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默默地接過了草莖，生澀且小心翼翼地咀嚼著。酸澀帶了清香的氣息，漸漸纏繞于舌尖。

    那雙琉璃一般的眼瞳，似是在那氣息里，化為了兩汪潭水。

    細雨過去，潭水漫溢。那清淺的水波，打濕了潭邊生長的花草。

    輕風中，少女纖長的睫毛若花蕾般略略卷翹，隨著她唇邊的草莖，微微顫動。

    隨即她笑了。明澈若天空的眸，在那一瞬輕輕閉合。少年看見她帶了微粉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震顫。

    一息。兩息。……

    草莖酸澀。那少女的呼吸，卻是仿佛隨那氣息的擴散，漸漸平順下來。

    她仰首，睜眼看著他。那雙眼眸里的情緒似是被雨水清洗，如那一日在汜水關下一般，歸于平靜與清明。

    唯一不同的，便是這清明里，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柔和。

    她平復了呼吸，隨即徐徐開口，唇角帶起一絲笑意。那聲音略帶沙啞，卻依舊溫婉平和。

    “……多謝。”

    ……

    ……

    草葉尚且在少女的唇邊晃動。那一點恣意的青綠，襯著那一身本該莊嚴的祭服，卻并未給人任何沖突的感覺。

    青石矮幾側(cè)，少年沉默了一息，眸光微微收斂，似是松了口氣一般。

    隨即，他開口。一字一頓，仿佛，擲地有聲。眸中星火灼灼，似是下一刻，便成燎原之勢。

    “若讓我知道誰劫的，小爺定要一槍捅了他。”

    少女聞言，眸子掠過一絲感激，只是目光微微黯淡。

    她還是想不起來。

    那一段記憶，仿佛便如憑空消失一般。讓人絲毫察覺不到，它所留下的痕跡。

    越是回想，心底反而越是驚疑恐懼?？蔁o論如何嘗試，關于那醒來之前的一切，她依舊是毫無印象。

    未知的東西，才是最可怕的。

    ……

    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眉微蹙。纖細的十指，無聲地攥緊。那少年見狀，卻也沒有再問，只是一言不發(fā)地垂首，在腰間豹皮囊上輕輕一拍。

    隱晦的華光一掠而過。一枚青碧色的靈果，已然現(xiàn)于少年的掌心。

    那果實顏色深碧，狀似杏果，看去晶瑩剔透。少年隨手一道清水訣打去，卻是將那靈果簡單清洗了一番。

    奇異的清香在空氣中散逸。少女驀然回神，瞥見那靈果，瞳孔頓時微微一縮。她看向少年，聲音不由壓低了幾分。

    “這是、‘晚山凝翠’……”

    ——那張皮卷上，曾記載這種靈果，生在靈山上晚天的霞光中。這靈物生長得極為隱秘，若未被摘下，便如生靈久久注視夕陽時，閉目那一瞬間產(chǎn)生的錯覺。故而，名為晚山凝翠。

    而這靈果的作用，便也如在地平線上追逐，以挽留那一抹夕陽一般，在于增加生靈的壽元。無論對凡人還是修士，都是不可多得的東西。

    少年輕咳了兩聲，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不自在地別過頭去。他摸了摸鼻尖，卻又一把將那靈果塞到少女手中，低聲開口。

    “師尊要是知道我在法器包里放靈果……非得殺了我不可?！?br/>
    ……

    ……

    長寧盯著手中的靈果，只覺得心跳硬生生地停滯了一拍。她正要開口，卻看那少年忽而瞳孔一縮，當即起身，一指點在她的眉心。法訣落下，她尚且來不及反應，卻看那一枚碧色的青果已然化為一團燃燒的青光，循著那少年的法訣直直透入體內(nèi)。

    一聲隱約的轟鳴，似是從少女體內(nèi)響起。長寧只覺得周身驟然一輕，仿佛有某種奇異的壁障，在某處裂開。

    下一息，腦海中嗡的一聲，眼前，景象已然突變——

    那是一片碧藍色的天空。大片素色的云山，在那天穹里緩緩漂移。

    一輪蒼白色的大日，在天穹里高懸。金烏仰首，帶了驕傲地振翅翔舞。

    那日光似是化為無數(shù)飛流的瀑布，順著那云山的邊緣奔涌咆哮，一瀉千里。

    無數(shù)染著異香的花瓣，自那云山上飄零。透著日光，盡皆剔透晶瑩。那飛灑的花瓣上空，依稀掠過無數(shù)細小的陰影，看去，卻是一只只毛色奇異的飛禽結隊盤旋，其勢，宛若列陣而舞。

