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想過，到了最后，我竟然是以侵略者的身份，重新回來。
這句話其實我早就可以說了，只是在迄今為止的時間里，我的腦袋一直都在考慮如何破城，根本沒有余韻去考慮多余的事情。
直到真正城破的現(xiàn)在，這句話才有了確實的實感。
拾階而上，我一點一點摩挲著皖縣斑駁的城墻。半年前我還是這個城池的守將，現(xiàn)在卻又親手攻破它，暌違半年之后以敵人的身份再次回到只待過半年的地方，雖然從來不認為皖縣是我的故鄉(xiāng)，但心里還是有唏噓的感覺。不知道當年伯符帶著從袁術(shù)那里借到的人馬征戰(zhàn)江東的時候，是不是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情。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余焰，飽含著硝煙味的風，將掛在城墻上的旗幟刮得獵獵作響。理所當然，隨著城池易主，現(xiàn)在跳躍在這片城墻上的旗幟上的字，與片刻之前已完全不同。
正在替城墻改旗易幟的是周泰的兵，其余的人負責約束城墻上的降卒。雖然現(xiàn)在已聽不到其余三門的喊殺聲，但為了以防萬一，太史慈還是帶著他的兵快速奔向剩余三個城門傳達“降者不殺”的命令，剛剛才認識的甘寧正在祖郎和呂蒙的配合下安撫已經(jīng)投降的皖縣士兵。這種事本應由身為主帥的我來做，但一來這些降卒里我所認識的人并不多，又有半年的時間斷層，我的話，并不比曾在最近的這段時間內(nèi)與他們朝夕相處的甘寧有感染力；二來，我也想測試一下這位由子揚發(fā)掘出來的武將，到底是將才，抑或是帥才。
現(xiàn)在陪在我身邊的，只有同樣也曾守御過這片土地的魯肅。
“你就一點也不擔心子揚？”魯肅斜眼看著我。
“難道你會真的擔心他嗎？”我用撇眼回敬?！皠蟿⒆訐P，可不是什么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而且他在皖縣威望甚隆，又是漢室宗親。李術(shù)敢關(guān)他，獄卒卻沒膽子得罪他。說不定等‘飛將騎’趕到牢獄的時候，子揚已經(jīng)在衙門口備好了茶水等著他們?！?br/>
“南宮亮你這狗娘養(yǎng)的王八蛋！”
一走上城墻，一雙孔武有力的手就怒氣沖天伸了過來，盡管我身上還穿著鐵甲，但那雙手依舊扣住了鎖扣一陣亂七八糟地猛搖。換做是以往，不會等到他靠近我就會把他宰了，唯獨這次我只有苦笑的份，因為我看到了一張殺氣騰騰的眼睛。
以及一張嘴唇上抿、嘴角下拉、像是用了很大的忍耐力，才硬生生克制住當場把我活活掐死沖動的鬼臉。
這一次，他有這個資格生氣。
“你這個該去死上一萬遍的神經(jīng)病，為你打的第一仗，就是拿我去當為別人打掩護的嘍啰，有你這么對待剛剛投到你旗下的人的么？”魏延的臉上依舊飽滿著剛才戰(zhàn)役涂在他臉上的焦黑煙塵，他臉都沒擦就跑來找我算賬，看來這氣還真的不是一般的輕?！拔业乃阑?，你他娘就那么不在意嗎？”
總算他還有一點理智，沒有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把不該說的話也說了出來。
“啊哈哈，該怎么說呢？”我尷尬笑了兩聲。
魏延不是白癡，就算一開始被我忽悠，還不知道自己只是誘餌就來了皖縣，但總不會到了現(xiàn)在還看不出來。尤其他脾氣有夠臭，又好死不死知道我的把柄。
“該怎么說，就怎么說啊?！蔽貉幽勘{盡裂，通紅的血絲都快要把眼球撐爆了：“你都敢這么做了，還怕沒辦法向我交代嗎？”
呃……說真的，這我還真沒想好。
“好了好了，魏將軍，我們都知道，這次是你受委屈了?！濒斆C揶揄看了我一眼，拍了拍魏延的手。“只是無論如何，先把手放開好么？咱們有話好好說?！?br/>
