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羽看到來人的狼狽樣子吃了一驚,當(dāng)初他渾渾噩噩穿越過來的時候都沒有那么慘烈過。
眼前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鐘宇此刻跟路邊潦倒乞討的人差別也就在一個破碗了,給他個盆子再往門口一扔,沒準(zhǔn)一會兒就有好心的路人給他扔錢。
就連帶他進(jìn)來的人都默默地拿出紙巾擦了擦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一樣——的確鐘宇全身上下已經(jīng)沒有任何干凈的地方。
甚至他整個人都散發(fā)著難聞的酸腐臭味。
鐘宇也知道自己落魄,然而現(xiàn)在他實在是走投無路,旗穆這個狼心狗肺的小崽子對他緊追不舍,派出來要致他于死地的人好幾次差點就抓到他了。
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才在這么多小弟里面看上了旗穆,一路寵信一路將人提拔上來,甚至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誰知竟是個野心家白眼兒狼,掉頭就反咬了他一口。
鐘宇還記得當(dāng)初第一次見到旗穆時的場景,瘦骨伶仃的一看就營養(yǎng)不良,無處可去只能來當(dāng)小混混,當(dāng)小混混也依然是個被欺負(fù)的命,別人打架他只能被打。
可那時他看到旗穆的眼神,明明滾在地上被一群人拳打腳踢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偏偏眼神里的那種狠勁絲毫不減。
他覺得這種人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打死,反正地方組織什么的年年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人口,誰知道這小子竟然生命力頑強(qiáng)地活下來了,最后還混到他跟前。
真真往事不堪回首。
要是還有一點生機(jī),以自己現(xiàn)在這種難堪的模樣鐘宇也絕對不想來找鐘離。
然而最后幾個對他忠心耿耿的手下也在祠堂那時候有不少拿命護(hù)著他跑了,剩下零星幾個流亡路上得不到好的治療也陸陸續(xù)續(xù)死去。
他鐘宇現(xiàn)在,真真正正是孤家寡人一個,而且隨時連自己這條命都能葬送。
這種時候他終于記起鐘離的好了,哦沒錯,他還有一個弟弟,雖然失蹤了,也可能早就被旗穆殺了,但也許……也許沒有呢?
如果鐘離沒死人卻不出現(xiàn),據(jù)鐘宇所知,鐘離所能去的地方大概只有那么一個,于是他抱著舍命一搏的想法摸上門來。
他的判斷果然沒錯,鐘離還活著!
鐘宇現(xiàn)在面對鐘離這種既欣喜又尷尬的心情簡直無法形容。
欣喜的是,他覺得他有救了,甚至還有可能有東山再起的機(jī)會。
要知道當(dāng)初沒有他,鐘離永遠(yuǎn)是個沒名沒分的野種,是他把鐘離帶入鐘家,讓他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分,這樣的大恩,鐘離自然要還。
尷尬的是,一向在鐘離面前位高權(quán)重一言九鼎的自己如今這副破落戶兒的樣子,實在是讓人覺得羞恥。
然而他不得不做出如釋重負(fù)的表情,激動地上前一步,一臉誠摯地看向鐘離開口說道:“阿離!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還好,還好,還好,旗穆沒有害死你?!?br/>
他一連說了三個還好,仿佛不這么強(qiáng)調(diào)就無法突出自己對弟弟的關(guān)心之情。
張明羽沒忍住皺了皺眉,鐘宇身上的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
鐘離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鐘宇的話,轉(zhuǎn)而吩咐,“帶大哥去洗個澡,再換套衣服?!彼呎f邊看鐘宇咽了咽口水,又加了句,“再弄點吃的給他?!?br/>
鐘宇顯得很高興,此刻他也顧不上對方是不是嫌棄他臭才讓他去洗澡的了,連他自己都無法忍受自己這個樣子,欣然跟著走了。
等鐘宇去洗澡之后,鐘離總算有時間轉(zhuǎn)過身,用力把不聽話的男人再次拽過來,張明羽還要扭開,鐘離卻忽然悶悶地說:“別動,讓我抱一會兒?!?br/>
驚訝于從未聽過的這樣的語氣,張明羽僵硬地被摟著,感覺到鐘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fā),“受不了那味道?其實我有過比他更不堪的時候?!?br/>
原來他是因為發(fā)現(xiàn)自己受不了才打發(fā)人去洗澡的,張明羽想,也是,要是只有鐘離在他哪有那種好心。
“你從前——”
“噓?!辩婋x朝著張明羽的耳朵吹氣,弄得他感覺很癢癢,卻又躲不開,只能聽鐘離似笑非笑地說:“拿你自己做交換,我就告訴你?!?br/>
“……”張明羽懶得理他。
兩人還維持著你情我不愿的別扭交纏姿勢,清脆的女聲由遠(yuǎn)及近,“鐘離哥哥!小羽,我回——呃抱歉我什么都沒看到!”
