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逸明的母親和我父親份屬同鄉(xiāng)?！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
靳媽媽祖上三代貧農(nóng)，受盡了地主惡霸欺負(fù)，所以，家里一來是為出口氣，二來也是為了減省一口口糧，早早子把她打發(fā)給了一個“紅小鬼”。
光陰荏苒，當(dāng)年的“紅小鬼”逐漸成了“紅中鬼”、“紅大鬼”……，最后，定名為“首長”。
靳家媽媽陸陸續(xù)續(xù)替“首長”生下三兒一女，靳逸明是最小的一個。
或許跟“靳首長”的遺傳基因優(yōu)良有關(guān)，靳家兒女個個出類拔萃。市場經(jīng)濟改革浪潮剛剛刮出點角風(fēng)時，他們就敏銳地捕捉到了政策方向，一家人關(guān)上門嘀咕合計，打開門，該從政的從政，該出國的出國，該下海的下海，上下協(xié)力，再加上老爺子的分量，真就應(yīng)了那句詩，“好風(fēng)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等后來N多文件出臺，不許這不許那的時候，靳老爺子早已榮光退休N年，帶著靳媽媽國內(nèi)國外、城市鄉(xiāng)村四處逍遙著了。
相比之下，我們楊家的發(fā)展史則平淡、本份多了，無外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爸爸娶了普普通通的工人媽媽，然后，有了我。
我普不普通？
很多年后，當(dāng)我冠著“楊副總”的頭銜，用“普普通通”來概論自己的家庭和出身時，引來好些人一驚一乍的反對，我懶于承認(rèn)或謙虛，就笑，微微笑著看靳逸明。
他說，他覺得我不普通，很不普通。
那還不是因為有他！
爺爺還在世時，靳媽媽孤單單跟著率領(lǐng)千軍萬馬的“紅大鬼”進城，許是考慮到有個同鄉(xiāng)親戚多少可以多些倚靠的緣故，她主動聯(lián)系上我家，數(shù)了行輩，依本家規(guī)矩叫爺爺“哥”。
父親當(dāng)然管靳媽媽叫“姑”。
初時兩家還往來得比較密切，慢慢，隨著“紅大鬼”更名為“首長”，靳媽媽來我家的次數(shù)逐漸減少，最后，趨為零。
爺爺和爸爸至此也少去他們家。
就媽媽有事沒事喜歡去靳家串，連帶著我打小就老被她牽著往他家走，見到比自己高一二三四五個頭的靳逸明，怎么著也得低了頭，老老實實叫一聲“小叔叔”。
他比我大十三歲。
足足十三歲。
這就是后來我一直很討厭“十三”這個數(shù)字的最真實原因，和國內(nèi)外數(shù)字忌諱沒關(guān)系。
當(dāng)時是沒這些概念的。
靳逸明第一次深刻出現(xiàn)在我記憶里是我五歲半那年。
好象當(dāng)時的法定入學(xué)年齡是六周歲，校方不讓我報名，媽在心里拔拉算盤：遲一年上學(xué)就遲一年畢業(yè)，遲一年畢業(yè)少掙一年錢不說，還少一年工齡，那怎么能行？
她牽起我的手就往靳家去，想求靳媽媽出面找關(guān)系。
關(guān)于兩家住所，打我有記憶始，我們老少三代四口就踡在工廠分配的、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小鴿子籠里，而靳家的住處，是原法租界的三層花園洋樓。
那時候的我雖然只是個小孩子，但是，我直覺知道靳媽媽并不喜歡我，或者說，不喜歡和我們家的人有過多接觸。她和母親說話時，臉色很淡，帶有種心不在焉的敷衍。