“好好說個屁！”魏延狠狠瞪著魯肅，這頭狂狼真正發(fā)起火來，真的是逮誰咬誰?！奥犞也还苣闶钦l，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好就給我閉嘴！”
“至少，”魯肅半耷拉著眼?！霸撝赖?，我都知道了。如果魏將軍暫時還沒有打算鬧得人盡皆知，子敬建議，我們還是先找個安靜的地方，再慢慢說。”
“魯肅，魯子敬？”魏延松開了手。
“幸會。”魯肅拱起雙手。
幸好這次有把魯肅帶來，如果不是他在一邊以旁觀者的語氣跟魏延提起完全無關(guān)的話題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我還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撫魏延的情緒。
為了作戰(zhàn)方便，城墻上其實一覽無余，哪里有什么安靜的地方。不過為了作戰(zhàn)時確保命令的準確傳達，城墻上倒是有一個建筑，可以讓我們的對話不被其他人竊聽到。
插好城樓門上的栓閘，我轉(zhuǎn)過身，魯肅已經(jīng)替我把燭燈點好，而魏延則翹起了雙手，歪著頭看我。他是放開了我沒錯，但若我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給他，恐怕他也不會善罷甘休。
“先生……也是‘我們’？”
魏延故意在最后兩個字加重語氣，顯然他說的這個“我們”并非指現(xiàn)在站在這個區(qū)區(qū)方寸空間之內(nèi)的幾個人——他所指的，是“以南宮亮為首的，伺機謀奪孫家基業(yè)的盜賊集團”。
“將軍既已將子敬也稱為‘我們’，子敬可沒辦法不承認。”魯肅又拱起了手?！爸匦伦晕医榻B，魯肅魯子敬，見過將軍。”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蔽貉又匦罗D(zhuǎn)頭看著我?！澳蠈m亮，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承認，這次把你派來皖縣，的確，是為了掩護甘寧。但這并不代表你不屬于‘我們’，更不代表你比不屬于‘我們’的甘寧還要重要?！蔽逸p輕嘆口氣。“甚至，甘寧也不是我親手埋在李術(shù)身邊的。”
我將劉曄和陸遜獻給我的錦囊都拿了出來，遞給魏延。
他并非無智之人，我相信他看完之后，能明白到我的不得不。我也知道，真正讓他生氣的，并不是這一次我把他置于險地——戰(zhàn)場上并沒有什么功勞，不是用命拼回來的——而是我并沒有把全部事情都告訴他，這讓他覺得不受尊重了。
“之所以沒有告訴你，也是為了讓你有最真實的情緒反應，有時候什么都知道，并不意味著最好?！蔽矣米钫鎿吹难凵窨粗貉??！拔覜]把李術(shù)當白癡，更沒把所有人都當成白癡。無論你的能力有多強，演技有多好，要在那么短的時間內(nèi)真正獲取他的信任根本就是癡人說夢，被李術(shù)察覺反而會比較順利。為了通過你釋放假情報、亂我軍心，只要你乖乖聽話，即便他發(fā)現(xiàn)了細作，也必不會傷你性命；反之，你的反應讓他們發(fā)現(xiàn)了你還有別的同伙，孤立無援獨自陷在狼窩中的你，才真正會有性命之虞?！?br/>
魏延一直安靜看著手中的兩份錦囊，并沒有說話，但我看見他的眼神已經(jīng)漸漸冷靜了下來。
“兄弟，對不起，這一次是委屈你了?！蔽逸p輕拍了拍他的肩?！拔冶ＷC，不會有下一次了。
“那么，再回答我一個問題，”魏延舉起手中的布帛?！斑@個真正把甘寧安插在李術(shù)身邊的人，是‘我們’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