上一個人睡？”花夕顏幫兒子又拉拉袖口，整整衣服。

    “抱妮妮睡。妮妮睡覺不安分，沒有抱著娘睡舒服。”

    兒子當(dāng)她是大枕頭呢?？紤]到綠翠的傷幾乎痊愈，不用夜間看護(hù)了，花夕顏對兒子說：“好吧，娘今晚陪你睡。”

    小吃貨為此開心死了，上躥下跳。

    那頭，另一張小顏，卻微微地低沉起來。突然，聽有一陣風(fēng)吹進(jìn)了門里。黎東鈺瞇了瞇小眸，從門縫里望出去，似乎能望到個熟悉的影子。

    是他父皇？

    真奇怪。這段時間，父皇偷偷來探他的時間長了，長了許多。讓他小心眼里都必須猜疑，是不是花夕顏母子留在宮中的關(guān)系。

    “殿下?！睆埞M(jìn)門后，在他耳邊仔細(xì)說，“圣上讓你今晚到永寧殿陪他?！?br/>
    小眸子微怔，繼而馬上點了點頭。跳下椅子要走時，回頭對那小吃貨說：“木木，餃子吃完，我讓人送些山楂水過來，你要喝，免得積食了，到時候犯病要喝苦藥的。”

    小吃貨翹翹小鼻頭，嘟囔：“我才不會積食呢?！?br/>
    花夕顏只得敲一敲兒子腦瓜。小吃貨故作別扭地扭了扭腦袋，最終向?qū)Ψ骄蟼€躬：“本人花木容感謝太子的餃子和山楂水?！?br/>
    高貴的小唇角微笑，看起來很滿足很滿意，邁出了門檻。

    晚上，輕輕拍打兒子的小背，思摸著明日如何回復(fù)長公主的請?zhí)?br/>
    院子里頭，父子倆人，一前一后慢步走著。月光照著兩人的身影，像是一個復(fù)制另外一個，只是大小不同，連步伐都邁到是一個韻律。

    “小鈺，喜歡她嗎？”思量許久后的嗓子，略顯沉悶，從前面?zhèn)鱽怼?br/>
    黎東鈺低頭看著自己的步子，沉默良久。

    不得已，前面當(dāng)?shù)哪腥?，只好誠懇地先承諾：“說實話，小鈺。父皇不會為難她的，更不可能為難你。”

    天子立下諾言，小太子的唇微微張開，吐出兩個字：“喜歡。”低低的聲音，還是帶了謹(jǐn)慎。

    “小鈺喜歡她什么？”

    “不知道?！?br/>
    “不知道？”云眉微挑，有點吃驚這樣模棱兩可的答案會出自兒子的小嘴。

    畢竟兒子和他一樣，什么事都喜歡較真。

    “不知道，只是覺得她很好，很溫暖?！?br/>
    “像以前抱著你的奶娘。”

    “不，比奶娘更好，更喜歡。喜歡她的每一樣，也喜歡木木?！?br/>
    這大概是他們父子長年以來，進(jìn)行的最誠心的一次對話了。黎子墨想著，眼角慢慢掃過兒子跟隨他的小身影，與自己小時候幾乎一個模子。

    是他的錯嗎？

    誠然他自小從胡太后那里，并沒有得到多少母愛。胡太后自小教他的是，要謹(jǐn)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皇。但是，先帝把他抱來，親自教育他，雖然先帝比胡太后嚴(yán)厲，卻能讓他感到一種關(guān)照自己的慈祥的愛。

    所以母愛這種東西，他真心不太了解。由于妻子去世的早，種種宮內(nèi)外復(fù)雜的形勢，只能讓他下定決心，學(xué)先帝那樣，親自撫養(yǎng)兒子。

    “朕，以前，比較喜歡先帝。不知小鈺，是不是覺得朕做的不足以和先帝那樣好，所以想要娘?！?br/>
    “不是的?！毙↓堫伝艔埖靥饋恚苁浅泽@地?fù)u搖頭，“父皇很好。每次小鈺看見父皇辛苦問政，總是恨自己幫不上半點忙。”

    兒子真乖，比他那會兒在先帝面前還要乖。手伸過去摟住兒子的小肩頭：“告訴朕，喜歡她，是想她當(dāng)你娘嗎？”

    小顏馬上又低了下去，不敢做聲。

    “因為那孩子對不對？因為你看著那孩子和你長得一樣，所以你會想，自己若是像那孩子有她當(dāng)娘。”

    “父皇——”小肩頭有些瑟瑟，咬著小嘴語聲端的卻是小太子的堅定，“我沒有想過這個念頭的。因為我知道，我只有一個娘。若認(rèn)了其她女子為娘，是對已經(jīng)過世的母親最不孝敬的事。小鈺絕不能做這樣的事?！?br/>
    眼看兒子好像誤解了他的意思，黎子墨瞇了下眼，細(xì)想之下，沒有再問下去。不過，憑兒子剛回答的那幾句話，他可以感覺得到，兒子的感覺和他的是一樣的。按理說，兒子的感覺應(yīng)該比他更可靠，因為母子連心。

    可是，為什么呢？為什么她連朱砂都彈不出來？為什么一個長眠于地下的人，能化成另一個人？

    他該相信哪樣，相信自己和兒子，還是相信擺在眼前的東西。

    宮府。

    宮相如回到家里，聽家仆說郡主來過，于是走去拜訪宮夫人詢問詳情。

    “哦。”宮夫人聽兒子問起郡主，輕輕嘆笑，“郡主被圣上禁足了，閑得慌，所以跑到我們家里來。沒有其它事兒，你盡可放心?！?br/>
    宮相如聽是無事，心頭放下了顆石頭。這季瑤郡主雖心性單純，但是，一旦出現(xiàn)任何問題，畢竟是個郡主，宮家要負(fù)起責(zé)任的。

    宮夫人抬頭，望了下兒子，盤思著將心里存了幾天的疑問借機(jī)開口：“郡主說，她在宮中遇到了那位顏尚書?！?br/>
    “顏尚書？母親怎么留意起這個人？”宮相如顯出意外，喜歡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宮夫人竟會在意些謠言蜚語。

    宮夫人低頭，琢磨著手里的茶盅，一句話像是帶過去說：“沒有，只是聽郡主說起這個人，說得很有趣很有意思，讓我都好奇了?！?br/>
    “有意思？”

    “不是說是圣上面前的紅人嗎？”

    宮相如面色微凜，想到黎子墨之前在柳樹下和他說的那番話。圣上的含義顯而易見，要殺不殺，只是一念之差。

    “母親，圣上的紅人，并不意味什么好事情?！睂m相如淡淡開口。

    伴君如伴虎。她怎會不知。畢竟她老公她兒子她女兒都是這樣的身份。面色愣了下，宮夫人眉間云集起淡淡的憂思：“我是聽郡主說，她曾被太后召過去問話?！?br/>
    “母親看來很在意這個人?！币妼m夫人一再追問下去，讓人不得疑心，宮相如望向母親的臉，像是要在上面尋找不尋常的跡象。

    “我這是聽郡主說起，聽著覺得蠻有意思的。”宮夫人眼見兒子起疑，迅速地斷了話，轉(zhuǎn)移話題說，“對了，長公主府發(fā)來了請?zhí)?，想邀請我們宮府的人去參加燈會?！?br/>
    “母親拒絕了嗎？”宮相如捧起茶盅喝一口，像是對此事早知如此。

    “沒有。想聽聽你自個兒的意見再說。”宮夫人答。

    宮相如喝完茶，道：“如果圣上要去，我勢必得陪著去。不過圣上應(yīng)該不會去，圣上答應(yīng)我?guī)臀彝凭堋Ｄ赣H若想去那兒解解悶，我讓六叔陪你一塊去?！?br/>
    宮夫人聽完兒子這話，馬上心領(lǐng)神會地笑了，說：“我知道你不會去的。不過你這年紀(jì)，中意哪家姑娘，記得先告訴娘。”

    “那還用說。哪家姑娘真心孝敬我娘，我便娶誰。”宮相如輕聲道。

    宮夫人舉起帕子掩住口，是被兒子這話逗到心里頭樂乎。

    “母親，我扶你進(jìn)屋休息吧。明晚，若你要去，我讓人備好馬車?！闭f著，宮相如起身扶起宮夫人。

    母子倆走進(jìn)屋內(nèi)。宮相如掃過眼屋子，發(fā)現(xiàn)，擱在母親書臺上的一卷畫不見了。

    察覺到他的目光，宮夫人說：“槿汐那幅畫，郡主喜歡，我送給郡主了?！?br/>
    宮相如聽說如此，嘴唇緊閉。

    見兒子不喜歡被人拿走自己妹妹的遺物，宮夫人嘆：“相如，槿汐都走了這么久。還有，她屬于每個喜歡她的人?？ぶ飨矚g她，懷念她，于她是件好事?！?br/>
    “她那性子，不見得能欣賞槿汐的畫?！?br/>
    見兒子還是別扭，宮夫人只得閉上嘴。

