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啾啾大半夜出門,家里自然是不會放心的。于是她拿了雨傘和錢, 趁著大家睡著, 悄悄溜出了別墅。
溜出去后, 她趕緊攔了一輛出租車,趕到江淮安在的地方。
江淮安在的地方離她家不遠(yuǎn),夏啾啾很快趕到之后, 開始大聲叫江淮安:“江淮安?江淮安?”
叫了沒一會兒,夏啾啾就看見有個(gè)人坐在臺階上, 抱著自己, 一句話都不說。
雨打濕了他的衣服,他仿佛是僵化在那里, 一動不動看著潑天大雨。夏啾啾放輕了腳步, 一步一步走過去,停在江淮安面前, 小心翼翼叫他:“江淮安?”
江淮安慢慢抬起頭, 靜靜看著她。
他眼睛還腫著,不難看出剛經(jīng)歷了一場痛苦, 然而面上表情卻很平靜, 似乎所有情緒都被藏了起來。
他眼睛眨都不??粗媲暗男」媚? 她看著他,目光里全是疼惜,她似乎是怕不經(jīng)意就傷害了他, 于是動作做得小心翼翼。她朝他探出手來, 小聲道:“江淮安, 跟我回家好不好?”
江淮安將目光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很小,皮膚白皙,路燈下,像玉一樣泛著熒光,他靜靜看著,沒敢說話,總覺得這一刻好像是做夢一樣,眼睛一眨,夢就醒了。
夏啾啾看見江淮安不懂,就大著膽子往前,拉住了江淮安的手。
她的手很暖,握住江淮安冰冷的手時(shí),江淮安微微顫了顫。
夏啾啾見他不抗拒,終于放下心來,將傘遞給他,溫和道:“江淮安,你來打傘,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江淮安沒說話,他目光移動到傘柄上,這時(shí)候夏啾啾整個(gè)人都暴露在了雨里,他目光閃了閃,抬手接住了雨傘,將雨傘偏向她那一邊,替她遮住了雨。
這樣沒有聲息的舉動讓夏啾啾柔和了目光,聲音都因此顯得格外溫柔:“走吧。”
“這么晚過來,你家里人同意嗎?”
“不同意。”
“是不是很遠(yuǎn)?”
“不遠(yuǎn)?!?br/>
“很危險(xiǎn)?!?br/>
“也沒有。”
“夏啾啾,”
“我在?!?br/>
江淮安頓住,她每一句話都接得很快,讓他格外安定,仿佛這個(gè)就守著他,隨時(shí)待命。
他忍不住暗啞了聲音:“謝謝你。”
“不用謝?!?br/>
江淮安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他眼里含著淚光,站起身來,為她撐著傘,拉著她的手,終于道:“走,我們回去?!?br/>
兩人一起走到路邊,江淮安攔了出租車,朝學(xué)校附近的公寓走去。
等他們走了,一直等候在陰暗處的車終于發(fā)動,打開了車燈。
“爸爸,”江瀾從玻璃里看著遠(yuǎn)走的出租車:“剛才的話……是不是太重了?淮安從來不是無緣無故打架的人,他一定有理由?!?br/>
“我記得他小時(shí)候,特別聽話,”江老爺子慢慢開口,聲音里全是懷念:“做什么都想爭第一,做什么都做最好。后來他媽走了,許青青進(jìn)了門,他就變了。”
“其實(shí)我也知道,”江老爺子垂下眼眸:“他不聽話,他成績差,我都知道。我一直鼓勵他,偏愛他,有時(shí)候阿城打他不是不對,可是我也一直護(hù)著,我以為這樣他總能懂事,他媽不在了,不是還有我們嗎?”
江瀾沒說話,雨刷擦著玻璃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刮擦在江瀾心里。
江老爺子轉(zhuǎn)過頭去,看著外面忽明忽暗的燈光,嘆息出聲:“可是我們終究不是他父母,也替代不了他父母。我信淮安是個(gè)好孩子,可是那視頻上的是總是真的。”
“他打架,逃學(xué),去網(wǎng)吧打游戲,去酒吧喝酒,成績一塌糊涂,什么都不學(xué),他現(xiàn)在還好,這是他人生最好的年華,他這樣下去,會毀了他自己的。其他我不說,他這么打架,打出事兒來怎么辦?他去酒吧這么混,染了毒怎么辦?”
江老爺子抬頭,看著江瀾:“無論是他坐牢還是被人打,甚至進(jìn)了戒毒所,這些結(jié)局,我一個(gè)都不想看見。”
江瀾沉默,她也明白,江老爺子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好半天后,她慢慢道:“可是,也沒必要這樣……他畢竟還是個(gè)孩子?!?br/>
還是個(gè)沒有母親的孩子。
“他期待的不是我們對他的夸獎,”江老爺子聲音平淡,卻不難讓人聽出里面的憐惜:“父母是沒有辦法替代的。如果我的鼓勵和夸獎沒有任何作用,那不如換一個(gè)辦法。”
“他總得明白,做錯(cuò)了事兒就要付出代價(jià),他不是孩子,不可以永遠(yuǎn)這樣為所欲為?!?br/>
江瀾明白了江老爺子的意思,卻還是有些不忍,她嘆了口氣,終究道:“好吧。不過他身邊那個(gè)小姑娘……”
“人最艱難的時(shí)候,有個(gè)人扶著走比較好。”
江老爺子倒不是很在意:“去查一下是什么情況,如果沒什么大問題,不用管。”
“是。”
江瀾應(yīng)了聲,不再回答。
而夏啾啾和江淮安一起回了公寓,進(jìn)屋之后,江淮安收了傘,一句話沒說,先去給夏啾啾拿了一套衣服。他將衣服遞到她面前,夏啾啾看著衣服愣了愣:“做什么?”