林灼苒捂住臉,然后偷偷從指縫里偷看床上的兩個男人,張明羽耳朵染上一片紅色,鐘離笑了。
不是他曾經(jīng)所展現(xiàn)過的任何一種意有所指的笑,而是每一個正常人在開心愉悅的情況下都會有的笑容。
好像只有面對張明羽才有過。
任由張明羽鉆出他的懷抱扯著被子坐坐正,他知道張明羽在意腳上的腳鐐,不會下床,于是對林灼苒招招手,“小苒過來,坐,來得正是時候?!彼钢敢慌缘囊巫印?br/>
“沒關(guān)系嗎?你們難道不是……”要干點少兒不宜的事情?林灼苒心里默默地想著,沒有說完。
但鐘離顯然是明白的,剛才的笑意像清風(fēng)拂過一霎即逝,又微斂了容顏,“來坐吧,鐘宇來了?!?br/>
只輕輕的一聲卻仿佛加了什么催化劑似的,林灼苒的臉色也幾度變換,陰冷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張明羽第一次見到林灼苒有這種表情,即使早就知道她沒那么簡單,卻也沒想到變化能夠那么大。
鐘宇是有什么能耐,與鐘離有沖突就罷了,連林灼苒都能得罪到如此地步?
還是說,林灼苒僅僅因為她是鐘離的未婚妻,就能同仇敵愾到這種地步?她看上去甚至比鐘離更憤怒,也可能只是因為,鐘離的情緒都埋在最底下。
啊對了,張明羽無意識地捏著被子,差點忘了他們還有這么一層關(guān)系,沒記錯的話,剛才鐘離叫林灼苒是“小苒”吧?以前分明并不是這樣的稱呼。
就在三個人各懷心思之際,洗完澡又飽餐了一頓的鐘宇回來了,他一眼看到房間里多了個人,發(fā)現(xiàn)是林灼苒之后,更加慶幸自己現(xiàn)在又恢復(fù)了衣冠楚楚的模樣。
否則,就丟臉丟到港城去了。
“林小姐。”他點頭向林灼苒問好,雙目炯炯地盯著她看,吃飽喝足的人重新又心思活絡(luò)起來,找到了鐘離,如果再有林灼苒的幫助,他想把旗穆那個賤/人踢下臺完全是有可能的。
林灼苒回望他,只是眼神是陰郁的,讓鐘宇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很快反應(yīng)過來,大概是自己失了鐘氏讓林家不高興了。
鐘宇也不等鐘離說話,自己尋摸了張椅子坐下來,心有余悸地說:“阿離,都是哥哥的錯。要不是我輕信小人,把旗穆提拔上來,鐘氏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對不起你?!?br/>
他用手摸了摸臉,一臉懊惱煩悶愧疚的模樣,懊惱煩悶是真的,不過愧疚大概就不一定了。
“你確實對不起我?!辩婋x淡淡地說。
沒想到鐘離會這么說,鐘宇愣了一下,臉色就有點不好看,心里當(dāng)然是不平的,只是現(xiàn)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能繼續(xù)懺悔。
“是我識人不清,如今真是沒臉見你。然而現(xiàn)在鐘氏落到了外人手里,如今鐘氏剩下的直系血脈可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蒼天有眼,咱兄弟倆都沒死在那叛徒手里,阿離,跟大哥合作,我們一定要把鐘氏奪回來!”
把自己曾經(jīng)打壓鐘離放逐鐘離甚至暗殺鐘離的事情輕輕一筆帶過,鐘宇已經(jīng)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如果奪回鐘氏的話來。
在他想來,就算鐘離心里對他有怨氣,但不可能對鐘氏沒野心,這個時候,自然是合作為上,至于到時候誰做當(dāng)家,那是到時候的事情。
而現(xiàn)在扶他東山再起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無論如何,鐘家的子孫都不可能讓鐘氏落到外人手里,這應(yīng)該是每個人的共識。
“大哥是希望我跟你一起奪回鐘氏?”鐘離聽了半晌,終于開口說話。
鐘宇心中一松,看鐘離明顯意動的表情,提著的一顆心也放松下來,“咱們是兄弟,當(dāng)然要兄弟同心?!?br/>
“自然,鐘氏多年世家傳承,實力雄厚,又名聲在外,恐怕沒有人會不心動,更何況那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聽清楚了嗎,我親愛的,哥哥?”
鐘離每說一句,鐘宇的臉色就好看一分,說到最后,鐘宇簡直都忍不住要上去拍鐘離的肩膀贊許一聲說得好了,當(dāng)然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沒動。
然而鐘離忽然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zhuǎn),“只可惜,我偏偏很討厭它。”
慣性讓鐘宇還在微笑,卻隨即僵在嘴角,這個人,這個人剛才說……“你什么意思?”
鐘離站起身來,走到鐘宇面前,用一種仿佛看著死人一般的眼神看著他,“我厭惡鐘氏,我也厭惡你,我厭惡一切鐘家的人,我喜歡看他們都去死?!?br/>
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的男人聞言氣急敗壞,沒控制住劈頭蓋臉罵道:“鐘離!你他媽數(shù)典忘祖!別忘了你自己也是姓鐘的!”
鐘離無動于衷,依然冷冷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說:“是啊,我也姓鐘,所以我也討厭我自己,我很樂意殺了我?!?br/>
此言一出,不僅鐘宇臉色難看,張明羽也悚然動容,林灼苒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鐘離哥哥!”
鐘宇一眼瞥見林灼苒,才想起這里還有根救命稻草,“林小姐,阿離瘋了,你們林家救救我,以后鐘氏與林家一樣能百年交好!”
“百年交好?”林灼苒陰著臉反復(fù)念叨著這幾個字,怒視鐘宇,緩緩道:“我曾經(jīng)有個哥哥,后來被人綁架撕票,你猜是誰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