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這片氣焰火海終于消失殆盡，冰天雪地中也唯獨這方闊土彌漫著硝煙。對獵魔而言，能目睹當世任何大事的發(fā)生，都是十分幸運的。

    他看著茫茫的人群由南向北移動，便知道結(jié)果了，于是緊緊的握了一下懷中的筆，轉(zhuǎn)身啟程，準備離開北疆。

    牧云從率領(lǐng)著追殺的眾人撤出了雪狄國境，這才想起他那幾個性命垂危的老朋友，連忙穿過那片被燒焦的林子，返回原地。

    上官影雙手斜撐著地，兩只腿平躺著。牧云從躍到他面前將他扶起，見他的腿沒法使出一丁點力，不禁詫異道：“沒想到那五個人把你傷得這么重，你這雙腳簡直像沒了骨頭一樣?！?br/>
    上官影苦笑道：“難道你忘了，我這腿原本就廢過一次嗎？”

    “差點還真忘了，你這雙腿，是有功勛的?！蹦猎茝臄v著他，往北面凡冥之界的老巢走去。萬家術(shù)也來到徒夢龍身旁，身手扶起徒夢龍，跟扶著武靈爍的藍湘靈一起，一步一步地往那片林子集合。

    四散的各派人馬也漸漸聚攏，等著那些搜尋密室的人出來，一起離開漠北。

    為了追殺殘黨，也為了看清這個把武林弄得天翻地覆的門派，到底是何方神圣，顧、慕、莫三人帶著人馬闖進密室，看能否發(fā)現(xiàn)些什么。

    好不容易找到了幾個余孽，卻又不能殺，莫非凡只能跟著白菲綾出了密室。一到大廳，便碰見慕容華從另一個密室搜完出來。

    “你那邊有發(fā)現(xiàn)什么嗎？”慕容華問。

    莫非凡答得干脆：“沒有。”

    慕容華摸了摸下巴：“奇怪了，上次在鳳凰山鬧事的兩個家伙，為什么這次沒有出現(xiàn)，難道已經(jīng)死在了任魍死技之下？”

    “也不無可能，但這不重要，我們還是去看看顧韶華吧?！蹦欠舱f著，忽見顧韶華從密道里走出來，一步一步邁得艱難。他神情有些反常，懷著幾分驚愕卻又一言不發(fā)，似乎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jīng)出了密道來到了大殿。慕容華與莫非凡互相看了一眼，上前走了兩步問到：“你怎么了，在里面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

    “??？”顧韶華忽然回過神來應(yīng)到。他頓了頓，反問慕容華道：“慕容兄，你聽說過龍煬帝嗎？”

    “當然知道，他曾公開屠殺武林人士，想破壞武歷以來的軍武共存的局面，讓皇帝掌握絕對且唯一的武力，想讓這神州成為他駱家的神州。天龍王朝雖然不是直接亡于他的手，但他無疑是天龍王朝覆滅的第一罪人。你為何突然問這個？”

    莫非凡看著他：“你有點不對勁，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們還是自己來看吧?！鳖櫳厝A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身，帶著他們往回走。

    他開了石門走進密室，里面墻壁上有個暗格，痕跡十分明顯，根本沒有“暗格”該有的隱匿性，好像設(shè)計他的人，怕別人發(fā)現(xiàn)不了似的。顧韶華將其打開，從里面將他之前看到的盒子拿了出來。

    慕容華接過盒子，看著顧韶華在控制自己的呼吸，一臉疑惑地打開一看，發(fā)現(xiàn)里面裝著的是一個薄薄的小冊子和幾個鍍金令牌。翻開名冊迎面而來三個鮮紅的大字“誅俠錄”！他和莫非凡都被這名字驚愕了一番，他抬眼看看顧韶華，然后往后一翻，卻見后面白紙黑字一頁一頁依次寫到：

    五岳盟主·岳鐘鼎      鬼魅菩提·任魍

    龍藏劍主·徒夢龍      青龍·牧云從

    蟄雷劍主·百里閻      留影游俠·上官影

    百兵之王·段青鋒      雄獅·林針

    白虎·薛皚            五岳 華山·慕容華

    青城派·莫非凡        武當八劍·蘇長風(fēng)

    峨眉派·獨孤雁翎      武宗 御門堂·萬家術(shù)