    隔日，花夕顏想要讓李順德幫忙回長公主府，道自己不去了。此時，季瑤郡主從長公主府讓人捎來口信，說希望她去參加燈會，有些話想告訴她。想到這位郡主定是有急事想告訴她，方才讓她用這個機(jī)會出宮一回。

    花夕顏考慮到，如果到了公主府直接去找季瑤郡主，不需和他人打交道倒是不麻煩，于是，讓李順德回應(yīng)了長公主府的人，說自己會去。

    李順德這邊聽了她的答復(fù)，肯定是要先回稟黎子墨。于是，那天下午，接待完使臣，沒有其它要務(wù)，本想在御花園里和近臣一塊聽聽小曲的圣顏，卻是在屋內(nèi)徘徊來徘徊去。

    過后不久，奕風(fēng)接到了命令備駕。

    花夕顏從柳姑姑那里借到了一套過得去的衣服穿上，預(yù)備自己一個人前往長公主府。當(dāng)然，去之前，必須先和那個皇帝說一聲。不過，想必他不會不答應(yīng)，畢竟這是他姑姑發(fā)的邀請?zhí)?br/>
    穿戴整齊，來到他這邊，李順德卻站在門口等她的樣子，說：“圣上在馬車上等顏尚書過去?！?br/>
    他也要去參加燈會？怎么她從未聽說？

    花夕顏直愣了會兒，就此被李順德拉著到了門口。

    角門邊上，停了輛馬車，說是御駕，不過除了接待賓客與國家大典，東陵帝君并不喜歡乘坐金碧輝煌的皇家大馬車，更喜歡喬裝打扮看來與民用無異的樸素馬車。

    花夕顏可以想象這人是習(xí)慣了微服出巡。外表看似沉悶的一個皇帝，內(nèi)心卻是玩心十足。只是，這回是去長公主府，她和他又是同一輛馬車，怎能不讓人嚼舌根。

    這幾日他不是故意冷落了她嗎？

    百思不得其解。她踏上腳凳走上馬車。到了車上，才知道不止他一個人。宮相如坐在臥榻另一邊，小心翼翼雙手交叉著袖口，顯得萬分拘謹(jǐn)。

    “聽說你棋下的很好，顏尚書。宮卿則說你兒子的五子棋都勝過了宮卿。顏尚書來和朕殺一盤?！饼堫侀_口，指頭敲了敲棋盤。

    宮相如立馬讓開了位子給她。

    花夕顏走到桌旁，沒有急著就坐，恭敬地問：“圣上是要去參加長公主的燈會嗎？”

    “朕，路過長公主府，順道送你一程?！被卮鹚@話的人，卻沒有敢正眼看她。

    花夕顏一開始，未能理解到他此話的含義。等馬車快到了長公主府，只見馬車內(nèi)的兩個男人，當(dāng)著她的面拿出人皮面具要蒙上臉。

    那一瞬間，她頭皮有些發(fā)麻了。果然，只聽喬裝打扮成家仆后的某人，咳了兩聲嗓子，裝模作樣地和她說：“朕要微服出巡一趟長公主府，由顏尚書給朕打掩護(hù)。記住，這是公務(wù)，顏尚書切不可以泄露了朕的真實身份。”

    花夕顏一刻間十分痛腳。不解自己怎么會牽扯上這種無賴皇帝。

    馬車抵達(dá)長公主府。長公主府的人，早就在門口迎接各路來賓。由于她顏尚書算不上特別的貴賓，應(yīng)說長公主是不情不愿請她來的，意圖是讓黎子墨來，結(jié)果，見到只有她一人來，而黎子墨壓根沒有出現(xiàn)時，接待她的人自然冷卻了熱情。好在季瑤郡主早派了自己丫鬟三七在門口等她。

    等到其他家仆都走去奉承其他客人了，三七反而好動作，跑到花夕顏面前，福了福身道：“顏尚書，奴婢是郡主派來的，叫三七，郡主讓奴婢帶顏尚書到郡主閨房敘話?！?br/>
    正好，她又不是來參加燈會的，順道跟隨三七躲進(jìn)郡主房間里。

    前腳剛要尾隨三七抬起，身后忽然來一道著急上火的密語傳進(jìn)她耳朵：“等等，朕要看看，還有些什么人來參加燈會?！?br/>
    皇帝是個麻煩，是個包袱?；ㄏ︻伣K于深刻體會到為人臣子的不易。

    秀齒微啟，揶揄下皇帝老爺說：“圣上已經(jīng)完美易容，去到哪兒都不會被認(rèn)出來的。民婦去下郡主的房間，圣上溜到哪兒，被人發(fā)現(xiàn)，只要聲稱自己是想去找吃或是找茅廁的小廝就可以蒙混過關(guān)了。”

    聽了她這話，某人自然是咬起了牙，悶聲一道：“你以為我是你兒子嗎？！只知道吃和找茅廁？！”

    離他們兩個最近的也是易容過的宮大臣，輕輕咳了好幾聲，好像被自個兒翻滾的口水給嗆到了。

    花夕顏就此翻個白眼，瞧，這下好，被人笑話了。

    三七不清楚究竟發(fā)生了何事，回頭，看她身后只有兩個男家仆，沒有丫鬟，亦覺奇怪。

    同時，某皇帝在她背后不遺余力威逼利誘：“顏尚書，不要忘了，你兒子在朕宮內(nèi)吃了朕多少奇珍異果。”

    因他此話想到今早起來，兒子在昨晚偷偷往她衣服里塞了好幾個她從未見過的水果，花夕顏哎，只得在心里嘆了聲氣：“民婦領(lǐng)旨便是。”轉(zhuǎn)頭和三七說：“麻煩告訴郡主，民婦要在燈會里逛逛，問候過長公主和駙馬爺后，才能再過去找郡主。”

    三七聽她這話說的也對，點了頭：“奴婢這就回話給郡主。如果顏尚書想去見郡主的話，郡主閨房在府內(nèi)的秦雨軒，奴婢會在秦雨軒門前一直候著的?！?br/>
    說完話，三七先走了。

    花夕顏領(lǐng)了喬裝打扮的家仆以及柳姑姑，走進(jìn)了長公主府。

    公主府，是先帝的先帝，為最寵愛的女兒所建，建成后賜給大婚的長公主以及駙馬爺，一直由長公主一家三口在這里居住。由于圣寵，整個公主府建得落富麗堂皇，用的石材都是上好，其中山石點綴，甬道相銜，曲折的抄手走廊，直通到府內(nèi)最大的花園。

    為了此次燈會，長公主和駙馬爺確實是花費了不小的心思，從沿路走廊懸吊的各式各樣的燈具，可知一斑。猶如天上繁星點綴的燈籠，掛滿整個花園，此刻盡顯在賓客面前的美景，讓來賓深深噓嘆長公主府的榮華富貴，沒有先帝的先帝，照樣圣寵于身。

    長公主與駙馬爺衣著盛裝，坐在公主府中，迎接各方來客?；陂L公主在國內(nèi)僅比圣上和太后低一等的身份和地位，抵達(dá)的賓客，無一要對長公主行禮。

    花夕顏走到了主人面前，想著這人是那天真可愛的郡主的母親，特意多望了兩眼。

    長公主年紀(jì)應(yīng)有四十左右了，佳人的風(fēng)韻猶存，與季瑤郡主一樣，長了個高挺而又漂亮的鼻子，一雙眼汪若秋水，盈盈生情，嫣唇飽滿宛若含笑，看似個很慈祥和藹的人。

    長公主身邊的駙馬爺，同樣是一身華裝貴服，年紀(jì)看來比長公主稍微年輕些，相貌白凈，沒蓄胡須，豐神俊朗，身材極好。

    是對才子佳人。

    季瑤郡擁有一對如此出色的父母，壓力肯定不小。花夕顏由此想到了小郡主之前和她吐的那肚子苦水，不少都是有關(guān)自己父母的。

    “公主，這位是顏尚書?！?br/>
    聽完他人介紹，長公主和駙馬爺，以及周邊聽到聲音的賓客，目光都挪了過來，齊齊落在了花夕顏那張有塊丑疤的臉。

    哎呦！幾聲貴婦的驚呼，與黎季瑤第一次看見她時，發(fā)出的驚訝聲一模一樣。

    長公主和駙馬爺均是眸中閃過一抹驚意。

    “民婦參見長公主和駙馬。”

