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雪峰山,白雪皚皚。
阿木已經(jīng)站在山頭等了兩個時辰,在這樣冰天雪地的環(huán)境中,他的肢體早已僵硬得沒了知覺。
可他還不能離開,他等的人還沒有出來見他。
又等了半柱香的時間,阿木的身體已經(jīng)撐到了極限,他身子一晃,要不是用刀柄支著地,他早已倒下。
也是這時,不遠(yuǎn)處的小木門咯吱一聲,有人從里面出來,待看見柴扉外臉色煞白的阿木時,先是一愣,繼而表情微微松動,語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該說的我已經(jīng)都言明了,就算你在這里葬送了性命,也無濟(jì)于事?!?br/>
阿木卻搖頭,露出艱難地一笑:“若學(xué)不成神功,留著這條命也是枉費(fèi)。如今我活著也只剩下報仇一個念想。江湖上人人皆知,當(dāng)年你獨(dú)步天下,魔教的幾大高手均敗于你手,只有你肯幫我,我或才有一線希望!”
對方的話情真意切,但陸西白卻不為所動。阿木見此,知道已無回旋的原地,最后的一線希望也沒有了,心念潰敗,身子搖搖晃晃跌跪在雪地中。
陸西白對他已經(jīng)失去了全部的耐心與興趣。他輕輕皺了皺眉頭,移開目光正準(zhǔn)備離開,木門又響了一下,這一次跑出來的是個穿得圓鼓鼓的小包子,扒著門框往外看,巡視一圈之后松了口氣,剛一抬頭,卻對上了陸西白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雙眸,登時嚇得打了一個哆嗦:“爹……爹爹……”
陸西白輕蹙眉頭:“出來做什么?”
小包子囁喏兩句,最終還是垂下頭不說話了。
陸西白看著這張與他有幾分相似的臉,雖不至于厭惡,卻怎么也喜歡不起來。他偏開頭,道:“快進(jìn)去吧,別讓你娘親擔(dān)心你。”
小包子略有些不開心,卻又不敢違逆父親的意思,只能點(diǎn)點(diǎn)頭同意下來。
倒是這時,阿木的身體已經(jīng)撐到了極限。他得到高人指點(diǎn)上山尋人前原本就重傷,現(xiàn)在更是拉枯摧朽,一口鮮血噴出,終也倒地不起。
小包子循著聲音看去,待見那人倒在雪地里似無生息,一旁的鮮血浸透雪地,嚇得大叫一聲,當(dāng)即用手捂住了眼睛,但他頭一次見這樣驚悚的畫面,耐不住好奇心,留了指縫,從其間睜大眼睛偷偷看去。
陸西白漫不經(jīng)意地瞥了一眼雪地里的那人,又皺起眉頭睹向小包子:“還不進(jìn)去?”
