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龜年起身，轉(zhuǎn)過臉來，看了這女子一眼。
那女子仔仔細細打量了李龜年一番，忽然雙手一拍說道：“你！你不是宮廷中……李龜年李師傅嗎？”
“你……你……”李龜年仔細瞧了瞧穿了一身道士服的女子，忽然想起來了，“啊呀，你是貴妃身邊的念奴姐姐……”
念奴點了點頭說：“難為李師傅還記得貧道……”
這么多年來，念奴第一次見到故人，頓時，有許多往事就在心中翻騰了起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龜年今天乍見念奴，也回憶起這些年來的坎坷遭遇，悲從中來，便陪著念奴流淚。
兩人相對哭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了情緒。念奴問道：“師傅怎么到這里來了？”
李龜年也不回答，反而急切地問道：“那么你怎么來到這里，當了女道士呢？”
念奴說：“憶起當初，在馬嵬坡驛站，叛兵苦苦相逼，貴妃被賜以縊刑……”說到這里，抑制不住，念奴再次哭了起來。
“貴妃仙逝之后，大兵退走了。壽王幫助我和念奴、謝阿蠻，一起將貴妃掩葬了。后來，謝阿蠻為了給貴妃娘娘守墳，就在當?shù)卣伊艘粋€目不識丁的村夫嫁了……”
李龜年心想，謝阿蠻當時可是名滿宮廷的舞者，交往的都是皇子皇孫，而且還頗受皇上的寵愛。萬萬沒想到，她居然草草地嫁給一個村夫。想到這里，心中一陣蒼涼。但是，他沒有打斷念奴的講敘，靜靜等待著。
“我和永清，打算給貴妃娘娘超度。貴妃娘娘死得冤枉??！我們倆就在這里找了一家道觀，請求師傅收留了我們。一邊呢，給貴妃娘娘超度，一邊呢，還能在年頭月盡的時候，去貴妃墓地看看，跟貴妃說一說，我們都干了些什么，好讓貴妃娘娘地下安心……”說到此，又哭了起來。
李龜年問道：“怎么不見永清姐姐？”
念奴抹著淚說：“永清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前些日子又生了一場大病，找大夫看了，抓了藥，每天吃藥……直到如今，還不見起色呢……”
李龜年說：“那你帶著我去見見永清吧?！?br/>
念奴就引著李龜年來到內(nèi)室。只見永清躺在床上，屋子里正在煎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屋子都是草藥氣味。
念奴推了推永清，說道：“你看是誰來看你了？”
永清艱難地從床上爬了起來，只見她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雙目無神，臉色灰白。李龜年心想，這人，恐怕是不成了……永清看了看李龜年，忽然眼睛一亮，沙啞著嗓門說道：“你是李師傅嗎？”
李龜年連連點頭，眼淚又流了出來。他說：“永清，你好端端的一個人兒，如今怎么病成這個樣子了？”
念奴說：“永清姐姐脾氣倔強，可心眼也小。自從貴妃蒙冤受死之后，她就一直想不開。晚上也睡不著覺，勉強睡著了，夢中都會為貴妃娘娘鳴冤。唉，日子長了，氣悶在心里，可不就病了嘛。醫(yī)生說了，永清姐姐是長期郁結(jié)難舒，才坐下病的?！币贿呎f，一邊從藥罐子里將藥湯倒出來，用嘴吹了吹，端到永清面前。
永清搖了搖頭說：“念奴，我真的不想喝這些苦藥湯了。我覺得，我的病是好不了了?！?br/>
念奴聽永清這么說，小嘴一撇就要哭，她說：“姐姐，念奴眼前就你這么一個親人了，你要說死了的話，念奴將來還依靠誰呢？”
永清被念奴說動了，接過藥便喝掉了。念奴高興地點了點頭，安慰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良藥苦口，你以后再也不要說那樣不吉利的話了?！?br/>
永清看了李龜年一眼，問道：“李師傅，你怎么來了呢？”
李龜年說：“安祿山大軍攻到長安，我也隨著逃難的人群去了江南。后來聽說朝廷收復了長安，就一邊賣唱，一邊往回走。走到這個地方，遇到一個名叫李謩的公子，彼此交好，我就住在他的家里。我呢，閑來無事，就對李公子傳授一下《霓裳羽衣曲》?！?br/>
永清問道：“李師傅還想去宮廷樂班嗎？”
李龜年搖了搖頭說：“現(xiàn)在皇上成了太上皇，太子成了皇帝。我們這些老不中用的，就不去投奔新皇帝了?！?br/>
念奴神往地說：“相當年我和永清陪著貴妃在皇宮里，看你們一起研究《霓裳羽衣曲》，那時候的時光多么快樂?。】墒?，如今《霓裳羽衣曲》還在，制曲的人卻已經(jīng)魂歸地下。連你們這些演奏曲子的，也都四處分散了……”
李龜年嘆了一口氣說：“唉，往事不堪回首……”
李龜年告辭的時候，念奴將他送到門口，剛好與外出歸來的女貞道觀觀主相遇了。
這女真道觀觀主是一個喜歡結(jié)交朋友的人。她見李龜年氣度不凡，又聽念奴說他曾是宮中一等一的音樂高手，心中很是仰慕，便苦苦留下李龜年吃飯。飯間，兩人討論宮、商，談論時局，聊一些天南海北的趣事。李龜年覺得，這個中年女道士知識非常廣博。
回到李謩府邸，見李謩已經(jīng)回來了，李龜年就把今天在道觀的遭遇說給李謩聽。