    長公主愣了有一刻，方才找到自己聲音：“請，請起吧?！?br/>
    和主人打完招呼，花夕顏完成任務(wù)，馬上躲到了一邊去。柳姑姑一直尾隨她身后。問柳姑姑：“那兩人呢？”

    柳姑姑用眼睛示意。

    只見兩名喬裝的家仆離長公主遠(yuǎn)遠(yuǎn)的，定是怕被熟人發(fā)現(xiàn)。

    花夕顏納悶。若要刺探燈會里的軍情，找個高手趴在屋檐上瞧不就行了。她不信身為皇帝的男人派不出這樣的高手。感情，這兩人是在宮中悶得慌，來這兒玩游戲的。

    賓客陸續(xù)增多，夜幕完全降臨，籠罩住了長公主府，抵達(dá)的賓客身份越來也顯越高貴。

    “孫玄曦少將軍與孫二小姐到！”

    是孫將軍府的大少爺和二小姐。許多人的目光立馬被吸了過去。

    花夕顏躲在一排賓客后方，效仿兒子，先拿了個水果往衣服上蹭蹭，咬一口充饑，眼看主人都未請賓客入席，不知道要餓到什么時候。

    兩排賓客夾道，盛裝出席的孫如玉，穿金戴銀，雍容華貴的程度，不遜色于長公主，當(dāng)然也不會遜色于皇室。相較之下，孫玄曦似乎低調(diào)些，一件深藍(lán)綢緞的袍子，腰間系一條鑲了寶石的玉帶，頎長玉立，英姿翩翩。

    由于與孫大少爺照過一次臉，花夕顏墊腳尖這回想望清楚些。只記得這人的眼睛，讓她感到心頭哪里不舒服。

    背后，不知何時溜回來的某人，掃過她這模樣，念了句：“朕，從不知道顏尚書是對孫將軍有興趣?！?br/>
    這人眼睛瞎的嗎？她哪是喜歡人家？花夕顏想扶額嘆氣，心思一轉(zhuǎn)，輕咳聲嗓子說：“人家孫將軍年少英武有為，保家衛(wèi)國，自然為女子仰慕的對象?！?br/>
    正好寒磣下這唯我獨尊的狂妄皇帝。

    這話果然咯噔到某人咬牙根：“朕當(dāng)年率軍親征，擊敵數(shù)十萬，他孫少將軍不過朕底下一個兵！”

    “人家在前頭沖鋒陷陣，有人只負(fù)責(zé)在后頭揮揮手。誰更英武不是一見分明？”

    “若無朕坐鎮(zhèn)軍營調(diào)兵遣將，他孫大少，早就被人萬箭穿心。戰(zhàn)場上，殺敵是講究策略的，豈是一介武夫能奪得戰(zhàn)果?！?br/>
    見他真較起勁來和孫玄曦比，想必那在旁聽的宮大人又要忍到喉嚨里嗆水了，花夕顏忍住嘴角的笑意，輕咳聲：“圣上，您是圣上，他不過一個將軍府的少將軍，再怎么比都比不過圣上啊?！?br/>
    墨眸里微怔，方是知道自己中了她的圈套失態(tài)了，面子掛不住，拂袖：“當(dāng)然，他怎能比得過九五之尊，若是敢和朕比，朕立馬殺了他的頭。”

    花夕顏面對他這話卻是不敢笑的。誠然，早在之前，已聽聞這將軍府，握有兵權(quán)，地位不低，若她是皇帝，定也要為這樣的勢力防備上三分不止。所以，他真是來燈會刺探軍情的。

    長公主此次舉辦的燈會，社會名流全都請了，而這些名流，基本都應(yīng)邀前來，都很賣長公主的面子。只能說，長公主這人緣過好，還是說，趁著燈會大家都懷有什么目的而前來。都只單純來賞燈，花夕顏信都不信。

    賓客在庭院里三三兩兩聚集著?；ㄏ︻佋谌巳豪镱^找著自己熟悉的人，看見了林慕容，和林慕容一塊的婦人應(yīng)該是林夫人。再聽賓客中間彼此寒暄招呼，讓她得以了解到，這里頭，既有各部大臣，也有皇親國戚。只聽宮相如在間隙中突然一聲警惕的提醒：圣上，是大宛人。

    衣裝異族服飾，有非東陵國子民前來參加燈會，并不稀奇。只因東陵國本身是個開放的國家，貿(mào)易四通八達(dá)，長公主自己有錢莊有店鋪維持營生，結(jié)交了名流商賈，邀請這樣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來參加自己的私人宴會，并不過為。在這里，確實能看見不少奇裝異服的人。只是，似乎大宛人，更惹到了身后她這兩個家仆的注意。

    花夕顏疑問時，忽然想起那日在茶樓聽人評書，說到宮皇后死去的那年，剛好帝君親征，擊退進(jìn)犯的大宛軍隊，從此，東陵帝君再次威震四方。

    大宛人被黎子墨率領(lǐng)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之后，簽署了投降并為東陵進(jìn)貢的戰(zhàn)敗協(xié)議。這都過了數(shù)年，國界平安。大宛人，重新與東陵人做起了買賣。

    大宛人的眼珠子，據(jù)說最純粹的大宛族人，是像綠寶石一樣，全是綠色，干凈到出奇。不經(jīng)意間掃去到他們兩人說的方向，正好是對上了這樣一雙眼珠子，猶如貓一般靈動美麗的綠寶石眼珠。鑲了這樣一雙高貴的綠眸，俊顏之美，猶如西方雕刻史上的佳作，仔細(xì)看，對方年紀(jì)，可能才十五六，是個年紀(jì)尚幼的美少年。

    四目相接的剎那，美少年沖她勾了抹唇角，露出的笑意與貓般高深莫測。

    花夕顏微擰眉尖，只覺對方，好像早在等著她望過來的樣子。不過只是片刻，那雙漂亮的綠眸，消失在了人群里頭，好像她剛才所見的全是夢境。

    身后兩位家仆陷入到安靜的沉默里面，小心謹(jǐn)慎，見是又有什么大人物到訪。

    “白昌國賢王到！”

    賢王墨發(fā)玉冠，衣冠楚楚，風(fēng)雅迷人，走入迎賓通道。

    她身后的某人，望之感慨：“不過一日功夫，這人像死魚翻身，活蹦亂跳，儼然朕下手是輕了些?！?br/>
    也不知道他這話是真是假，然而在她聽來定是喜悅的，巴不得有人和她一塊對付這個渣到要死的前未婚夫。

    最后壓軸出場的美人，一襲金貴粉紗，飄渺若仙，一如當(dāng)時在白昌國給眾人帶來的驚艷。

    “素卿娘娘?！贝巳说某霈F(xiàn)，令身為主人的長公主與駙馬爺都激動萬分，齊齊上前迎接貴客。

    花夕顏每次看到這位稱為全天下最仁慈的娘娘一眼，全身都會冒起雞皮疙瘩：好假。

    真正做善事的人，是默默無聞的，哪會四處炫耀。

    明知如此，像是所有人，對這位娘娘的仁慈之名都十分恭敬，沒有絲毫懷疑。這里頭的玄機(jī)，頗深。忽的，想到這狗皇帝死活不讓白昌國脫離東陵，說東陵皇室虛偽其實不能博得百姓信任。這里頭的玄機(jī)，又頗深。

    眼角瞟過身后的兩人，只見兩人低頭交耳，像是都沒有注意到夾道中行走的天下第二美女。在這里現(xiàn)場每個男人都像追星族一樣伸長脖子看著金素卿的時候，這兩人居然裝得像和尚。

    “有事？”注意到她的目光，易容的龍顏掃過來問。

    花夕顏咋呼下眼，伸手去指那美人的指頭，只換來他淡到極點的一句話：“無趣?！?br/>
    無趣比起厭惡，略勝一籌，直接無視了。

    花夕顏另眼相看：這男人的心機(jī)，深如大海里最深的那條深壑。

    庭院內(nèi)，長公主攜手金素卿，走上了臺階，底下眾賓行禮：“娘娘金安。長公主和駙馬爺齊福無疆。”

    金素卿的位置，安排在了長公主的左側(cè)，為最尊貴的賓客。其余賓客擇席而坐。

    花夕顏見差不多了，該借尿遁跑去會季瑤郡主。狗皇帝卻拉住她袖口不放：“給朕等等，看賢王想說什么?！?br/>
    剛好坐在尊位上的娘娘問起：“圣上沒來嗎？”

    長公主抱赧，對于不愿意賣她面子的侄子，深感無奈和跺腳：“圣上他公務(wù)纏身?！?br/>
    對此，孫如玉心情也極為不好。胡太后明答應(yīng)她，說宮相如會來了。但來了才知道，宮府根本沒人出席。