    一聲奇異的清吟，自那云端驟然響起，似是貫穿青空，直達九霄。她下意識地抬頭，卻看那日光忽而凌亂了幾分，一片青色，倏忽而降。

    仿佛天穹的碎片，陡然墜落。那落下的聲勢非比尋常，難以名狀，卻可使人永世不忘。

    云中百鳥頓時齊齊發(fā)出鳴唱之聲，宛如臣子朝拜他們的帝王。素白的云山之上，有七色虹光向下鋪展，絲竹管弦之聲，隔著撲面的清風，遙遙不絕……

    那團碩大的天青色終究落下。羽翅收斂，尾羽曳地。它仰首發(fā)出奇異的啼鳴，長喙指向天穹。

    那雙眼眸里本該帶了威儀?？砷L寧卻分明感覺，那大鳥看向她時，眼神中有一絲莫名的親近。

    ……

    ……

    西岐城內(nèi)，一團青紫色的雷云，恰在此刻無端凝聚，徘徊于庭院上方。庭中，那赤衣墨瞳的少年雙眉緊蹙，手上的動作，卻是絲毫不曾遲滯半分。

    少女已然閉上了雙眼，顧自跪坐，分明根本覺察不到外界的變化。那具身體分明是第一次接觸靈果，可那素淡的容顏，卻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七尺血色紅綾，在那漸漸壓抑的風里凌空招展。其色灼灼，如帶決絕。少年抬手，在那少女身側(cè)的虛空中連拍數(shù)擊，數(shù)道流淌靈光的符文，頓時憑空凝聚。

    符文流轉(zhuǎn)，化為陣法，將那少女護在中心。那上空的雷云似是微微一震，其上的雷光，竟是愈加暴烈起來。

    少年無言地閉了目。隨即一聲輕笑，面色已然恢復平靜。

    他垂手，轉(zhuǎn)身。抬頭，眼眸清亮。

    那一抹笑容里浸透了不羈與倔強，仿佛在那一瞬，要將蒼穹刺破。

    有風吹動少年的衣襟。少年仰對蒼穹，一字一頓地開口。那聲音清朗，卻分明，帶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自嘲。

    “師尊曾說，逆天而行，將遭天劫滅殺。”

    “但師尊也曾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br/>
    “如今這事情，小爺就是做了。可——你現(xiàn)在，敢動手么？”

    ……

    ……

    昆侖山，麒麟崖下。

    白鶴童子半瞇著眼，懶洋洋地擺弄著手中的拂塵。

    煙霧橫斜，如紗的細雨，已然浥濕了崖下的層層青竹。微風里，似乎混雜著無數(shù)生靈的呼吸聲，有新筍拔節(jié)之聲，在那細雨里依稀響起。

    他默默地打了個呵欠，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要收起拂塵小憩一會，卻聽那身后的玉虛宮里，忽而傳出一聲極為清脆的碎響。

    “鏗……”

    白鶴童子頓時一激靈，剛剛泛起的睡意全然消褪。他抬頭看向身后的玉虛宮，卻見一道隱晦的華光破空而起，沖著岐山方向飛掠而去。

    有鳳鳥的鳴聲穿透云端，遙遙傳入玉虛宮內(nèi)。白鶴童子頓時回神，正要進殿查看，卻聽一道傳音，恰在此刻落入了耳中。

    “碎了塊玉而已，只管等你師叔便是?！?br/>
    白鶴童子心里暗暗犯嘀咕，卻也不好說什么。他低頭，卻聽云中隱隱傳來破風之響，這才打起精神，一振衣袍，面上，顯出嚴肅恭謹?shù)哪觼怼?br/>
    不一刻，某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已然到了崖下，左右顧盼，似是尚有猶豫。白鶴童子看著那老者在山下不住轉(zhuǎn)悠，不由暗暗扶額。

    師叔，上個山而已……您老這是怎么了。

    于是，有些等得不耐煩的小童子，終于不引人注意地干咳了一聲，走了出去。

    “姜師叔?！?br/>
    小童子稽首，對那老者規(guī)規(guī)矩矩地一禮。卻看那老者回神，不由苦笑著嘆息一聲，對他頷首示意。不知為何，他只覺得那老者的嘆息里，似帶了幾分無奈。

    白鶴童子略帶疑惑地起身，面上卻是到底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下一刻，那老者的面上，已是生起了平和篤定之色。

    “白鶴師侄，與我通報一聲?！?br/>
    白鶴應聲，卻也顧自進了玉虛宮門。身后，那老者仰首看向玉虛宮前的牌匾，表情依舊淡然，眼中的神色，卻隱隱顯出了幾分復雜。

    他自下山到歸周，當中的波折，著實頗多。想來師尊對他此番的表現(xiàn)，應是不甚滿意。

    然而眼下，岐周的狀況，甚是緊急。他雖知曉師尊為了大勢，必會有所安排，然而到底，無法完全確定。

    此上昆侖，雖在岐周時說得冠冕堂皇，可其實，不過是探口風，求心安罷了。

    至于那下山前，師尊所言的封神之事，是否還有其他吩咐。他卻是一時，并無太多想法。

    夏蟲不可以語冰。圣人的心思太過莫測，他道行畢竟微末，思緒過雜，卻也并非好事。

    ……

    老者一聲輕嘆，卻看那白鶴童子已然回返。于是收斂了神色，神情謹肅地上前，踏入玉虛宮內(nèi)。

    ——“弟子姜尚，愿師尊圣壽無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