我們所坐的沙發(fā)面前是張玻璃茶幾，上面總擺有一盤水果、一盤糖果，靳媽媽——當(dāng)年我稱為“靳奶奶”，從不主動拿給我吃。
“拿著，外面玩去，別妨礙大人說話。”媽媽抓一把糖，放進我的衣兜里，轟攆我走。
家里有糖吃的時候不多，特別是那些用錫金箔紙包著的巧克力。如果不是來靳家，我一年都難得吃到一次。
靳奶奶肯定知道媽媽是故意借攆我走塞糖給我，因為，我蹦蹦跳跳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她鼻腔里輕輕呼出“哼”聲。
就算只有五、六歲，我還是知道不好意思。
我把那些五顏六色的糖果悄悄放在正門口臺階下面的泥地里，跑到花苑的籬笆欄柵下，摘那上面爬滿的一種喇叭花?；ㄊ欠奂t色的，根管很長，吮一口，清清甜甜的汁水漫入舌尖，好吃得令我哼起了歌。
“那花……好吃？”一個風(fēng)鈴般清脆的女音在我耳邊好奇問。
我倉惶回頭。夏日燦陽下，一男一女站在不遠處，男的手臂里夾了個籃球，汗水順著他的發(fā)絲一滴滴轉(zhuǎn)著光芒落下，女孩扎了個高高的馬尾，手里拎著個休閑包站他身旁，光線從我這邊沐灑在他倆張揚著青春活力的臉龐上、運動服上，象極了家里那對連體瓷娃娃，只不過，真人還鍍有層金光，花園洋樓的房影倒射在他們身上，更顯麗貴。
男的不用說了，女的是后來差點成了我小嬸嬸的阮晨茵，只不過，當(dāng)時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小叔叔。”我嚅嚅喚出一聲，站起身，下意識將手上的花株藏到背后。雖然那時的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尊嚴(yán)”，但是，直覺知道在別人家里摘花吃，并不是件多光彩的事。
“噢，逸明，我沒聽錯吧？她叫你什么，小叔叔？”女孩掩嘴嬌笑，舉手投足間，盡顯風(fēng)儀。
靳逸明沒接她的話，懶懶將籃球踩在左腳下。彼時的我，也就和他那只矯健的腿一樣高。
他彎下腰將就我的高度，兇巴巴問我，“為什么好好的糖不吃，吃這些臟不拉嘰的喇叭花？”
都被他看見了！我結(jié)舌，年齡太小，無法完美釋義饞癆本性下，朦朦朧朧的“嗟食”和“自覓”間糾結(jié)不堪的心態(tài)，索性，癟起嘴，“咩”地一聲哭起來。
——那是自此之后，我對付靳逸明無往而不勝的法寶。
“哎呀，怎么就哭啦！”女孩驚呼。
哭了一會，似乎知道我沒有罷嚎的念頭，一張手帕粗魯招呼在了我的臉上。靳逸明語帶無奈地在我耳邊說，“又沒罵你，哭什么哭？別哭啦，別哭啦，呆會讓媽聽見才要罵我無聊的?！?br/>
噢，原來他也有忌憚。
我哭得更厲害了，卻是雨點大雷聲小，畢竟，我同樣怕惹來靳奶奶和媽媽知道自己貪吃花汁的“丑事”。
淚水叭嗒叭嗒大顆落下，我抽泣著看他，小狗一樣低聲嗚咽。
可能不僅聲音象小狗，連模樣也給眼淚澆灌成了只花臉狗，靳逸明的臉在我眼前綻放出好氣不氣的笑。他把籃球踢到籬笆邊，抱起我，“別哭了，小叔叔帶你去喝汽水好不好？”
他軟聲哄我。
我趴在他肩上，雙手合勾住他的脖子，不說話，帶著淚臉偷偷笑。
女孩在身后伸手揪我鼻子，“小丫頭奸滑，笑著在呢。”
她手勁很大，揪疼了我，我不喜歡她。
這就成了后來靳逸明指證我暗戀他、并破壞他倆好事的思想根源。
在此之前，包括靳逸明在內(nèi)，靳家四兄妹對我都不感冒，無論我“大叔叔”、“二叔叔”、“三姑姑”、“小叔叔”地叫得有多甜，頂多也就是抿著嘴“嗯”一聲，別說抱我去喝汽水，就連正臉也很少給。