    想必場中對此失望的人，不止一兩個。

    為了挑起大家的興致，長公主說：“圣上雖沒來，但是圣上跟前的紅人，顏尚書來了?！?br/>
    唰，在大伙兒目光望過來時，花夕顏能感覺到身后兩道人影飛也似地躲開了，又留下了她一個人變成聚光燈。只得拂拂袖子，將啃了一半的水果藏入袖口里，起身回長公主：“公主金安?！?br/>
    金素卿的眼落在她臉上，若是淡笑一聲，與長公主攀趣地說：“本宮剛好與這位顏尚書在白昌照過面?！?br/>
    眾人皆聽說了她來自白昌的傳聞，正想刺探傳聞是否為真。長公主不例外，問了下去：“娘娘與顏尚書照過面？”

    “具體公主可以問賢王。對于顏尚書，賢王應(yīng)是最了解不過的人了?！?br/>
    眾人目光，唰，落到賢王身上。

    花夕顏不怕賢王當(dāng)眾說出拋妻的事兒，有本事，他把拋棄淑兒的事一并抖出來。

    賢王起身，目光像是掠過她這邊一眼，回身，朝長公主回話：“本王與顏尚書關(guān)系匪淺，實則是，本王此次前來東陵，恰是為了來接本王未來的太子妃歸國完成大婚的。”

    “太子妃？”

    儼然，賢王再立花淑兒為未來太子妃的事在白昌國傳得多，在東陵國卻無人知道。

    “正是顏尚書。”

    本想再次尿遁的花夕顏，只得轉(zhuǎn)回了腦袋。

    她耳聾了嗎？

    幾年前已經(jīng)聲明不要她的前未婚夫，突然說要接她回去娶她為太子妃。

    “圣上！”宮相如緊張地按住某人握起的一只手。

    龍顏切齒，是要把牙都咬碎了：“好啊，朕昨兒心里存善了，要他給朕一個結(jié)果，他給朕一巴就是了。”

    不明就里的人可能聽著都怪，不是指責(zé)賢王拋妻棄子嗎？如今賢王知道悔改，將花夕顏接回去，應(yīng)叫改邪歸正。怎么某人痛到要跳腳。

    眾人可不管其中有什么來由，看著花夕顏怎么回答。

    這事兒，有趣的很。

    長公主笑道：“顏尚書，賢王此話是真？如此說來，顏尚書是要隨賢王回去白昌國了。若是真的話，本公主要為爾等兩人準(zhǔn)備好結(jié)婚大禮。”

    有了長公主這表態(tài)，其余人紛紛表示要準(zhǔn)備厚禮。

    花夕顏站起來，撫了撫袖子，心想幸好自己早有所備，從懷里掏出了那張賢王親筆落款的債條，面朝長公主說：“公主殿下，民婦與賢王早是毫無瓜葛了。幾年前，賢王寫了封休書給民婦，不過個把月之前，民婦因為此事，還與賢王商議過賠償問題。賢王答應(yīng)賠償民婦損失，為賢王擁有財產(chǎn)的三分之一，作為與民婦的分手費。”

    欠條，啪，展落在眾人面前。只見上面有賢王的親筆書寫和落款，絲毫沒錯兒。

    這叫一箭雙雕，不怕他賢王敢賴她的賬了。

    眾人一片驚呼聲中，賢王猛地跳了起來，望向她的那雙目光，花夕顏可以想象成他現(xiàn)在就想掐住她的脖子，然后驚呼：該死的，本王怎么可以犯下這樣的疏忽！

    不過，這樣似乎小看了這位賢王了。須臾，賢王立馬重整完臉色，道：“此欠條，是本王為太后娘娘在拍賣場買藥時欠下的債款，不知怎的會落在顏尚書手里?！?br/>
    眾人唰，望回花夕顏怎么解釋。

    花夕顏清聲嗓子，搖了下腦袋：“請問賢王為太后娘娘拍的是何藥？”

    “是天下最稀罕的藥材之一，天魔地脈神丸。”

    套了他此話一出，花夕顏都忍不住想笑了。原先，她也不大明白為什么那天拍賣場上那么多人揶揄賢王，硬是把賢王和兩大美人牽扯上。后來經(jīng)過向藥材店老板了解，才知道是這么一回事。

    “殿下，不怪夕顏提醒你，此藥雖然屬于婦人藥，但是不能給年老的患者使用，屬于年老者的禁藥。莫非，白昌國太醫(yī)署無人告知殿下？太后娘娘用了嗎？”

    賢王那日突然被人揶揄也是出乎意料，隨意拿了太后當(dāng)擋箭牌，交易成功事后也就沒有再詳細(xì)追究，哪里知道踩中了自己挖的陷阱。

    這下，沒人相信賢王的欠條為買藥的借口了。

    四周一陣陣驚噓聲。

    賢王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跳，要他怎么說，當(dāng)著天下人說，說他后悔當(dāng)初休了她？！

    更可怕的不是這個，每個人場內(nèi)的人，由此又在猜測，如果賢王的話是真的，那么賢王買藥是為了奉承哪個女子？不是自己聲稱有未婚妻了嗎？

    金素卿抬起袖子掩蓋住半張臉，喝著茶：若是被人知道賢王送天魔地脈神丸給她，也怪不得她將瓊月公主抖出來了。

    所以，賢王肯定是不敢再認(rèn)下買藥的事，眼見金素卿就在近旁。

    見時機(jī)已到，花夕顏對長公主鞠躬：“請公主殿下與在場各位大人為民婦做主，賢王欠民婦這張欠款已有些時日，但賢王一直未肯履行諾言?！?br/>
    長公主呵呵，呵呵笑著。其余人，也都只好呵呵，呵呵笑著。

    某人被宮相如的拳頭便是全松開來，涼薄的唇角勾出抹深刻的笑意：“是朕小瞧她了?！?br/>
    宮相如望向那抹拿著欠條悠然自得的倩影，唇角也不禁揚起。

    個個，礙著賢王的面子，都不敢隨意接上花夕顏這話。駙馬爺見機(jī)插縫，剛要轉(zhuǎn)開話題，突然，一道聲音從天空落了下來：“哎，沒人敢為花家大小姐作證嗎？本閣主來為花家大小姐當(dāng)個擔(dān)保的人證，如何？”

    －－－－－－題外話－－－－－－

    場面大了點，一章寫不完，只能到下一章了。

    望著這張與兒子一樣的小顏，花夕顏想起自己曾掐過這個小太子的臉，于是猛然縮回了手，對兒子唬道：“木木，快出來吧。”

    見娘不打他了，花木容從桌底下爬了出來，摸摸蒙灰的小鼻梁，問向進(jìn)門的太子：“你來做什么？”

    莫非知道他娘來，來搶他娘的？

    花夕顏敲了下兒子腦瓜：沒有禮貌。

    小木木反正抱起雙手，一臉敵意。

    黎東鈺不急不緩地將鳥籠和點心放在了桌子上，說：“剛御膳房給我做了些蟹黃餃子，我嘗著還不錯，想到上回虧欠你的，因此讓御膳房多做了幾個帶給你嘗嘗?！?br/>
    沖鼻而來的香味馬上讓小吃貨吸起了口水，抬袖口抹一抹：“只是給我送吃的？”

    “騙你是小狗?！?br/>
    難得優(yōu)雅的小太子會說出一句俗話。

    小吃貨相信了，跳上凳子，迫不及待揭開點心籠蓋，用手抓起一個餃子：“娘，你吃。”

    “娘不餓，你吃吧?！被ㄏ︻伳门磷酉炔粮蓛魞鹤幼旖堑陌有肌?br/>
    小豬妮妮聽女主子不吃，跳上小主子的小手搶起餃子。不會兒，兩個小吃貨又干起了大架。

    花夕顏嘆口氣，望向?qū)γ妗?br/>
    黎東鈺一雙小手捧著茶盅，動作猶如畫一般美，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著，端的沉著大氣，和他爹一樣。

    真是什么人生什么樣的孩子。花夕顏想。

    見她望過來，英挺的小眉宇挑了挑，黎東鈺慢慢開聲：“聽說如今顏尚書每日要服侍圣上，顏尚書辛苦了?！?br/>
    這兒子很了解她爹，知道服侍他爹的人都會辛苦。聰明又體恤人的小太子，好孩子。花夕顏嘆，回想起剛在永寧殿望到的那抹龍顏側(cè)影，倒不能說他爹一點都不好，只能說不是個嚴(yán)己寬人的領(lǐng)導(dǎo)，道：“圣上日理萬機(jī)，比任何人都辛苦?！?br/>
    可能未想她會如此高評價他爹，高貴的小眸子微愣，唇角邊因為她夸了他爹，浮現(xiàn)出了略似害羞的笑意。

