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定在了兩天后，為了避免大辦,沒有到八寶山設(shè)靈堂,而是擺在了家中,通知的也是關(guān)系極近的親友和同事,陳遠鳴亦在其列。只是這次他并非獨身前往,而是帶上了遠揚和點金石的在京高管，以公司名義前來拜祭。
將軍樓外已經(jīng)被花圈包裹,大廳收拾的比前日更加肅穆,觸目所及皆是黑白兩色。老爺子沒有現(xiàn)身,主持儀式的是肖家的長子長媳。這還是陳遠鳴第一次見到肖君毅的父親,和電視里的形象不太相同,肖將軍看起來沒有那種過于威嚴(yán)的高官氣質(zhì)，反而因為疲憊和悲傷顯出老態(tài),花白的雙鬢沒有刻意打點，眉峰處還有一條淺淡的傷疤，但是并未破壞面向，反而平添些許銳意。
在他身后站著三子一女，老大、老二都更像父親，長女則肖似母親，只是三人都已經(jīng)年過三旬，跟肖君毅站在一起，看起來都不太像兄妹，反而更像長輩。在老邁的雙親、沉穩(wěn)的兄姐襯托下，肖君毅看起來就愈發(fā)年輕脆弱，那雙略略浮腫的桃花眼簡直讓人心疼。
陳遠鳴的目光只在戀人臉上一掃而過，就走到靈柩前鞠躬行禮，老太太的儀容應(yīng)該是經(jīng)過修飾的，看起來安逸和藹、猶如生前，這樣的音容笑貌很容易勾起往昔的回憶，如今瘦小的身軀躺在了嬌艷的鮮花中，讓人不忍目視。
喉頭顫動了一下，陳遠鳴直起身向家屬區(qū)走去。雖然沒有大辦，但是肖家這種三代軍政家庭的葬禮，還是要來不少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會場氣氛也透著一份嚴(yán)肅莊重。在這種場合，他這個晚輩自然沒資格說些什么，只能按照程序鞠躬握手，表示哀悼。
會場的氣氛如此凝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從始至終肖君毅都沒有什么特殊表情，如同泥塑木偶一般。這個意外對于他，對于陳遠鳴都是一次過于嚴(yán)重的打擊，從讓人迷醉的天堂跌入現(xiàn)世，苦澀就越發(fā)讓人難以忍受。
由于前來吊唁的親友實在太多，最終陳遠鳴也未能在肖府久留。只是出了大院，他也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等到了日近黃昏。幾輛軍車、轎車從大院里魚貫而出，向八寶山方向駛?cè)?。那是肖家直系親屬的車隊，護送老太太的遺體前往八寶山火化安葬。看著幾輛汽車遠去的背影，陳遠鳴握了握拳，黯然離去。
只是一家的不幸，對于其他人而言意義卻未必是件壞事。
“聽說了嗎？肖家老爺子也住院了?！辈枋抑?，一個男人笑著對同伴說道。
“死了老伴兒，老頭估計也撐不了幾年啦，只可惜死得不夠早……有消息說肖家老大快要進軍委了，等到在軍委站穩(wěn)腳步，老頭在不在也就沒什么干系了?！?br/>
“嘖，誰能料到這人居然另辟蹊徑從通訊入局呢，郵電部那邊鬧騰的如此厲害，也沒把他家拖下水，肖家老四經(jīng)商還真有一手……”
“這一手是不是肖家老四的手筆還是兩說呢。”那人磕了磕茶杯蓋，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
“哈，你也聽說了？這年頭想找個靠譜的軍師太他媽難了，也不知肖老四從哪兒挖來的干才?，F(xiàn)在可好，正經(jīng)生意居然比撈黑錢還快，政績軍績一起算，還有大把的鈔票開道，能不發(fā)達嘛?！?br/>
“誰說不是呢。”說到這兒，男人語氣里突然多出了股幸災(zāi)樂禍，“偏有人不信邪，覺得自己是個腕兒，結(jié)果畫虎不成反類犬……哈哈哈~~聽說部里姜司長那檔子事了嗎？”
“期銅賠錢那個？”談起這種隱私八卦，有得是聽眾，對面人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到底賠了有多少？最近部里動靜似乎也不小啊……”