    落鳳掌門·秦燁        武當八劍·陸坤

    武宗 出師堂·鐘武平

    中間隔了一頁空白，像是后來才添上的，又一頁一頁依次寫到：

    平世圣光·金赤羽      暗殺火神·武靈爍

    劍林湘妃·藍湘靈      蜀南劍宗·白羽

    蒼狼·白菲綾          伽藍武表·花月痕

    顧韶華

    慕容華一頁一頁翻看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莫非凡站在側(cè)后方看著，手里的劍被捏得咯吱作響。上面的名字有些已經(jīng)用紅筆勾過，而那些被勾銷的人——岳鐘鼎、任魍、段青鋒，都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了。

    他呼吸越發(fā)急促，即便后面幾張已經(jīng)沒有字了他還是一直翻下去，直到翻到了最后一頁。

    “這是……璽??！”慕容華觸目驚心的喊了出來。他雙手微微抖了兩下，然后急切的翻開旁邊的幾個鍍金的令牌，上面無一例外的赫然寫著“御守”二字。

    “十八獄手！十八御守！”砰的一聲，慕容華將盒子猛的一蓋，嘴里哆嗦著：“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他不敢相信凡冥之界有宮里的人，更不敢相信這本《誅俠錄》上竟然蓋了璽印！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朝廷，不，是御統(tǒng)皇帝有任何殺他們的理由。且不說他們這一輩中的青年才俊，不曾有過欺君罔上之事，那攘定十二俠可是大晉的功臣與國士！

    “是難以讓人相信，可這璽印與御守金牌，我們又當如何解釋?！蹦欠矡o可奈何的皺著眉頭。

    慕容華閉了閉眼，定了定神，緩了口氣說：“這恐怕不是我們應(yīng)該解釋的。仔細想想，如果這北疆之戰(zhàn)真的讓凡冥之界贏了，如果十八獄手真的就是十八御守。那在凡冥之界屠滅武林之后，他們就會轉(zhuǎn)手解決剛剛經(jīng)過苦戰(zhàn)的凡冥教眾！那龍煬帝沒能做成的事，他御統(tǒng)就做成了！天下又將回歸先武時代的專橫統(tǒng)治?！?br/>
    顧韶華突然明白過來：“我之前還在想，御統(tǒng)繼位以來，出了不少壓制武林的條例，怎么面對來勢洶洶又手段毒辣的凡冥之界，這么坐得住。這樣看來，朝廷遲遲不肯出手也就說得通了，御統(tǒng)是把凡冥之界當成了剪除武林的刀！”

    莫非凡也稍稍放松了神經(jīng)，抱著劍看著那盒子：“看來，這件事憑我們幾個人已經(jīng)不足以拿主意了?！?br/>
    “那就拿給牧前輩與藍前輩他們看看，讓大家一起來做決定！”慕容華憤然說到。

    顧韶華轉(zhuǎn)身面向石門外面的通道：“決定？無論如何璽印與御守金牌已是鐵證，截止到今日之前，被殺的人也與被勾去的人相對應(yīng)。無論這盒子是出于什么原因落在這里，哪怕是御統(tǒng)皇帝養(yǎng)了個野心家，他對攘定諸俠以及天下武林做的一切，都昭然若揭。現(xiàn)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御統(tǒng)皇帝聯(lián)合凡冥之界要除掉幾乎整個武林！如果讓大家一起做決定，你認為，我們能做什么決定？我們還有什么選擇？”

    “是?。∷麄冞€有什么選擇，他們還能怎么選擇！”慕容華在心里這樣想著、問著，歷史的車輪碾過了幾百年是否又要重蹈覆轍？今后自己中興五岳的劍，是否要指向九境兩域最堅硬的城墻？面對權(quán)勢血腥的緊逼，他們是否還有更多的選擇？

    他被顧韶華問出了冷汗，將盒子緊緊握住，然后一邊緩緩走出密室，邊走邊答道：“大家的想法，我不好擅自揣度?！?br/>
    顧韶華和莫非凡凝重的互看了一眼，隨即跟了上去。他們心里清楚，慕容華呼之欲出的那個決定是什么，只是這個關(guān)乎生死存亡的決定，只有共同決定才有意義。

    武林各派還活著近萬人，都紛紛聚攏在入口周圍等著。他們?nèi)藦牡叵乱徊揭徊匠林氐牡巧蠈訉优_階，仿佛背著一個蠢蠢欲動的時代，走向萬眾矚目的地面。

    三人一上來便驚訝的發(fā)現(xiàn)武林各派都在等著他們。慕容華突然停住了腳步，肅目看著對面的牧云從。

    獨孤雁翎上前問到：“你們愣著干嘛？都等著你們一起折返呢！”

    牧云從見他眼神里藏著言語，走上前去問：“你手里的盒子，裝的是什么？”