    “殿下，我兒子給殿下添麻煩了吧？”作為孩子的母親，花夕顏決定和孩子的“同學(xué)”打好招呼，尤其這孩子還是領(lǐng)導(dǎo)的孩子。

    小吃貨聽到娘的話，把餃子塞進(jìn)口里一邊搶著說：“是他麻煩我?！?br/>
    花夕顏瞪兒子眼睛：說過多少次了，吃完東西再說話，會噎著。

    黎東鈺望著他們母子倆眉來眼去，小眉垂低，慢慢地說：“沒有，花公子沒有麻煩到本宮。”

    這話花夕顏自然是不信的，自己兒子什么斤兩她最清楚，卻是沒想到這小太子如此好性情，愿意耐心對待她兒子，道：“殿下，如果我兒子做錯什么事，望殿下像對待自己兄弟一樣，訓(xùn)斥他，鞭策他。”

    本是有些沮喪的小眉宇極快地像風(fēng)帆揚了起來，高貴的小眸子流光四射，充滿喜悅：“顏尚書的話，本宮會記著的?！?br/>
    小吃貨卻不高興了，抱了委屈質(zhì)問娘：“娘，我會做錯什么事了嗎？為什么要他來教育我？”

    因為，兒子，你這輩子，只被兩個人坑過。一個是他爹，一個是他。也只有這兩個人制得住你努力念書了。

    花夕顏慢慢撫摸兒子的后腦勺，再望向?qū)γ婧蛢鹤右粯拥男☆仯f出像兄弟兩個字時，其實，她自己都沒有多想，一切由心自發(fā)。兒子是她骨肉，她當(dāng)然愛。但是，這位沒娘的小太子，一樣遭人疼。

    若是宮皇后活著該多好，能多疼疼這一個人在宮中深感寂寞的孩子。

    接到她眸中望過來的目光，里頭的疼惜，黎東鈺的小眉宇局促地擰了擰，趕緊垂下小顏，想用手捂住有些發(fā)燙的臉。他孤寂慣了，有人關(guān)心同情他，讓他受寵若驚，像他假裝成她孩子時一樣。

    “娘，你今晚留在這兒陪木木睡嗎？”小吃貨拉住娘的衣袖不放手。

    “你這幾天晚上一個人睡？”花夕顏幫兒子又拉拉袖口，整整衣服。

    “抱妮妮睡。妮妮睡覺不安分，沒有抱著娘睡舒服?！?br/>
    兒子當(dāng)她是大枕頭呢?？紤]到綠翠的傷幾乎痊愈，不用夜間看護(hù)了，花夕顏對兒子說：“好吧，娘今晚陪你睡?！?br/>
    小吃貨為此開心死了，上躥下跳。

    那頭，另一張小顏，卻微微地低沉起來。突然，聽有一陣風(fēng)吹進(jìn)了門里。黎東鈺瞇了瞇小眸，從門縫里望出去，似乎能望到個熟悉的影子。

    是他父皇？

    真奇怪。這段時間，父皇偷偷來探他的時間長了，長了許多。讓他小心眼里都必須猜疑，是不是花夕顏母子留在宮中的關(guān)系。

    “殿下。”張公公進(jìn)門后，在他耳邊仔細(xì)說，“圣上讓你今晚到永寧殿陪他?！?br/>
    小眸子微怔，繼而馬上點了點頭。跳下椅子要走時，回頭對那小吃貨說：“木木，餃子吃完，我讓人送些山楂水過來，你要喝，免得積食了，到時候犯病要喝苦藥的?！?br/>
    小吃貨翹翹小鼻頭，嘟囔：“我才不會積食呢?！?br/>
    花夕顏只得敲一敲兒子腦瓜。小吃貨故作別扭地扭了扭腦袋，最終向?qū)Ψ骄蟼€躬：“本人花木容感謝太子的餃子和山楂水?！?br/>
    高貴的小唇角微笑，看起來很滿足很滿意，邁出了門檻。

    晚上，輕輕拍打兒子的小背，思摸著明日如何回復(fù)長公主的請?zhí)?br/>
    院子里頭，父子倆人，一前一后慢步走著。月光照著兩人的身影，像是一個復(fù)制另外一個，只是大小不同，連步伐都邁到是一個韻律。

    “小鈺，喜歡她嗎？”思量許久后的嗓子，略顯沉悶，從前面?zhèn)鱽怼?br/>
    黎東鈺低頭看著自己的步子，沉默良久。

    不得已，前面當(dāng)?shù)哪腥?，只好誠懇地先承諾：“說實話，小鈺。父皇不會為難她的，更不可能為難你?！?br/>
    天子立下諾言，小太子的唇微微張開，吐出兩個字：“喜歡。”低低的聲音，還是帶了謹(jǐn)慎。

    “小鈺喜歡她什么？”

    “不知道?！?br/>
    “不知道？”云眉微挑，有點吃驚這樣模棱兩可的答案會出自兒子的小嘴。

    畢竟兒子和他一樣，什么事都喜歡較真。

    “不知道，只是覺得她很好，很溫暖?！?br/>
    “像以前抱著你的奶娘?！?br/>
    “不，比奶娘更好，更喜歡。喜歡她的每一樣，也喜歡木木。”

    這大概是他們父子長年以來，進(jìn)行的最誠心的一次對話了。黎子墨想著，眼角慢慢掃過兒子跟隨他的小身影，與自己小時候幾乎一個模子。

    是他的錯嗎？

    誠然他自小從胡太后那里，并沒有得到多少母愛。胡太后自小教他的是，要謹(jǐn)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皇。但是，先帝把他抱來，親自教育他，雖然先帝比胡太后嚴(yán)厲，卻能讓他感到一種關(guān)照自己的慈祥的愛。

    所以母愛這種東西，他真心不太了解。由于妻子去世的早，種種宮內(nèi)外復(fù)雜的形勢，只能讓他下定決心，學(xué)先帝那樣，親自撫養(yǎng)兒子。

    “朕，以前，比較喜歡先帝。不知小鈺，是不是覺得朕做的不足以和先帝那樣好，所以想要娘?！?br/>
    “不是的?！毙↓堫伝艔埖靥饋恚苁浅泽@地?fù)u搖頭，“父皇很好。每次小鈺看見父皇辛苦問政，總是恨自己幫不上半點忙?！?br/>
    兒子真乖，比他那會兒在先帝面前還要乖。手伸過去摟住兒子的小肩頭：“告訴朕，喜歡她，是想她當(dāng)你娘嗎？”

    小顏馬上又低了下去，不敢做聲。

    “因為那孩子對不對？因為你看著那孩子和你長得一樣，所以你會想，自己若是像那孩子有她當(dāng)娘?！?br/>
    “父皇——”小肩頭有些瑟瑟，咬著小嘴語聲端的卻是小太子的堅定，“我沒有想過這個念頭的。因為我知道，我只有一個娘。若認(rèn)了其她女子為娘，是對已經(jīng)過世的母親最不孝敬的事。小鈺絕不能做這樣的事?！?br/>
    眼看兒子好像誤解了他的意思，黎子墨瞇了下眼，細(xì)想之下，沒有再問下去。不過，憑兒子剛回答的那幾句話，他可以感覺得到，兒子的感覺和他的是一樣的。按理說，兒子的感覺應(yīng)該比他更可靠，因為母子連心。

    可是，為什么呢？為什么她連朱砂都彈不出來？為什么一個長眠于地下的人，能化成另一個人？

    他該相信哪樣，相信自己和兒子，還是相信擺在眼前的東西。

    宮府。

    宮相如回到家里，聽家仆說郡主來過，于是走去拜訪宮夫人詢問詳情。

    “哦。”宮夫人聽兒子問起郡主，輕輕嘆笑，“郡主被圣上禁足了，閑得慌，所以跑到我們家里來。沒有其它事兒，你盡可放心。”

    宮相如聽是無事，心頭放下了顆石頭。這季瑤郡主雖心性單純，但是，一旦出現(xiàn)任何問題，畢竟是個郡主，宮家要負(fù)起責(zé)任的。

    宮夫人抬頭，望了下兒子，盤思著將心里存了幾天的疑問借機(jī)開口：“郡主說，她在宮中遇到了那位顏尚書?！?br/>
    “顏尚書？母親怎么留意起這個人？”宮相如顯出意外，喜歡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宮夫人竟會在意些謠言蜚語。

    宮夫人低頭，琢磨著手里的茶盅，一句話像是帶過去說：“沒有，只是聽郡主說起這個人，說得很有趣很有意思，讓我都好奇了?！?br/>
    “有意思？”

    “不是說是圣上面前的紅人嗎？”