小包子點(diǎn)點(diǎn)頭,飛快地退身回到了屋子里。
*
阿木醒來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是身側(cè)溫煦的暖光,繼而才看到柴火堆旁那個滿目冷峻的男人。
阿木自從見到這位魔教曾經(jīng)的大祭司后,就沒看到他笑過。不過他的相貌卻出乎意料地年輕。
十年前魔教歷史上名聲最為顯赫的大祭司被教主陸紀(jì)逼退山崖后,就消失在了江湖人的視野中。他尚且還繼任祭司時,專制殘暴,仗著蓋世的武功,對武林正道人大有屠殺殆盡之勢。他失蹤后,不少名門正派發(fā)動尋找他人頭的江湖令,可惜十年過去,無一人有所獲。
有人傳言陸西白確已歸西,有人則說他過得凄慘無比,當(dāng)初勢如中天的他再無當(dāng)時的鼎盛。無論哪一種說話,都只暴露了人們對他的期盼——他過得不好,他們就放心了。
阿木曾是正派弟子時,也認(rèn)同著這樣的說話。對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他厭惡、痛恨同時又有著隱秘至極的崇拜。
沒有人不會對力量產(chǎn)生向往。
“陸前輩……”阿木支撐著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原本沉重非凡的體內(nèi)一片輕松,之前的郁結(jié)之氣散去不少。他嘗試著調(diào)息片刻,略有些驚奇地看向陸西白,對他很是感謝。
哪知陸西白卻一點(diǎn)也不承這個情,他一邊撥著火堆,一邊冷淡地說道:“我妻子不久臨產(chǎn),我不希望在這個時候見血。”
饒是如此,阿木還是對著陸西白拜了三拜。
陸西白起身,看也不看那人就往外走。阿木起身,急急攔住了他:“陸前輩,我知道您已歸隱,再不過問世俗之事。我只求您,幫我指一條路?!?br/>
陸西白掃了他一眼:“并非不過問,而是沒興趣。”說完,陸西白就從阿木身邊離開了。
阿木怔怔地看著對方逐漸遠(yuǎn)去而略顯模糊的背影,半晌,無言以對。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漫長。
阿木坐在山洞中,借著先前陸西白燃起的火堆取暖??上嗽倥鸵彩菦]用的,他從心底感到寒冷,夾雜著恨意,時間越久越難熬。
不知過了多久,不遠(yuǎn)處的傳來腳步聲,一陣陣,踩著枯枝落葉,步子很輕,應(yīng)該是有點(diǎn)武功底子的人。
阿木知道自己應(yīng)該警惕起來。畢竟這樣的荒山野嶺,對方很可能會來者不善??墒撬褪菬o法這樣做,他全部的心神早已隨著最后的一絲希望破碎了,他想著,或許就這樣死了也不錯。
但是沒如他所愿,腳步聲靠近,從山洞口的邊緣探出來一個小小的腦袋,眨巴眨巴眼睛窺探著里面。來人正是先前所見到的小包子。
“原來你還沒死哦。”小包子咯咯笑起來,“爹爹真厲害。”
阿木抬眼看了看小包子,略有些泄氣。
“我這輩子,見過很多東西,就是還沒見過死人?!毙“幼哌M(jìn)山洞,抖落了身上的積雪,摘下小款斗篷,露出肉嘟嘟甚為可愛的臉頰,但是他說出來的話卻與這副可愛極不相稱,“兄臺行個好,能不能做個死人給我看一看?”
阿木原本已心灰意冷,很難再有什么事情打動他。可是現(xiàn)在,一個精致圓潤的小包子,臉上掛著甜美可親的笑容,說出來的話卻這么讓人不寒而栗。他忍了忍,沒忍住,道:“請問……你是陸前輩的孩子嗎?”
小包子滿心歡喜煙消云散,臉也略有些垮下來:“唔……算是吧。反正我叫他爹爹?!?br/>
阿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他轉(zhuǎn)頭看向小包子:“算是?”
小包子有點(diǎn)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他抬頭看向火堆旁的阿木,眼睛亮閃閃地發(fā)著光:“叔叔,你什么時候死給我看???”
阿木險些被嗆到:“這個……我……我也不知道?!?br/>
“哦?!毙“余洁阶欤徽f話了,挨著阿木坐下來。
“你的武功……是你的父親交給你的嗎?”阿木問道。
小包子支著下巴點(diǎn)點(diǎn)頭,卻沒有再多說什么。
阿木有些羨慕,又有些惆悵。若不是他身陷現(xiàn)在的困頓局面,又何須求得蓋世神功。
沉默了一會兒,小包子有些無聊了,轉(zhuǎn)頭看向阿木:“叔叔,我餓了,你有吃的嗎?”
阿木搖搖頭,小包子又是一臉黯然。小包子這張臉的殺傷力太大,阿木略有些招架不住他這副失落的表情,下意識地往自己袖口探了探,卻不想正正好,里面有一白色宣紙包起的云片糕。阿木盯著手里的東西,眼眶竟微微濕潤起來。
“叔叔,你怎么了?”小包子很好奇。
阿木笑了笑,將那包云片糕遞給了小包子。小包子開心地接過來,吃了兩口,轉(zhuǎn)頭看向阿木:“叔叔不吃嗎?”
