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陳的眼睛，便是薛如曼，也束手無策。
他雖然不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他至今沒有研究出應(yīng)對方法。
正如蘇陳自己說的，有些就是過一段時間自行恢復(fù)，有些就一直如此了。他就沒有賤過這么通透的人！什么都知道，還有什么好說的？
感覺到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在游移，蘇陳低笑：“能治就治，不能治，我就先養(yǎng)著，反正雙月子我是坐定了?！?br/>
說著話，忽然問起：“我哥今年會回來嗎？”
周安瀚在邊關(guān)十年了，期間回來過幾次，但因?yàn)榉N種原因，見上面的只有兩次，他至今未婚，倒是收了兩個養(yǎng)子。
每次寫信都是“見字如面”，可是這一面，見一次少一次的感覺無比強(qiáng)烈。
薛如曼收回手，替她放下袖子：“應(yīng)該會回來，之前說過的，今年他要給長子定親。”
“是嗎？”蘇陳抬手摸了下眼眶——這是個慣性動作——很是惋惜的說：“這么快，他的養(yǎng)子都要定親了，我還沒見過呢，見福，你給我準(zhǔn)備禮單?！?br/>
薛如曼起身：“你好好養(yǎng)著，我回去給你擬方子，明天再來看你?！?br/>
蘇陳扶著身側(cè)的小幾起身：“薛公子慢走，我就不親自送了?！?br/>
薛如曼拎起箱子就看到她要碰到榻尾的盆景上，急忙伸手扶住她：“你還是坐下吧，眼疾最是急不得的，靜下心，說不定也有效呢？”
蘇陳笑著：“那就承你吉言了。”
如果是能靜心就能好，那這病也天沒成本了。
……
周安瀚回來當(dāng)天就知道蘇陳的眼疾了，要不是家里坐了三五個媒婆，他要詢問那些女方的情況，當(dāng)時就想進(jìn)宮來看蘇陳。
忍了一天，翌日才進(jìn)宮，看趙騰潤還是十分防備他的樣子，他當(dāng)年那股氣性還想冒出來——
“聽說，我哥來了？”
蘇陳過來了，沒有扶人，推開門，一步步過來，像極了以前的模樣。
周安瀚張了嘴，卻沒聲音：“……”
蘇陳最近在練聽聲辯位，雖然是沒辦法才練的，但這小有所成之后效果也是立竿見影，至少她聽著炭盆里冒火的聲音，就能在進(jìn)屋之后準(zhǔn)確的避開障礙。
再加上幾個人的呼吸聲，都聽的格外清晰。
其中一個呼吸最粗，情緒波動很大，她抬手就摸：“哥，是你吧？怎么不說話??？見到我不用這么激動?！?br/>
周安瀚沒動，眼看著她的手準(zhǔn)確的落在他的胳膊上。
今日進(jìn)宮，他沒有穿甲胄，而是常服，絳紫色的錦緞上繡著胡莽，蘇陳的手一落上，那纖細(xì)潔白的柔夷，和當(dāng)年幾乎沒差別。
蘇陳在他胳膊上輕拍了兩下，十分歡喜：“果然是周兄，現(xiàn)在竟然還靦腆了，聽說你要給你長子相看合適的姻親？”
她看不到，自然不知周安瀚此時的臉上，幾近扭曲的表情，趙騰潤看著他握拳的手，感覺隨時可能暴起。
一念剛起，就見他一手拉住蘇陳，一手只接拍在御案上，上面的奏折筆架硯臺等物，全都被震蕩而起，和碎裂幾節(jié)的御案一起，紛紛揚(yáng)揚(yáng)而落。
御案之后，便是站著的趙騰潤。
蘇陳被這突兀的聲響嚇了一跳，但周安瀚問問的抓著她的胳膊，她沒動絲毫，但依舊能感覺到這氣氛的炎烈。
趙騰潤一臉陰沉的止住要上前來的侍衛(wèi)，看著周安瀚說：“朕看在貴妃的面子上，寬宥于你?！?br/>
周安瀚怒極反笑：“我這妹子，坎坷半生，不是沒有娘家人！這事，皇上若是不徹查，臣就把自家妹子接回去養(yǎng)著！”
這話說的感覺分分鐘就可能拳拳到肉。
蘇陳擔(dān)心他惹怒了趙騰潤，急忙說：“皇上，您大人大量，他就是太激動了，激動起來可能會喪失理智。”說著話，她伸手抓住自己胳膊上的手，粗糲的觸感，讓她有些心驚，這些年在邊關(guān)，果然很是折磨人。
周安瀚手上常年握劍的繭子堅(jiān)厚，感觸都沒那么敏感了，被蘇陳用力握住才反應(yīng)過來，就要抽手：“你不用圓場，今日我就是拼死，也要給你掙個公平！”
“哥……你受傷了?！碧K陳緊抓住他的手，被他帶歪了身，索性抓住他的胳膊：“新傷，不足半年?！?br/>
雖然他手上粗糲，但觸感的異樣她還是摸的出來的，十分明顯。原本她還在想理由，但發(fā)覺他有傷的時候，理由都不用想了，立刻叫出來點(diǎn)破他的遮掩。
或許有衣物的遮掩看不到，但感觸是最不會騙人的。她揚(yáng)著臉，閉著眼：“哥，你告老吧，邊境不缺你一個，你孩子的婚事，我給你篩選，再不行，還有清兒呢，她能看到。”
周安瀚被她這話說的頓時紅了眼：“蘇兒……”
風(fēng)吹十年，不及她一言半句。
……
趙騰潤把蘇陳拉開，當(dāng)著她的面，一拳打在周安瀚臉上——
周安瀚沒想到他會忽然出手，但他也是有自然反應(yīng)的，幾乎如條件反射一般，直接往后躲去，只被打到一半，下巴頓時腫起。
他本就惱火，這一拳就像引線一般，他直接回?fù)簦?br/>