    宮相如面色微凜，想到黎子墨之前在柳樹下和他說的那番話。圣上的含義顯而易見，要殺不殺，只是一念之差。

    “母親，圣上的紅人，并不意味什么好事情?！睂m相如淡淡開口。

    伴君如伴虎。她怎會不知。畢竟她老公她兒子她女兒都是這樣的身份。面色愣了下，宮夫人眉間云集起淡淡的憂思：“我是聽郡主說，她曾被太后召過去問話?！?br/>
    “母親看來很在意這個人?！币妼m夫人一再追問下去，讓人不得疑心，宮相如望向母親的臉，像是要在上面尋找不尋常的跡象。

    “我這是聽郡主說起，聽著覺得蠻有意思的?！睂m夫人眼見兒子起疑，迅速地斷了話，轉(zhuǎn)移話題說，“對了，長公主府發(fā)來了請?zhí)?，想邀請我們宮府的人去參加燈會?！?br/>
    “母親拒絕了嗎？”宮相如捧起茶盅喝一口，像是對此事早知如此。

    “沒有。想聽聽你自個兒的意見再說。”宮夫人答。

    宮相如喝完茶，道：“如果圣上要去，我勢必得陪著去。不過圣上應(yīng)該不會去，圣上答應(yīng)我?guī)臀彝凭?。母親若想去那兒解解悶，我讓六叔陪你一塊去?！?br/>
    宮夫人聽完兒子這話，馬上心領(lǐng)神會地笑了，說：“我知道你不會去的。不過你這年紀(jì)，中意哪家姑娘，記得先告訴娘?！?br/>
    “那還用說。哪家姑娘真心孝敬我娘，我便娶誰?！睂m相如輕聲道。

    宮夫人舉起帕子掩住口，是被兒子這話逗到心里頭樂乎。

    “母親，我扶你進(jìn)屋休息吧。明晚，若你要去，我讓人備好馬車?！闭f著，宮相如起身扶起宮夫人。

    母子倆走進(jìn)屋內(nèi)。宮相如掃過眼屋子，發(fā)現(xiàn)，擱在母親書臺上的一卷畫不見了。

    察覺到他的目光，宮夫人說：“槿汐那幅畫，郡主喜歡，我送給郡主了?！?br/>
    宮相如聽說如此，嘴唇緊閉。

    見兒子不喜歡被人拿走自己妹妹的遺物，宮夫人嘆：“相如，槿汐都走了這么久。還有，她屬于每個喜歡她的人?？ぶ飨矚g她，懷念她，于她是件好事。”

    “她那性子，不見得能欣賞槿汐的畫?！?br/>
    見兒子還是別扭，宮夫人只得閉上嘴。

    隔日，花夕顏想要讓李順德幫忙回長公主府，道自己不去了。此時，季瑤郡主從長公主府讓人捎來口信，說希望她去參加燈會，有些話想告訴她。想到這位郡主定是有急事想告訴她，方才讓她用這個機(jī)會出宮一回。

    花夕顏考慮到，如果到了公主府直接去找季瑤郡主，不需和他人打交道倒是不麻煩，于是，讓李順德回應(yīng)了長公主府的人，說自己會去。

    李順德這邊聽了她的答復(fù)，肯定是要先回稟黎子墨。于是，那天下午，接待完使臣，沒有其它要務(wù)，本想在御花園里和近臣一塊聽聽小曲的圣顏，卻是在屋內(nèi)徘徊來徘徊去。

    過后不久，奕風(fēng)接到了命令備駕。

    花夕顏從柳姑姑那里借到了一套過得去的衣服穿上，預(yù)備自己一個人前往長公主府。當(dāng)然，去之前，必須先和那個皇帝說一聲。不過，想必他不會不答應(yīng)，畢竟這是他姑姑發(fā)的邀請?zhí)?br/>
    穿戴整齊，來到他這邊，李順德卻站在門口等她的樣子，說：“圣上在馬車上等顏尚書過去?！?br/>
    他也要去參加燈會？怎么她從未聽說？

    花夕顏直愣了會兒，就此被李順德拉著到了門口。

    角門邊上，停了輛馬車，說是御駕，不過除了接待賓客與國家大典，東陵帝君并不喜歡乘坐金碧輝煌的皇家大馬車，更喜歡喬裝打扮看來與民用無異的樸素馬車。

    花夕顏可以想象這人是習(xí)慣了微服出巡。外表看似沉悶的一個皇帝，內(nèi)心卻是玩心十足。只是，這回是去長公主府，她和他又是同一輛馬車，怎能不讓人嚼舌根。

    這幾日他不是故意冷落了她嗎？

    百思不得其解。她踏上腳凳走上馬車。到了車上，才知道不止他一個人。宮相如坐在臥榻另一邊，小心翼翼雙手交叉著袖口，顯得萬分拘謹(jǐn)。

    “聽說你棋下的很好，顏尚書。宮卿則說你兒子的五子棋都勝過了宮卿。顏尚書來和朕殺一盤?！饼堫侀_口，指頭敲了敲棋盤。

    宮相如立馬讓開了位子給她。

    花夕顏走到桌旁，沒有急著就坐，恭敬地問：“圣上是要去參加長公主的燈會嗎？”

    “朕，路過長公主府，順道送你一程。”回答她這話的人，卻沒有敢正眼看她。

    花夕顏一開始，未能理解到他此話的含義。等馬車快到了長公主府，只見馬車內(nèi)的兩個男人，當(dāng)著她的面拿出人皮面具要蒙上臉。

    那一瞬間，她頭皮有些發(fā)麻了。果然，只聽喬裝打扮成家仆后的某人，咳了兩聲嗓子，裝模作樣地和她說：“朕要微服出巡一趟長公主府，由顏尚書給朕打掩護(hù)。記住，這是公務(wù)，顏尚書切不可以泄露了朕的真實身份?！?br/>
    花夕顏一刻間十分痛腳。不解自己怎么會牽扯上這種無賴皇帝。

    馬車抵達(dá)長公主府。長公主府的人，早就在門口迎接各路來賓。由于她顏尚書算不上特別的貴賓，應(yīng)說長公主是不情不愿請她來的，意圖是讓黎子墨來，結(jié)果，見到只有她一人來，而黎子墨壓根沒有出現(xiàn)時，接待她的人自然冷卻了熱情。好在季瑤郡主早派了自己丫鬟三七在門口等她。

    等到其他家仆都走去奉承其他客人了，三七反而好動作，跑到花夕顏面前，福了福身道：“顏尚書，奴婢是郡主派來的，叫三七，郡主讓奴婢帶顏尚書到郡主閨房敘話?！?br/>
    正好，她又不是來參加燈會的，順道跟隨三七躲進(jìn)郡主房間里。

    前腳剛要尾隨三七抬起，身后忽然來一道著急上火的密語傳進(jìn)她耳朵：“等等，朕要看看，還有些什么人來參加燈會?！?br/>
    皇帝是個麻煩，是個包袱?；ㄏ︻伣K于深刻體會到為人臣子的不易。

    秀齒微啟，揶揄下皇帝老爺說：“圣上已經(jīng)完美易容，去到哪兒都不會被認(rèn)出來的。民婦去下郡主的房間，圣上溜到哪兒，被人發(fā)現(xiàn)，只要聲稱自己是想去找吃或是找茅廁的小廝就可以蒙混過關(guān)了?！?br/>
    聽了她這話，某人自然是咬起了牙，悶聲一道：“你以為我是你兒子嗎？！只知道吃和找茅廁？！”

    離他們兩個最近的也是易容過的宮大臣，輕輕咳了好幾聲，好像被自個兒翻滾的口水給嗆到了。

    花夕顏就此翻個白眼，瞧，這下好，被人笑話了。

    三七不清楚究竟發(fā)生了何事，回頭，看她身后只有兩個男家仆，沒有丫鬟，亦覺奇怪。

    同時，某皇帝在她背后不遺余力威逼利誘：“顏尚書，不要忘了，你兒子在朕宮內(nèi)吃了朕多少奇珍異果?！?br/>
    因他此話想到今早起來，兒子在昨晚偷偷往她衣服里塞了好幾個她從未見過的水果，花夕顏哎，只得在心里嘆了聲氣：“民婦領(lǐng)旨便是?！鞭D(zhuǎn)頭和三七說：“麻煩告訴郡主，民婦要在燈會里逛逛，問候過長公主和駙馬爺后，才能再過去找郡主?！?br/>
    三七聽她這話說的也對，點了頭：“奴婢這就回話給郡主。如果顏尚書想去見郡主的話，郡主閨房在府內(nèi)的秦雨軒，奴婢會在秦雨軒門前一直候著的。”