“少說也上億了吧?！蹦腥寺冻瞿ɡ湫?，“我也是聽老李說的，國興撤出走后有人就動了心思，想跟著局面撈一把，結(jié)果別說撈錢，之前炒銅賺來的都快賠干凈了，最近長虹案動靜也不小，夠汪系焦頭爛額了……”
“怎么著，局勢要變了？”話到這份上，就涉及站隊問題了，攸關(guān)切身利益自然由不掉以輕心。
“汪系的根子還在，中經(jīng)開畢竟是部里的錢袋子，只要能一改頹勢，我看想扳他怕還是個難事……”
“嘖，白高興一場?！睕]有聽到想要的答案，那人前傾的身子又坐回了板凳上?！安贿^咱們這種蝦兵蟹將，跟上面的大員又扯不上關(guān)系……哈哈哈，喝茶喝茶?！?br/>
這種聊作談資的小道消息，京城里不知還有凡幾，然而放在當(dāng)事人身上，恐怕就笑不出來了。
“國興這次真賺了？”
坐在真皮沙發(fā)里，姜司長的臉色別提有多難看了。去年國興基金離開了京城后，他就一心想補上這個位置，也跟下面的智囊團商量了許久，這才創(chuàng)立了新基金。倫敦大盤不知研究了多少遍，也挖到了些內(nèi)部消息，跟風(fēng)做起空來，誰知卻被住友集團迎頭一個回馬槍，銅價跟瘋了似得上揚，還越走越穩(wěn)。咬牙熬了3個多月，賠進去不知多少美金，最終沒能賺到一分錢，害怕跟上面沒法交代，他只好入了批現(xiàn)貨。
結(jié)果這邊剛剛買了現(xiàn)貨，那邊銅價刷的一聲就開始狂跌，等到他反應(yīng)過來時，窟窿大到補都沒法補了。這么大的簍子，自然是要有人擔(dān)責(zé)任的，他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自己，下面損兵折將不知賠了多少人進去?，F(xiàn)在可好，剛剛把事推干凈，就傳來了國興大賺的消息，把他襯得無能到了極處，還不知要花費多大力氣，才能補回原來的地位。
面前匯報那人自然能看出老板的怒意，不由也暗罵消息來的不是時候，早知道今天就請個假，讓其他人來堵?lián)屟鄱嗪?！但是事到跟前，躲是躲不過。他輕輕吸了口氣，試著換個話題。
“不過這次期銅讓上面很是意動，對深圳有色金屬交易所的投入更大了，好像還準(zhǔn)備搞稀有金屬這塊，老板你看……”
“國興呢？他們準(zhǔn)備跟著深圳走了？！”姜司長聲音一沉，厲聲問道。
“國興現(xiàn)在都跑到香港去了，我看十之八九是要投身深圳那邊了。還有小道消息說礦產(chǎn)、冶金部最近跟國興走得很近，怕是要有動作了?！?br/>
“操！”姜司長眉峰一緊，直接罵出聲來。
要知道他們汪系主力是在上海，如今滬深兩市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趨于白熱化，如果國家選擇深市發(fā)展金屬期貨，對于他們滬黨自然不是個好消息。這次期銅對上面震動太大了，任誰都能看出有人是想搞大動作，自己剛在這個坑里栽了個跟頭，又要在搶奪金融貿(mào)易中心城市上失足，簡直要把人往死里逼??！
看到老板動了真火，那人眼珠子轉(zhuǎn)了一轉(zhuǎn)，趕緊把想說的話扔了出來，“不過我最近想出了個點子，也許能解咱們的燃眉之急?！?br/>
說話的時機恰到好處，姜司長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你說?！?br/>
那人在心底吸了口氣，抖擻精神說了起來，“其實國興跟兩部委也不是鐵板一片，它畢竟是從咱們財政部分出來的，現(xiàn)在娘老子都不要了，根基可想有多弱。這次能起來，歸根結(jié)底還要憑借期貨上得表現(xiàn)出眾。但是國際期貨這玩意誰玩過誰知道，根本就是個火坑！他們哪來的實力把老外都耍的團團轉(zhuǎn)？所以說國興其實不足為慮，還是要直接找到給他們操盤的那個人?！?br/>