但他征程在外，即便趙騰潤這些年沒有放下鍛煉，也不及他這般麻利，幾招下來，完全落在下風(fēng)。
一旁的侍衛(wèi)都看傻了——周將軍瘋了嗎？竟然真敢和皇上動手？還半點(diǎn)兒不帶讓的？
蘇陳就站在他們一旁，距離不到兩步，耳邊就聽到拳風(fēng)呼呼的，她面沉如水，忽然抬手，兩手各握住一個手腕，準(zhǔn)確無誤的抓住了兩人的一只手，往下一壓：“別鬧了！”
她是握著兩人的脈門往下壓的，一招即止，而且聲音尖利，沖擊性很強(qiáng)，兩人又都顧及著不傷了她，她這一出手，室內(nèi)頓時一靜——
蘇陳松開周安瀚的手，抓握著趙騰潤的手就靠了過去，一邊摸著他的肩膀脖頸，一邊吐槽：“兩個加起來都七八十歲的人了，還打架？還當(dāng)著我的面打，怎么，欺負(fù)我看不見啊？我看不見我還聽得見呢！”
在場余下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貴妃真敢說啊！
蘇陳推著趙騰潤去坐下，在他臉上摸了摸，立刻叫見福去請?zhí)t(yī)，又翻白眼：“我現(xiàn)在是個瞎子，無論是怎么造成的瞎，反正看不見是真的，至于是否追查，這事不著急，就算現(xiàn)在不能懲罰兇手，但天道好輪回，不會放過誰，你們倆，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男人，二十年了，都不能言和，那就別再見了，公事公辦不行嗎？”
眾人立刻低頭，耳聾眼瞎心也盲。
見福已經(jīng)帶著太醫(yī)走到宮門口了，聞言急忙止住腳步，擋住太醫(yī)：“一會兒再進(jìn)去?！?br/>
蘇陳摸了摸趙騰潤的臉：“你有什么話，不喜言明，總是憋著，以前我能看到，猜測兩分，做溫柔體貼的可人小意，但現(xiàn)在不行了，我知道，你要是想除了我哥，也就抬手動一下指頭的事，但若是他死了，我就沒有親人了?！?br/>
趙騰潤拉下她是手，在她手背上擰了一把：“你還真敢說……”
“你先聽我說完好么？”蘇陳趴到他身上：“你知道的，我母親祖母都是早逝，我爹和祖父都是為了成全我嫁給你才死的，他是姓周，不是我陳氏一脈，但他年少時便跟著我父親出生入死，我是他妹子，天下皆知，你若太過計較，那我真就沒有娘家人了?！?br/>
趙騰潤看著周安瀚，說的清楚：“那個陳拘，現(xiàn)在已是大理寺大夫，位居三品。當(dāng)年你陳家舊部，現(xiàn)在都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差事，那不是你娘家人？你非要向著外人，你置我于何處？”
“我把你放在心尖尖兒上。”蘇陳抬手，準(zhǔn)確的覆住他的眉眼：“輕不得重不得、碰不得移不得?！?br/>
“蘇兒！”周安瀚心上好似被戳了十八個窟窿，正九個反九個，對對淌血。
趙騰潤抓下她的手，看到周安瀚目眥欲裂，那模樣，比他還重視蘇陳。
他手指收緊都不自知，蘇陳卻是輕掙了掙，說：“哥，你也知道，若非我深愛著他，當(dāng)年又怎會眼看著家破人亡也要跟在他身邊受苦受難呢？多少苦難我都生受了，多少風(fēng)浪我都扛了，好容易如今好點(diǎn)兒，我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你手握雄兵，難道所圖不是天下安穩(wěn)嗎？皇上勵精圖治，同你一般的目的，不能言和也不要緊，兩廂無事也是好的?！?br/>
是什么時候，君臣分崩到這種勢如水火的地步了？
蘇陳說話的時候，也在回想，年輕的時候，周安瀚還能裝裝樣子，畢竟那個時候，他們都是不能掌握大局的人，后來，趙騰潤登基，再后來，趙騰潤對他用蠱，細(xì)究下來，君臣之間確有鴻溝。
除卻感情，身份也是不可逆轉(zhuǎn)的一道天塹。
……
蘇陳什么都沒看到，但什么都知道，她這么忤逆直白的說出來這些，皇上都沒表態(tài)，大將軍也安然從宮里回府，隨后，還有淑妃派人送的禮品。
有所耳聞的人對此都表示：摸不著頭腦。
還沒等朝臣揣測一二呢，皇上就發(fā)詔，聘請?zhí)煜旅t(yī)，要為貴妃診治頑疾。
蘇陳自從那日周安瀚回去之后，就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恢復(fù)視力。
她讓人把她的東西挪到了幼稚園，她天天聽著小兒的動靜，別的孩子都大了，只這一個小的，就顯得這邊格外熱鬧。
趙騰潤少來這邊，這日想起，轉(zhuǎn)繞而來，卻見內(nèi)室里，平寧正把搖籃里的嬰兒襁褓解開，匆忙放了什么，又把襁褓合上，匆忙出來。
趙騰潤頓時皺眉，往身后看了一眼，兩侍衛(wèi)立刻過去堵在走廊兩側(cè)，平寧一出來就被按下了。
被抓了個現(xiàn)行的平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隨即內(nèi)室里也響起了哭聲，以及蘇陳喚宮人的呼聲。
趙騰潤伸手抓著平寧的后頸：“你做了什么？”
“沒，沒什么……”平寧咬牙不承認(rèn)，渾身發(fā)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