    說完話，三七先走了。

    花夕顏領(lǐng)了喬裝打扮的家仆以及柳姑姑，走進(jìn)了長公主府。

    公主府，是先帝的先帝，為最寵愛的女兒所建，建成后賜給大婚的長公主以及駙馬爺，一直由長公主一家三口在這里居住。由于圣寵，整個公主府建得落富麗堂皇，用的石材都是上好，其中山石點綴，甬道相銜，曲折的抄手走廊，直通到府內(nèi)最大的花園。

    為了此次燈會，長公主和駙馬爺確實是花費了不小的心思，從沿路走廊懸吊的各式各樣的燈具，可知一斑。猶如天上繁星點綴的燈籠，掛滿整個花園，此刻盡顯在賓客面前的美景，讓來賓深深噓嘆長公主府的榮華富貴，沒有先帝的先帝，照樣圣寵于身。

    長公主與駙馬爺衣著盛裝，坐在公主府中，迎接各方來客?；陂L公主在國內(nèi)僅比圣上和太后低一等的身份和地位，抵達(dá)的賓客，無一要對長公主行禮。

    花夕顏走到了主人面前，想著這人是那天真可愛的郡主的母親，特意多望了兩眼。

    長公主年紀(jì)應(yīng)有四十左右了，佳人的風(fēng)韻猶存，與季瑤郡主一樣，長了個高挺而又漂亮的鼻子，一雙眼汪若秋水，盈盈生情，嫣唇飽滿宛若含笑，看似個很慈祥和藹的人。

    長公主身邊的駙馬爺，同樣是一身華裝貴服，年紀(jì)看來比長公主稍微年輕些，相貌白凈，沒蓄胡須，豐神俊朗，身材極好。

    是對才子佳人。

    季瑤郡擁有一對如此出色的父母，壓力肯定不小?；ㄏ︻佊纱讼氲搅诵】ぶ髦昂退碌哪嵌亲涌嗨簧俣际怯嘘P(guān)自己父母的。

    “公主，這位是顏尚書?！?br/>
    聽完他人介紹，長公主和駙馬爺，以及周邊聽到聲音的賓客，目光都挪了過來，齊齊落在了花夕顏那張有塊丑疤的臉。

    哎呦！幾聲貴婦的驚呼，與黎季瑤第一次看見她時，發(fā)出的驚訝聲一模一樣。

    長公主和駙馬爺均是眸中閃過一抹驚意。

    “民婦參見長公主和駙馬?！?br/>
    長公主愣了有一刻，方才找到自己聲音：“請，請起吧?！?br/>
    和主人打完招呼，花夕顏完成任務(wù)，馬上躲到了一邊去。柳姑姑一直尾隨她身后。問柳姑姑：“那兩人呢？”

    柳姑姑用眼睛示意。

    只見兩名喬裝的家仆離長公主遠(yuǎn)遠(yuǎn)的，定是怕被熟人發(fā)現(xiàn)。

    花夕顏納悶。若要刺探燈會里的軍情，找個高手趴在屋檐上瞧不就行了。她不信身為皇帝的男人派不出這樣的高手。感情，這兩人是在宮中悶得慌，來這兒玩游戲的。

    賓客陸續(xù)增多，夜幕完全降臨，籠罩住了長公主府，抵達(dá)的賓客身份越來也顯越高貴。

    “孫玄曦少將軍與孫二小姐到！”

    是孫將軍府的大少爺和二小姐。許多人的目光立馬被吸了過去。

    花夕顏躲在一排賓客后方，效仿兒子，先拿了個水果往衣服上蹭蹭，咬一口充饑，眼看主人都未請賓客入席，不知道要餓到什么時候。

    兩排賓客夾道，盛裝出席的孫如玉，穿金戴銀，雍容華貴的程度，不遜色于長公主，當(dāng)然也不會遜色于皇室。相較之下，孫玄曦似乎低調(diào)些，一件深藍(lán)綢緞的袍子，腰間系一條鑲了寶石的玉帶，頎長玉立，英姿翩翩。

    由于與孫大少爺照過一次臉，花夕顏墊腳尖這回想望清楚些。只記得這人的眼睛，讓她感到心頭哪里不舒服。

    背后，不知何時溜回來的某人，掃過她這模樣，念了句：“朕，從不知道顏尚書是對孫將軍有興趣。”

    這人眼睛瞎的嗎？她哪是喜歡人家？花夕顏想扶額嘆氣，心思一轉(zhuǎn)，輕咳聲嗓子說：“人家孫將軍年少英武有為，保家衛(wèi)國，自然為女子仰慕的對象?！?br/>
    正好寒磣下這唯我獨尊的狂妄皇帝。

    這話果然咯噔到某人咬牙根：“朕當(dāng)年率軍親征，擊敵數(shù)十萬，他孫少將軍不過朕底下一個兵！”

    “人家在前頭沖鋒陷陣，有人只負(fù)責(zé)在后頭揮揮手。誰更英武不是一見分明？”

    “若無朕坐鎮(zhèn)軍營調(diào)兵遣將，他孫大少，早就被人萬箭穿心。戰(zhàn)場上，殺敵是講究策略的，豈是一介武夫能奪得戰(zhàn)果?！?br/>
    見他真較起勁來和孫玄曦比，想必那在旁聽的宮大人又要忍到喉嚨里嗆水了，花夕顏忍住嘴角的笑意，輕咳聲：“圣上，您是圣上，他不過一個將軍府的少將軍，再怎么比都比不過圣上啊。”

    墨眸里微怔，方是知道自己中了她的圈套失態(tài)了，面子掛不住，拂袖：“當(dāng)然，他怎能比得過九五之尊，若是敢和朕比，朕立馬殺了他的頭?！?br/>
    花夕顏面對他這話卻是不敢笑的。誠然，早在之前，已聽聞這將軍府，握有兵權(quán)，地位不低，若她是皇帝，定也要為這樣的勢力防備上三分不止。所以，他真是來燈會刺探軍情的。

    長公主此次舉辦的燈會，社會名流全都請了，而這些名流，基本都應(yīng)邀前來，都很賣長公主的面子。只能說，長公主這人緣過好，還是說，趁著燈會大家都懷有什么目的而前來。都只單純來賞燈，花夕顏信都不信。

    賓客在庭院里三三兩兩聚集著。花夕顏在人群里頭找著自己熟悉的人，看見了林慕容，和林慕容一塊的婦人應(yīng)該是林夫人。再聽賓客中間彼此寒暄招呼，讓她得以了解到，這里頭，既有各部大臣，也有皇親國戚。只聽宮相如在間隙中突然一聲警惕的提醒：圣上，是大宛人。

    衣裝異族服飾，有非東陵國子民前來參加燈會，并不稀奇。只因東陵國本身是個開放的國家，貿(mào)易四通八達(dá)，長公主自己有錢莊有店鋪維持營生，結(jié)交了名流商賈，邀請這樣一些生意上的朋友來參加自己的私人宴會，并不過為。在這里，確實能看見不少奇裝異服的人。只是，似乎大宛人，更惹到了身后她這兩個家仆的注意。

    花夕顏疑問時，忽然想起那日在茶樓聽人評書，說到宮皇后死去的那年，剛好帝君親征，擊退進(jìn)犯的大宛軍隊，從此，東陵帝君再次威震四方。

    大宛人被黎子墨率領(lǐng)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之后，簽署了投降并為東陵進(jìn)貢的戰(zhàn)敗協(xié)議。這都過了數(shù)年，國界平安。大宛人，重新與東陵人做起了買賣。

    大宛人的眼珠子，據(jù)說最純粹的大宛族人，是像綠寶石一樣，全是綠色，干凈到出奇。不經(jīng)意間掃去到他們兩人說的方向，正好是對上了這樣一雙眼珠子，猶如貓一般靈動美麗的綠寶石眼珠。鑲了這樣一雙高貴的綠眸，俊顏之美，猶如西方雕刻史上的佳作，仔細(xì)看，對方年紀(jì)，可能才十五六，是個年紀(jì)尚幼的美少年。

    四目相接的剎那，美少年沖她勾了抹唇角，露出的笑意與貓般高深莫測。

    花夕顏微擰眉尖，只覺對方，好像早在等著她望過來的樣子。不過只是片刻，那雙漂亮的綠眸，消失在了人群里頭，好像她剛才所見的全是夢境。

    身后兩位家仆陷入到安靜的沉默里面，小心謹(jǐn)慎，見是又有什么大人物到訪。

    “白昌國賢王到！”

    賢王墨發(fā)玉冠，衣冠楚楚，風(fēng)雅迷人，走入迎賓通道。

    她身后的某人，望之感慨：“不過一日功夫，這人像死魚翻身，活蹦亂跳，儼然朕下手是輕了些?！?br/>
    也不知道他這話是真是假，然而在她聽來定是喜悅的，巴不得有人和她一塊對付這個渣到要死的前未婚夫。

