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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方相對,各執(zhí)弓刀,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
好在,并不是河灣里的夷人都追了過來,眼下只有近百人跟了過來,而遼東這邊也有幾十人。來的夷人固然都是精壯的漢子,但遼東這般派的自然也是精銳,雙方的差距并不很大。是以夷人并沒有直接掩殺過來。
云娘看著許多夷人身上都緾著五顏六色的布匹,顯然是在路上拾到了卻不舍得丟下,心知一定是那些他們隨處扔下的布匹拖住了更多的夷人,也減慢了這些人的速度,便向玉瀚道:“不如我們再許他們一千匹錦,讓向導問問他們可答應?”
湯玉瀚一笑,“不必了,我與他們說?!闭f著摘下弓箭打馬上前,一箭射到了正中那個西夷首領的馬前,然后說了一串夷語。
過了半晌,那西夷人首領方回了一大串夷語,又放下弓刀下馬走過來,玉瀚亦是一樣,兩個竟互相擁抱了一下,然后又執(zhí)手笑語了許久,各自分開,各自回來。
云娘此時立在馬上,不勝驚奇。待玉瀚回來,聽他與大家道:“西夷的力量在夷人中很弱,可是新繼承的年輕首領木枮兒卻又是個極有才干雄心的人,他無意間遇到了我便想留我在西夷幫他一統(tǒng)夷人,所以將我死了的話傳出來,還給我立了冢?,F在不想我逃了出來,又有了滅口之心,但是他終是個理智的人,見就到了遼東地面,且他們并沒有絕對的優(yōu)勢,最后便答應放我回來了?!庇值溃骸拔覀冏甙??!?br/>
雖然西夷人離開了,可是大家依然急急馳往遼東堡城,只有到那里,才能夠真正平安。又跑了大半天,終于進了堡城,所有人才松下了一口氣,再無一絲氣力,各自去歇了。云娘與玉瀚終于能獨處了,卻都先笑得彎下了腰,彼此指著對方,“瞧你的樣子!”
“你以為你現在是什么好模樣?”
“若不是你一直穿著我做的靴子,我再認不得你的!”
“若不是你頭發(fā)上我買的那只花,我也再認不得你的!”
其實不是,就是沒有那些東西,他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對方。就像那天在西夷小小的布攤子上,只一個眼神就夠了。縱然相顧無言,可只打幾下手勢,就能約好一切。
笑夠了,又擁在一處哭了,就是湯玉瀚一直有信心要逃回遼東,可是處于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之上,周圍又一直有人看守,如果沒有他們來接,他單人匹馬又哪里容易逃出來?而云娘雖然一直堅信玉瀚還活著,但是茫茫人海,如果不是僥幸,又到哪里能找得到人?
他們實在太幸運了!
堡城里雖然簡陋,但他們總算也能整理一番,重新換了馬匹和車輛,向襄平城歸去。
云娘因玉瀚受過重傷,便要他坐馬車,可他偏不肯聽,一定說傷已經好了要騎馬,沒一會兒就與馮指揮同知縱馬先行了。
等到了晚上,兩個人才回來,云娘見馮指揮同知一臉的青腫,又說不小心摔的,方才明白他又犯了醋意,當著大家面不好說什么,晚上回房時便罵他,“你真是混!馮指揮同知辛辛苦苦陪著我來找你,你反打他!”
湯玉瀚也知道自己不對,便小聲道:“所以我根本沒下狠手。”
“我是說你根本不應該動手!”
“但是我忍不住,”玉瀚在云娘的指點下縮到了床角,“我見他與你說說笑笑地就氣不打一處來,心里都要發(fā)狂了?!?br/>
瞧著他可憐的模樣,云娘疼他,便過去抱住他,輕輕地拍拍他溫聲道:“馮指揮同知是個很好的人,你要謝他才對?!?br/>
“我也謝他了,教了他許多功夫?!?br/>
云娘便知道怎么也勸不通了,便扭過頭去不理他。
可是湯玉瀚在她面前一向是最無賴的,便又滾了過來,在她身上花樣百出地磨著,又道:“你心思單純不知道,馮湘那小子從小就有花花心腸,當年我們一起畫畫時,他便將畫師家的丫環(huán)勾引去了,當時他才十三歲!”
“他一向最喜在女人身上下功夫,只是要年青美貌的女子,他就沒有不用心關懷的,”又舉了許多的例子,有些云娘其實聽說過,有些卻沒有,指手劃腳,見云娘還是一臉地不以為然,便道:“他固然是好心出來找我,但是一定也對你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云娘聽不下去了,便駁道:“我現在哪里還是年青美貌的女子,你實在多心了吧。”
“你自然是最年青美貌的,”玉瀚馬上反駁了,又仰著頭細看,拿手在她臉上摩梭著,越看越愛,“誰也比不了我們家的云娘美!”
先前云娘也一向覺得自己容貌秀麗,保養(yǎng)得也好,可經過這一段時間,卻知道自己早不成樣子了,可是玉瀚卻還如此說,不,他果真也覺得自己好,那神情是騙不了人的,就像自己也總覺得他是最好的。
因此云娘便不再生氣了,心道明日起一定將他按在馬車上,自己一路看著,再不會出事的。
結果第二日,玉瀚果然在她狠狠的目光下進了馬車,老老實實地坐在一角,云娘便松了一口氣,可車還未動呢,馮指揮同知卻急忙過來了,笑道:“如今天氣已經很暖和了,坐在車里多沒趣,玉瀚,我們再出去跑跑馬吧?”