李謩很崇拜楊貴妃，那年貴妃和皇上曲江宮游幸，李謩曾想一睹貴妃的風采，但是那天人山人海，李謩終究失去了見貴妃的機會。
后來在小酒店里，見到了貴妃受刑時遺落下的一只錦襪，李謩當時就愛不釋手，提出用重金購買。但是，由于當時場面人多眼雜，李謩就沒有堅持。后來，李謩又去了一趟那個小酒店，與酒店老媽媽談好了價錢，給了五十兩銀子將這只襪子買了下來。他珍藏著這只錦襪，有時候會偷偷拿出來把玩一番，滿足一下仰慕貴妃的心情。
李謩聽說在一個道觀里居住著貴妃的貼身侍女，就急切地想去看一看。他想，這輩子已經(jīng)見不到貴妃了，那么，見見貴妃的貼身侍女也是好的。
李龜年卻覺得那畢竟是個女道觀。自己作為一個大男人，接連往那里跑面子上說不過去。于是，他答應帶李謩去見永清和念奴，但是，要等上七天。
好不容易挨到第八天，一大早，李謩就拉著李龜年去了道觀。
剛進道觀，就聽到里面響起一陣凄厲的哭聲。兩人走進去一看，原來永清已經(jīng)病故了。念奴則撲在永清的遺體上，哭得死去活來。道觀里找了一些幫忙的人，正在勸著念奴，并且從念奴懷里將永清的遺體抱了出來，放到了棺木里。
念奴邊哭邊隨著抬棺木的人往外走。人們將棺木抬到柳林里，埋葬在已經(jīng)挖好的墓穴里。
念奴撲在墳丘上哭了一場，就在人們的勸說下回了道觀。李龜年跟念奴介紹了李謩，念奴流著淚給李謩行禮。李謩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好說什么，送給念奴十兩銀子，委托念奴請人給永清超度一番。然后，他就拉著李龜年往外走。
在埋葬永清的時候，人多眼雜，道觀的女觀主一直沒注意到李謩。當李謩往外走的時候，女觀主把李謩認出來了。原來那一天在酒店里看楊貴妃的錦襪，后來一起往墻上題詩，一起喝過酒的那個中年女道士，就是這個道觀的女觀主。
于是，她趕忙上前打了招呼。
李謩也把女觀主認了出來，說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兩人述說了一番分別后的情景，女觀主不讓走了，拉著李龜年和李謩，非讓他們在這里用飯不可。
雖然道觀里的飯菜都是素的，但是，大家又不是為了一飽口福才相聚到一起的。女觀主還把念奴喊過來，陪著一起吃飯。席間，女觀主和李謩、李龜年交流得十分熱烈。這女觀主，是個非常健談的人。
念奴眼睛紅腫，還在為失去自己最親密的伙伴而悲傷。因此，她低著頭，很少講話。李謩會在說話的間隙，給念奴夾菜，還會低聲細語地安慰她一下。女觀主看出些端倪，沖李龜年眨了眨眼睛。
也許因為念奴是貴妃的貼身侍女，也許念奴本身就溫柔漂亮，反正自從見了念奴一面后，李謩的一顆心就系在了念奴身上。自那天開始，他瞞著李龜年，有事沒事就往道觀跑。他每次都是以找女觀主閑談的理由去的，可是跟女觀主談一會兒，就會去找念奴。后來，還是女觀主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她笑瞇瞇地問：“李公子，你來我的道觀，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李謩也是個坦蕩的人，見女觀主這樣問了，就說：“這些日子來，我真的喜歡上念奴了，請姐姐作成?！?br/>
女觀主問道：“作成什么，你想和念奴相好一場呢，還是想娶了念奴？”
李謩說：“我是認真的，我想娶念奴為妻?！?br/>
女觀主又問：“那么你告訴我，你要是娶了念奴，那天咱們在酒店里，遇到的那位彈琵琶唱曲的女子，你又該怎樣安排？”
李謩說：“姐姐，你誤會了。你肯定以為我是個孟浪子弟，其實我不是。不錯，我對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同情心是很泛濫的。但是，我從來也不做乘人之危的事情。那天那個唱小曲的女子，我把她和她媽媽護送到京城，然后，我就給了她一些錢，讓她們母女開了一家小酒肆，可以度日了。自此后，我就很少過去找她了?！?br/>
女觀主點了點頭，說道：“你是個好人……如果你只想和念奴相好一場，我可以做成你，也不問你什么?？墒牵阋湍钆捎H，那我就需要知道，你喜歡念奴……喜歡她什么？念奴可也是年齡不小的女子了?！?br/>
李謩說：“念奴雖然年過三十了，但是，我年齡也不少了啊，我還比她大兩歲呢。念奴在楊貴妃身邊長大，身上自然帶著一股讓我喜歡的高貴氣質(zhì)。另外，念奴溫柔體貼……”
女觀主笑了，說：“你也沒跟她深交，怎么就知道人家體貼了呢？”
李謩說：“姐姐，你就不要取笑我了，這個，察言觀色，是看得出來的?！?br/>
女觀主鄭重地說：“李公子，念奴是個苦人家出身，后來，她被貴妃收留。雖然跟了貴妃，在宮中過的是安逸的生活，但是，畢竟是個奴婢。貴妃仙逝之后，兩人投奔到這里。我念她們身世飄零，無依無靠，就收留在道觀中。永清和念奴，是兩個好孩子，她們每日為貴妃祈禱，重情重義。如今永清沒了，剩下念奴孤苦伶仃，我也很不忍心。你若是愿意收留念奴，我玉成你，讓她還俗。不過，你千萬不要辜負了她，這個女子是再也傷不起了?！?br/>
李謩信誓旦旦地說：“姐姐放心，我既然選擇了念奴，必會一心一意待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