很多年后，我問靳逸明當(dāng)時為什么會對我那么溫柔、還買汽水給我喝？他歪頭想了想，幽黑的雙眸慢慢漫開一層被回憶感染出的懷念，“還聞得出奶味的小丫頭片子，戀戀不舍地把糖放在旮旯角，伸出右手想拿一顆出來，左手又把右手抓回去，跟著，一步三回頭地跑到籬笆下，踮起腳摘花吃，被太陽曬得蔫不拉嘰的喇叭花，在她嘴里咂巴成了美味珍肴，看得我都想嘗嘗那花是不是真那么好吃。還小器得不得了，說不過就哭，哭得嗌嗌嗚嗚的，別人一聽就知道在耍賴，自己不覺得丑……?！?br/>
我羞紅了臉，掐他，瞪眼，“你才丑，你昨天丑，今天丑，明天還是丑?！?br/>
他笑，目光很溫柔很寵溺看我，硬朗鼻梁撐開眉翼間的鋒銳，臉廓俊儒得出奇。
于是我又被美色攻陷，主動給他搭梯子，“那時你就覺得我很獨特，很有魅力，是吧？”
靳逸明點頭，“嗯，還很狡詐。明明只喝得了一瓶汽水，我問還要不要，打著響嗝說要，結(jié)果，喝一口就喝不下了，從地上撿回蓋子想蓋嚴(yán)了帶回家再喝，誰知怎么蓋都蓋不牢，可憐巴巴看我，‘小豬豬，小豬豬’……?！?br/>
我氣笑不能抑。那時恰遇換門牙，說話漏風(fēng)，明明喊的是“小叔叔”，呼嘯出來，就成了“小豬豬”。
彼時，“小豬豬”高中畢業(yè)，糾結(jié)在去保送的名校念書，還是，直接出國留洋之間。同時，與阮晨茵一個金童、一個玉女，正甜蜜熱戀。
而我，在媽媽的軟磨硬泡之下，靳媽媽無奈打了幾個電話，這才勉強夠上小學(xué)一年級。
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媽媽和爸爸離婚。
媽媽不僅離開了這個家，還離開了這座城市。我無可選擇地被留給了爸爸。
按爺爺?shù)陌姹?，媽媽是個既貪慕虛榮、又毫無家庭責(zé)任感的女人。我每天放學(xué)回家，一邊做作業(yè)，一邊聽他拄著拐杖詛咒媽媽。
按媽媽的理由，再不改變那種“憋屈得想靠嘶喊來發(fā)泄、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叫都叫不出來”的柴米生活，她遲早會發(fā)瘋。離家的那天，她摟著我泣不成聲，一遍遍說對不起，一遍遍提醒我要懂事，要學(xué)會保護自己、愛惜自己。然而最終，她還是放開了我。
爸爸？爸爸沒說辭。他一如既往沒有理會我的興趣，卻比以前更甚地喝酒。喝那種媽媽用來泡泡菜的老白干，手掌長的玻璃杯，一晚上兩杯，我留意過，兩杯下肚，一瓶酒也就所剩無幾了。
這個家里，只有我沒什么變化。
不是早熟，而是無措。
我挽留不了媽媽，也改變不了爸爸，面對爺爺，更是凄惶恐悸。
唯一能做的，就是埋頭認(rèn)真念書。
媽媽曾教我背過一首詩：“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車馬多如簇”。
等將來賺了錢，我就離開這個家，在廣袤天空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這“理想”是我年年考年級第一名的源泉和動力。
小學(xué)五年級的時候，渾身上下鍍得金光閃閃的靳逸明從國外回來。
其實，我不知道他回來，一如，我不知道他曾經(jīng)離開。喇叭花下糖果和汽水的故事，美好而又縹緲得象陽光下的肥皂泡，還沒升高，就破滅在了現(xiàn)實的炙烤中。
我埋頭念書，沒有綺旎的時間。
他卻挾著和五年前那個夏日一模一樣的溫煦改變了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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