云娘呆住了,轉頭看玉瀚正在活動手腕,趕緊阻攔,“已經在草原上騎了好幾個月的馬了,還有什么可跑的?依我說,馮指揮同知也該坐在馬車里歇一歇。”
馮指揮同知哪里肯聽,笑了起來,卻不知他青腫的臉一笑之后并不親切,反十分可怖,“嫂夫人,你不知道,我們兄弟最喜歡在一處跑馬說話了?!闭f著令人玉瀚的馬牽來。
湯玉瀚自然更坐不住,從車里直接躍上馬,又在馬背上彎下腰來,將頭探到車內向云娘低聲笑道:“我真是好心教他武功?!?br/>
云娘再想說什么哪里來得及?瞧著他神采飛揚地走了,只能在車里跌足嘆氣。只不想,沒一會兒工夫,車簾子一掀,玉瀚便回來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身上也沾了許多泥,原來昨天夜里下了雨,想是在地上滾的。
武定侯府的男子皆從小習武,湯玉瀚是嫡子,雖然父兄顧不上多管他,但是卻一樣按部就班地于幾歲時在武學師傅手下開始練功,而且還因為是嫡子受到最嚴格的教導。后來他從軍后更是拳不離手,功夫一向極好,云娘自認得了他,就沒見他敗過,尤其是對著馮指揮同知,每一次都是完勝。
因此云娘一直擔心他再傷了馮指揮同知,卻再沒想到他能被打了。趕緊扳了臉過來看,抽出帕子幫他擦拭血痕泥漬,玉瀚不叫疼,她卻疼得咝咝地不住吸著氣,又氣道:“馮指揮同知怎么就這么不體諒,明明知道你前些時候受過傷,還下如此的狠手?”
并不覺自己的心已經偏到爪哇國去了。
湯玉瀚自進了車子,便呆呆地看著云娘,此時聽她埋怨馮湘,竟道:“我是該被打的,竟不想你受了這么多的苦,虧你見了我什么也不說?!?br/>
云娘方知馮湘多嘴了,先前她再沒有告訴別人,玉瀚面前也只說身子不便,馮湘不知怎么猜到了,卻又告訴玉瀚,趕緊勸道:“總歸是沒緣法,等我們回去到廟里念個往生經,愿他回來重新托生在我們家,我們一定好好疼他?!?br/>
“至于我,看著瘦些,其實身子一直很好,這些日子出門在外,就是曬得黑了點?!毙闹杏职底詰c幸自己最憔悴的時候他沒有看到。
湯玉瀚哪里能聽得進,只抱了云娘喃喃道:“沒想到馮湘也有說得對的時候,我竟是最不懂得疼愛女人的,若是他不告訴我,我還蒙在鼓里。”
從這以后,竟不肯云娘做一點事,一杯茶、一餐飯都要送到面前,至于上車下車、疊被鋪床、洗漱端水,更是無一不精心服侍。只是他哪里是服侍慣人的?先前雖然也常哄著云娘,到底也未真曾將這些瑣事真正操辦過幾件,免不了就有不周到之處。
云娘自然不會挑剔,倒是馮湘每日里常跟在后面一樣樣地指責他,“這湯如此熱就端了來,可怎么喝?要先吹一吹才好,又不能吹得太涼了,總要恰到好處才行!”
“路上服侍的人少,事事你就該替嫂夫人想在前頭,這時節(jié)風大,你便想著提醒她拿帕子包了頭,免得吹著了額角!”
云娘打開車簾,才要說話,馮指揮同知便向她眨眼一笑,“嫂夫人,我替你好好教導玉瀚,你只管安坐?!?br/>
湯玉瀚也不顧云娘反對,倒是死心塌地向馮指揮同知學了起來,又向云娘道:“馮湘其實是好意,且他竟懂得許多,也肯告訴我?!?br/>
至于有些女子私密之事,他亦來幫忙,又勸云娘道:“你我夫妻,總不同別人,不需躲著我的。”
云娘倒疑惑起來,“馮指揮同知竟與你說這些?”
“那自然不能,且這兩日我已經看出來,他其實也不過懂得些皮毛而已,真正體貼入微,他沒有心愛的人,并不能真正體會?!眳s又道:“不過,我現在也不再討厭他了,其實他才是最可憐的。只以為自己風流瀟灑,其實不過是孤魂野鬼一個而已!”
云娘見他們不再打架了,便放下心來,其余的細事并無暇追究,只與玉瀚一路說些各自的境遇,尚且還說不完呢。
又走了兩日,遇到了二舅舅派人前來接應他們的車隊,一同回了襄平城。湯玉瀚便讓云娘歇在家里,“你總要好好補過一個小月子,免得身子虧了?!币粫r又令大夫看脈,又熬了補藥,反鬧得先前瞞過去的事情被大家都知道了。
云娘出不得門,只得在家里帶著嵐兒和崑兒玩,一別這么久,孩子竟長大許多,也懂事許多,倒讓云娘心里酸酸的。丫頭婆子們帶得雖然也好,總歸與在母親身邊不一樣的,因此又一心補償。
還有玉瀚的傷,雖然看著痊愈了,但總要正經請個好大夫看看,用心調養(yǎng),免得將來留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