    慕容華已然從剛剛的驚慌中抽離了出來，眼神里已經(jīng)有了幾分鎮(zhèn)定。他上前將盒子遞過去：“希望前輩看了，能給我們指一條方向?！?br/>
    牧云從接過來將盒子打開，一翻開便看見“誅俠錄”三字。

    他越翻越快，越翻越快，忽然猛地一下將盒子往地上一摔，怒不可遏的指著那盒子吼到：“這怎么可能！先帝是怎樣的英雄氣概，怎樣的胸懷天下！他的兒子怎么可能會去勾結(jié)凡冥教！”

    周圍的人一時說不出話，耳朵接收到的猛烈的訊息，讓腦袋震蕩不已，他們還在試圖消化剛剛聽到的東西。林針與薛皚連忙跑過去將它們撿起來，一看究竟。

    “牧叔的意思是……師父和段前輩都是御統(tǒng)皇帝殺的？！”林針突然睜大眼睛問出這句話。

    慕容華大聲接到：“還有我五岳劍盟前任盟主——岳鐘鼎！”

    這兩句話再次撞進眾人的耳朵，終于讓他們驚醒，霎時間一萬張嘴議論不休，沒有人敢去相信這些話。

    “那究竟是什么東西？”蘇長風(fēng)高聲問到。

    顧韶華見林針還沒緩過來，于是躍過去將它奪過來高高舉起，同時提足了氣，用足以蓋過萬人嘈雜的雄聲說到：“這是御統(tǒng)皇帝親自過目的《誅俠錄》，攘定諸俠與御統(tǒng)群星都在他的死亡名單上！如果北疆一戰(zhàn)我們失敗，那他甚至可以不動聲色的滅掉整個武林！”

    他們終于開始憤恨、惶恐，然而終究還是沒人敢第一個說出所有人都想說的話。

    伐無道，誅暴君。在這群既驚且怒的豪杰之中，雖然此刻人人都啞口無言，但這六個字已經(jīng)盤旋在了每一個人的咽喉之中，只差一個將這個決定提出來的人！

    然而不早不晚，偏偏就在此時，卓世銘終于趕了過來，后面當然還跟著權(quán)是非、秦醉往等決武殿的人。

    牧云從怒火正盛，還沒等卓世銘到面前，便飛身一記“龍騰拳”打過去。卓世銘連忙橫戟接拳，大聲喝道：“老牧！你看清楚再動手！”然后一用力，將牧云從擋回原地。

    牧云從指著他道：“我打的就是你卓世銘！”

    藍湘靈看了看身后穿著紅色官服的龍捕，也問到：“卓大元帥難道不是來收網(wǎng)的嗎？”

    “收網(wǎng)也是收凡冥教的網(wǎng)，你們是中了什么邪，竟然會認為我卓世銘會打你們的注意？今日我可是脫了戎裝來幫你們的！”

    徒夢龍緩緩撐起半個身子：“脫了軍裝為什么還帶著決武殿的人，這不是很矛盾嗎？況且凡冥教是在關(guān)外當著武林各派的人，跟我們約戰(zhàn)的，如今就連市井上的人都知道今日北疆會有一場惡戰(zhàn)，你卓世銘若真有心相助，何至于現(xiàn)在才現(xiàn)身？”

    “我在途中受人阻攔，若不是決武殿的人恰好趕到，我現(xiàn)在都不一定能到這里?！?br/>
    “凡冥教為了這場戰(zhàn)斗，連赫無常都請來了，怎么可能還分得出人手，而且要阻止的還是你卓世銘?！?br/>
    卓世銘將戟一立，定睛說到：“你們應(yīng)該清楚，我卓世銘不屑于也不需要羅織謊言，況且就算我丟掉天良沒有由來的要殺你們，我?guī)裁待埐?，干脆帶北疆軍算了！?br/>
    “沒有由來？”牧云從拿過顧韶華手里的令牌與《誅俠錄》，往卓世銘面前一扔：“那你怎么解釋你主子的這些東西！”

    權(quán)是非聽罷，上前厲聲斥道：“牧云從！枉你也曾在朝為將，什么叫‘你的主子’！”

    “哼！十年來，不管朝廷怎么削弱武林勢力，看在先帝的情分上，我們從沒提出過任何抗議?？墒菑脑犁姸Φ蕉吻噤h，這么多筆血債擺在眼前，我不知道你這個主子，還能讓我們有幾天好活！”