    最后壓軸出場的美人，一襲金貴粉紗，飄渺若仙，一如當(dāng)時在白昌國給眾人帶來的驚艷。

    “素卿娘娘?！贝巳说某霈F(xiàn)，令身為主人的長公主與駙馬爺都激動萬分，齊齊上前迎接貴客。

    花夕顏每次看到這位稱為全天下最仁慈的娘娘一眼，全身都會冒起雞皮疙瘩：好假。

    真正做善事的人，是默默無聞的，哪會四處炫耀。

    明知如此，像是所有人，對這位娘娘的仁慈之名都十分恭敬，沒有絲毫懷疑。這里頭的玄機(jī)，頗深。忽的，想到這狗皇帝死活不讓白昌國脫離東陵，說東陵皇室虛偽其實不能博得百姓信任。這里頭的玄機(jī)，又頗深。

    眼角瞟過身后的兩人，只見兩人低頭交耳，像是都沒有注意到夾道中行走的天下第二美女。在這里現(xiàn)場每個男人都像追星族一樣伸長脖子看著金素卿的時候，這兩人居然裝得像和尚。

    “有事？”注意到她的目光，易容的龍顏掃過來問。

    花夕顏咋呼下眼，伸手去指那美人的指頭，只換來他淡到極點的一句話：“無趣?！?br/>
    無趣比起厭惡，略勝一籌，直接無視了。

    花夕顏另眼相看：這男人的心機(jī)，深如大海里最深的那條深壑。

    庭院內(nèi)，長公主攜手金素卿，走上了臺階，底下眾賓行禮：“娘娘金安。長公主和駙馬爺齊福無疆。”

    金素卿的位置，安排在了長公主的左側(cè)，為最尊貴的賓客。其余賓客擇席而坐。

    花夕顏見差不多了，該借尿遁跑去會季瑤郡主。狗皇帝卻拉住她袖口不放：“給朕等等，看賢王想說什么?！?br/>
    剛好坐在尊位上的娘娘問起：“圣上沒來嗎？”

    長公主抱赧，對于不愿意賣她面子的侄子，深感無奈和跺腳：“圣上他公務(wù)纏身?！?br/>
    對此，孫如玉心情也極為不好。胡太后明答應(yīng)她，說宮相如會來了。但來了才知道，宮府根本沒人出席。

    想必場中對此失望的人，不止一兩個。

    為了挑起大家的興致，長公主說：“圣上雖沒來，但是圣上跟前的紅人，顏尚書來了?！?br/>
    唰，在大伙兒目光望過來時，花夕顏能感覺到身后兩道人影飛也似地躲開了，又留下了她一個人變成聚光燈。只得拂拂袖子，將啃了一半的水果藏入袖口里，起身回長公主：“公主金安。”

    金素卿的眼落在她臉上，若是淡笑一聲，與長公主攀趣地說：“本宮剛好與這位顏尚書在白昌照過面。”

    眾人皆聽說了她來自白昌的傳聞，正想刺探傳聞是否為真。長公主不例外，問了下去：“娘娘與顏尚書照過面？”

    “具體公主可以問賢王。對于顏尚書，賢王應(yīng)是最了解不過的人了。”

    眾人目光，唰，落到賢王身上。

    花夕顏不怕賢王當(dāng)眾說出拋妻的事兒，有本事，他把拋棄淑兒的事一并抖出來。

    賢王起身，目光像是掠過她這邊一眼，回身，朝長公主回話：“本王與顏尚書關(guān)系匪淺，實則是，本王此次前來東陵，恰是為了來接本王未來的太子妃歸國完成大婚的?！?br/>
    “太子妃？”

    儼然，賢王再立花淑兒為未來太子妃的事在白昌國傳得多，在東陵國卻無人知道。

    “正是顏尚書。”

    本想再次尿遁的花夕顏，只得轉(zhuǎn)回了腦袋。

    她耳聾了嗎？

    幾年前已經(jīng)聲明不要她的前未婚夫，突然說要接她回去娶她為太子妃。

    “圣上！”宮相如緊張地按住某人握起的一只手。

    龍顏切齒，是要把牙都咬碎了：“好啊，朕昨兒心里存善了，要他給朕一個結(jié)果，他給朕一巴就是了。”

    不明就里的人可能聽著都怪，不是指責(zé)賢王拋妻棄子嗎？如今賢王知道悔改，將花夕顏接回去，應(yīng)叫改邪歸正。怎么某人痛到要跳腳。

    眾人可不管其中有什么來由，看著花夕顏怎么回答。

    這事兒，有趣的很。

    長公主笑道：“顏尚書，賢王此話是真？如此說來，顏尚書是要隨賢王回去白昌國了。若是真的話，本公主要為爾等兩人準(zhǔn)備好結(jié)婚大禮?！?br/>
    有了長公主這表態(tài)，其余人紛紛表示要準(zhǔn)備厚禮。

    花夕顏站起來，撫了撫袖子，心想幸好自己早有所備，從懷里掏出了那張賢王親筆落款的債條，面朝長公主說：“公主殿下，民婦與賢王早是毫無瓜葛了。幾年前，賢王寫了封休書給民婦，不過個把月之前，民婦因為此事，還與賢王商議過賠償問題。賢王答應(yīng)賠償民婦損失，為賢王擁有財產(chǎn)的三分之一，作為與民婦的分手費。”

    欠條，啪，展落在眾人面前。只見上面有賢王的親筆書寫和落款，絲毫沒錯兒。

    這叫一箭雙雕，不怕他賢王敢賴她的賬了。

    眾人一片驚呼聲中，賢王猛地跳了起來，望向她的那雙目光，花夕顏可以想象成他現(xiàn)在就想掐住她的脖子，然后驚呼：該死的，本王怎么可以犯下這樣的疏忽！

    不過，這樣似乎小看了這位賢王了。須臾，賢王立馬重整完臉色，道：“此欠條，是本王為太后娘娘在拍賣場買藥時欠下的債款，不知怎的會落在顏尚書手里。”

    眾人唰，望回花夕顏怎么解釋。

    花夕顏清聲嗓子，搖了下腦袋：“請問賢王為太后娘娘拍的是何藥？”

    “是天下最稀罕的藥材之一，天魔地脈神丸。”

    套了他此話一出，花夕顏都忍不住想笑了。原先，她也不大明白為什么那天拍賣場上那么多人揶揄賢王，硬是把賢王和兩大美人牽扯上。后來經(jīng)過向藥材店老板了解，才知道是這么一回事。

    “殿下，不怪夕顏提醒你，此藥雖然屬于婦人藥，但是不能給年老的患者使用，屬于年老者的禁藥。莫非，白昌國太醫(yī)署無人告知殿下？太后娘娘用了嗎？”

    賢王那日突然被人揶揄也是出乎意料，隨意拿了太后當(dāng)擋箭牌，交易成功事后也就沒有再詳細(xì)追究，哪里知道踩中了自己挖的陷阱。

    這下，沒人相信賢王的欠條為買藥的借口了。

    四周一陣陣驚噓聲。

    賢王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跳，要他怎么說，當(dāng)著天下人說，說他后悔當(dāng)初休了她？！

    更可怕的不是這個，每個人場內(nèi)的人，由此又在猜測，如果賢王的話是真的，那么賢王買藥是為了奉承哪個女子？不是自己聲稱有未婚妻了嗎？

    金素卿抬起袖子掩蓋住半張臉，喝著茶：若是被人知道賢王送天魔地脈神丸給她，也怪不得她將瓊月公主抖出來了。

    所以，賢王肯定是不敢再認(rèn)下買藥的事，眼見金素卿就在近旁。

    見時機(jī)已到，花夕顏對長公主鞠躬：“請公主殿下與在場各位大人為民婦做主，賢王欠民婦這張欠款已有些時日，但賢王一直未肯履行諾言?！?br/>
    長公主呵呵，呵呵笑著。其余人，也都只好呵呵，呵呵笑著。

    某人被宮相如的拳頭便是全松開來，涼薄的唇角勾出抹深刻的笑意：“是朕小瞧她了?！?br/>
    宮相如望向那抹拿著欠條悠然自得的倩影，唇角也不禁揚起。

    個個，礙著賢王的面子，都不敢隨意接上花夕顏這話。駙馬爺見機(jī)插縫，剛要轉(zhuǎn)開話題，突然，一道聲音從天空落了下來：“哎，沒人敢為花家大小姐作證嗎？本閣主來為花家大小姐當(dāng)個擔(dān)保的人證，如何？”

    －－－－－－題外話－－－－－－

    場面大了點，一章寫不完，只能到下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