“我……吃不下?!卑⒛菊鼗卮?。
小包子聳聳肩,卻沒有繼續(xù)追問下去。
吃飽之后,小包子也有了些困意,他把頭靠在阿木的膝蓋上,道:“叔叔,我睡一會兒好嗎?”
直到此時阿木才稍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你一直待在外面陸前輩不會擔(dān)心嗎?”
聽到他的話,小包子嘴一撇,不說話了。
阿木見他不高興起來,不知怎么的,有些手足無措:“抱歉……我……”
小包子將頭埋在阿木膝蓋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出聲:“我討厭爹爹,他總是和我搶娘親?!?br/>
聽見小包子這么說,阿木松了一口氣,忍不住失笑:“到底還小,煩惱也還不過如此……”
小包子抬起頭,眨眨眼:“叔叔有什么比我還煩惱的煩惱嗎?”
被問到心中的隱痛,阿木微愣一下,略有些苦澀地笑起來:“大人的世界……要比你的世界復(fù)雜的多?!?br/>
小包子追問:“有多復(fù)雜?”
阿木沒有回答。他抬眼,看向山洞外不斷飄落下來的雪花,良久,才道:“等你長大吧,等你長大我再告訴你。”
小包子點(diǎn)點(diǎn)頭,很聽話地不問了。
氣氛就這樣安靜下來,靜謐卻不顯得尷尬。阿木看著懷中漸漸熟睡的小包子,有些難過。他的小弟如果不死,或許也有這么大了吧?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小包子忽的驚醒,他揪著阿木的衣服,急急躲在了他身后。
阿木好奇:“怎么了?”
“噓!”小包子剛比劃了個動作,山洞外就有人聲傳來。一男一女,女人的聲音很好聽,只不過似乎在抱怨著什么。
緊接著,不久前才離去的陸西白又來到了洞口處,身邊還跟著一個氣質(zhì)容貌皆屬上乘的女子。他依舊冷著一張臉,卻比之前隱含幾分怒氣。
“我數(shù)三下,再不出來……”
話還沒說話,小包子就兢兢戰(zhàn)戰(zhàn)地站了出來。
“爹爹……”小包子低下頭。
“阿決?!标懳靼咨磉叺呐颖ё×岁懳靼椎母觳?,朝著小包子招招手。
自打陸西白一進(jìn)來就一直忙著低頭認(rèn)錯的小包子這時才發(fā)現(xiàn)那女子的存在,他的眼睛瞬間變亮,聲音也軟下來,甜甜的:“娘親!”
陸西白的臉更黑了。
那女子朝著小包子笑了笑,小包子撲過去,卻被陸西白擋下來,單手抱在懷中。
“娘親!”小包子不高興了。
女子摸了摸鼓起的肚子,笑道:“等回去,回去我再抱你,好不好?”
小包子大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
陸西白暫且算是處理好了家事,才朝著依舊坐在火堆旁的阿木看去:“你還沒走?”
阿木不知道該說什么。
陸西白也不介意,一手?jǐn)堉鴭汕蔚钠拮?,一手抱著淘氣的兒子,再次轉(zhuǎn)身離開了。
阿木盯著他的背影,心想,現(xiàn)在的陸前輩比之前看到的要溫和多了。江湖上盛傳陸西白一敗涂地再難東山再起,可問題是,陸前輩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樣的呢?普通人眼里的功敗垂成,對他有意義嗎?
他之前說,不是不過問,而是不感興趣。阿木似乎有點(diǎn)理解了,卻又有點(diǎn)難以理解。
想著,阿木也得不出答案。不過他現(xiàn)在的心境,到比剛剛好了一些,他摸了摸被小包子枕著睡過的膝蓋,心想他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總會好的。
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