    卓世銘撿起面前的東西，看完之后，與他們?nèi)绯鲆晦H的驚愕：“怎么會是這樣？這不可能！”他嘴里雖然極力否認，但腦海里將御統(tǒng)遲遲不出手解決凡冥教的行為給解釋通了，也終于明白了牧云從他們的憤怒。但是御統(tǒng)的父親——武帝蕭鋒鏑，對他有知遇之恩、提攜之情、不疑之義，但凡有一絲回旋的余地，他都不愿讓武林中人與朝廷決裂，與蕭家決裂。

    “此事牽扯重大，我想在座的各位沒有人希望鬧成天下大亂的局面，如果你們還信得過我，就讓我拿這兩樣物品與皇上對質(zhì)，一定給諸位討一個說法！”

    “與皇上對質(zhì)”這種措辭看似不敬，但權(quán)是非等人也明白，朝野均勢、軍武共存乃是武歷千年以來的綱常，在這個大義面前，即便是皇家也要遵守。

    “好，就讓你去對質(zhì)！三日之后我會去天華城要你的答復(fù)。不過你還是留一樣?xùn)|西下來，如果當真要走到集結(jié)天下英雄那一步，有一個諸派共睹的物證，才好讓世人明白大義在哪一邊！”說著，牧云從便滿懷氣憤的把那幾枚御守金令扔了過去。

    卓世銘接過金令：“多謝諸位，我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卓世銘拜罷，拿起東西上了馬，掉頭轉(zhuǎn)向天華城。

    “卓世銘！”牧云從突然喊到?！凹僭O(shè)一個最壞的情況，如果御統(tǒng)真的要滅除武林、毀壞武綱，甚至請求你的協(xié)助，你會怎樣？”

    他沉默了片刻，側(cè)頭說到：“先帝最知我忠心，我不會做對不起先帝的事；世人皆稱我‘俠將’，我不會做有違俠義的事?！闭f完打馬而去，疾馳狂奔。

    卓世銘以個人身份而來，隨時走都沒問題，但權(quán)是非是以決武殿判官的身份帶著皇命來的。雖然出了件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事，但任務(wù)還得繼續(xù)，于是問到：“不管你們信不信，我等確實只是奉命前來捉拿凡冥教余孽的，如果諸位知道，還請不吝相告?！?br/>
    慕容華冷笑一聲：“當然相信，畢竟決武殿這時出手，才能保證對凡冥教的清理萬無一失?！?br/>
    秦醉往拿著卷起的長鞭，指著他道：“我勸閣下說話還是留些余地！”

    “不必說了，眼下與他們爭辯沒有意義，我們還是先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務(wù)吧?！睓?quán)是非阻止到。

    牧云從轉(zhuǎn)身側(cè)對著他：“要對凡冥教過河拆橋的話，閣下恐怕要拿著文書去雪狄國了?！?br/>
    權(quán)是非看了看北邊，然后與秦醉往默然相視，他們確實沒想過這個情況，但出了這么大的事，無奈之下也只能返回天華城了。只是權(quán)是非心里還是很擔憂，如果從落鳳派舉行武林大會算起，至今已經(jīng)有四個月左右，而決武殿到現(xiàn)在什么事也沒做，他這個判官，恐怕少不了被非議了。但即便真的被人非議，到時候要站到哪一邊，他在心里不會有一點疑問。

    各派戰(zhàn)死以及重傷之人，總計超過半數(shù)，除了牧云從、藍湘靈兩人之外，所有領(lǐng)頭人基本都身負重傷。

    武當派折損了元震、冷坎兩個“武當八劍”中的好兒郎；青城派的“青城三老”只剩下了明清長老，還有一些三等或四等門派，所派出的弟子幾乎全數(shù)戰(zhàn)死。

    回去的路上由牧云從帶領(lǐng)，他們準備先去脈城外集合休整，各派也順便從此地返回各自的地方，眼神里充滿了迷茫。

    歸程中，慕容華忽然問道顧韶華：“你還打算跟我們一起嗎？要知道接下來的事可能非比尋常。”

    “我雖然不比你們出自名門，也沒有頂著這樣那樣的稱號，但要顧韶華二十出頭就袖手天下。不管是回云間還是歸戎城，我都睡不香的?！?br/>
    這讓慕容華感覺他認識的顧韶華還是沒變，笑道：“確實像你顧韶華說的話。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一句，就徒掌門他們的情況來看，或許今后再也沒有什么人能撐在我們前面了，希望你不要被浪潮淹沒了?！?br/>
    顧韶華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因為這段時間以來，攘定諸俠的戰(zhàn)斗讓他覺得，此時那些振奮人心的話并不適合說出來，只能將它們默默的刻在心中。

    所有吞進肚子里的豪言壯語，最后都會消化成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