“衣服濕了,會感冒?!?br/>
他說得很認(rèn)真,夏啾啾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方才被雨打濕了衣服,然而自己被打濕的程度比起江淮安來,那是小巫見大巫。她不由得笑了笑:“你才該換衣服?!?br/>
江淮安不說話,靜靜看著她。夏啾啾知道,他是要她先換,才會自己回去。于是她也不拖延,從江淮安手里拿過衣服,就房間里,一面走一面道:“自己洗澡換衣服,準(zhǔn)備睡覺吧。”
江淮安應(yīng)了聲,拿著衣服進(jìn)了洗澡間。
等他洗完澡出來的時(shí)候,就看見夏啾啾坐在沙發(fā)上,正盤腿看著電視。
她穿著他的衣服,他的衣服對于她來說有些過于寬大,袖子被她一圈一圈挽起來,露出她纖細(xì)的手臂,腿上也是這樣效仿,露出她修長的小腿。
她正在吃蘋果,見他走出來,她有些詫異回頭:“你洗這么快?。俊?br/>
“嗯。”
江淮安垂下眼眸,明顯情緒不高。
他想了想,覺得這樣不好,于是換了個(gè)話題:“這么晚了,你該回家了?!?br/>
“不了不了,”夏啾啾擺擺手:“我和我弟說好了,讓他給我打掩護(hù),我爸媽都起得晚,明天就讓我弟說我同學(xué)和我約著一起騎自行車上學(xué),我先走了?!?br/>
說著,夏啾啾起身,揮舞著手里的帕子道:“來啊來啊,我給你擦頭?!?br/>
她說話的時(shí)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活力,像一道光,破開那烏云,那陰霾,落在你的世界里。
江淮安忍不住笑了,笑容淺淺的,卻恰到好處的溫柔好看。
夏啾啾呆愣在那里,江淮安走過去,坐在沙發(fā)上,低下頭道:“謝謝你?!?br/>
夏啾啾反應(yīng)過來,不知道怎么,就覺得臉上有些燥熱:“沒……沒事兒!”
說著,她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直接翻過沙發(fā)背,動作靈活敏捷,江淮安斜眼看了一眼,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真的一點(diǎn)都不淑女。
夏啾啾并不能體會江淮安的腹誹,用帕子幫江淮安認(rèn)真擦著頭,一面擦一面道:“洗個(gè)澡,心情就會好了。等我?guī)湍惆堰@個(gè)頭發(fā)擦干,你的煩惱就都會沒了!”
江淮安沒說話,覺得夏啾啾有些幼稚。
不過……
她一直是這樣的。
夏啾啾見他不回話,自顧自道:“你別不信,我每次不開心的時(shí)候啊,都是洗個(gè)澡,讓夏天眷給我擦頭發(fā)揉揉腦袋,很舒服的!立刻什么煩惱都沒了?!?br/>
“你不問我嗎?”
江淮安抿了抿唇,不明白夏啾啾為什么這么大大咧咧,是真的一點(diǎn)都不關(guān)心,還是只是不方便詢問。
夏啾啾答得漫不經(jīng)心:“你想告訴我就告訴我啊,你不想說也沒什么的?!?br/>
夏啾啾的聲音特別溫柔:“反正,我也不需要知道你難過什么,我只知道,你難過的時(shí)候我在,這就夠了?!?br/>
江淮安沒有說話,他突然特別想靠著她,想抱著她,然后和她說這些年的事,告訴她這些年,他所有的難過與痛苦,寂寞與孤單。
他覺得自己此時(shí)此刻就像一個(gè)孩子,身后那個(gè)人,明明那么嬌小,那么可愛,卻仿佛孕育了巨大的力量,足夠他去依靠著,痛哭一場。
“夏啾啾……”他慢慢開口,每一個(gè)字兒,都感覺仿佛是刀落在心尖上。
“你知道什么人最容易過的不好嗎?”
“不知道。”夏啾啾誠實(shí)搖頭:“過得不好的原因太多,不知道什么樣的人最容易?!?br/>
“就是,”江淮安苦澀微笑:“明明說著放棄自己,卻仍舊心有不甘的人?!?br/>
明明不去努力,明明很難知道,明明安慰了自己其實(shí)自己的愿望就是這樣,卻還是在心底暗暗期盼,暗暗羨慕,暗暗認(rèn)為,自己也該是那些優(yōu)秀的人的人。
求不得,得不到,一面悔恨討厭自己,一面無能為力。
這樣的人……
大概,最難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