“給國興操盤……”姜司長皺了皺眉，突然想到了一個人，“你是說，姓陳那小子？”
在上層圈子里，這事確實不是秘密，甚至可以說姜司長自己就跟陳遠鳴有過一些過節(jié)。當(dāng)年中經(jīng)開摩拳擦掌備戰(zhàn)315國債，本來應(yīng)該是穩(wěn)扎穩(wěn)打的買賣，誰知最終落得雞飛蛋打，沒有賺到錢還是其次，更要命的是連累了下面一些操盤手，讓中經(jīng)開元氣大傷。
仔細想想，國興還是通過這件事才出的頭，然而無風(fēng)不起浪，最初點燃風(fēng)波的，怕也有某人的身影。如此算來，自己跟陳遠鳴都稱得上新仇加舊恨了，不想辦法找人做了他都是好的，還讓他投靠自家？
壓下心中怒火，姜司長張口罵道，“你他媽腦子進水了？就算國興是從部里出去的，也不是咱家人馬，姓陳那小子好不容易搭上了國興的路子，會半路跟咱們干？！而且你他媽不知道他是肖家的人嗎！”
“老板，別生氣，你聽我解釋……”就算胸有腹稿，面對上司的怒火也夠喝一壺的，男人抹了抹額頭，趕緊解釋道，“想用陳遠鳴怕是挺難，但是對付他卻不一定很麻煩。說到底這小子也就是個商人，靠著肖家的路子才爬起來的，現(xiàn)在肖家正趕上更新?lián)Q代的節(jié)骨眼，老太太病逝，老爺子入院，肖家老大又要等10月的六中全會才能入軍委，這時候怕是沒人有精力管這只家犬?！?br/>
偷眼看了看老板的神情，男人知道這次算是說到了點子上了，這一年來他家上司就沒走運過，火氣大的沒處撒，現(xiàn)在有機會整一整這半個敵人，當(dāng)然會生出興趣。
清了清嗓子，他繼續(xù)說道，“就算一個人才干再高，根子不穩(wěn)都是大問題，現(xiàn)在想看肖家樂子的人也不算少，咱們從他家軍師入手，給肖家添些亂，怕是很多人也喜聞樂見著呢。再說陳遠鳴現(xiàn)在手里還握著一個鉬礦產(chǎn)業(yè)，如果能想辦法往里面摻點水，將來爭奪那什么稀有金屬定價權(quán)，不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上海那邊就缺這樣的實力派礦山呢……”
姜司長唔了一聲，指尖輕輕彈著沙發(fā)扶手，“但是咱們跟那小子的產(chǎn)業(yè)沒什么聯(lián)系啊……他現(xiàn)在連股市都不碰，從何處下手為好呢？”
如果陳遠鳴麾下有在國內(nèi)上市的公司，或者跟人行、財政部有些交際，想要卡他都不算難，但是偏偏他是沖國際市場去的，期貨、上市都走的國際路線，想要套人還真沒什么好辦法。
“就算自己站的再正，身邊人也未必都靠得住不是？”男人嘿嘿一笑，“想查總是能查出漏子的，之前咱們也跟豫西那邊建立起了溝通，人窮自然就志短了嘛。到時候碰上嚴(yán)打，又能怪的了誰呢……”
對一個成立不足一年，還是國有合資的企業(yè)使手腕，還真不是什么難事。姜司長露出了點笑容，“是個辦法。”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要弄盡快弄，等到10月大會塵埃落定，肖家騰出手來，再想下手就難了。回頭也要找人跟姓陳的接觸一下，表面拉拉關(guān)系，讓他放松警惕。咱們要做好兩手準(zhǔn)備，就算不能徹底扳倒這人，也要讓他狠狠栽個跟頭，最好跟國興起點矛盾?？礇]了智囊，那群人還想怎么蹦跶……”
姜司長的聲音里透著股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氣息，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卻露出了討好的笑容。
“好嘞，老板您放心，我這就讓人著手去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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