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這種地方，讓許牧想八輩子，她都想不到自己會進到這里。她勉強算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奢侈榮華見了不少，可來到皇宮，她才知道自己先前的見識有多么淺薄。

    原來，這世上真有一個地方，可以奢華至此，怪不得有那般多的女人擠破了頭也想進宮。至于許笙……想必她來了這里，也是被迷花了眼罷。

    風(fēng)溯來過皇宮數(shù)次，倒不覺得有什么，小捕快卻見什么都覺得新鮮，但她只是看個熱鬧，沒有半分想要占為己有的意思。

    風(fēng)女俠頗為滿意，躲過御林軍的巡查后，帶著小捕快一路去了冷宮。

    皇宮之大，難以想象。數(shù)千宮殿遍布其中，多數(shù)地方都是戒備森嚴，便是風(fēng)溯都要小心翼翼，唯獨冷宮，宮殿不小，里面卻是處處破敗，照看的人極少。

    兩人之前潛入皇宮廢了不少的功夫，進了冷宮后，卻是連大搖大擺地走，都無人發(fā)覺了。

    許牧行走在冷宮中，莫名感覺這里有森森陰氣，實在不是個好地方。走到里面后，風(fēng)溯一把拉住她，飛身上了屋頂，改為小心行事。

    小捕快頗為不解，風(fēng)溯沉聲道：“這里面多為瘋傻之人，我怕她們傷了你?！?br/>
    聞言，許牧心中一暖，應(yīng)了聲：“好?！?br/>
    兩人沿著屋頂無聲前進，目睹無數(shù)身著邋遢形容枯槁的女人后，許牧心里忽然升起一種淡淡的難過之感。

    按理說，許笙上一世親手害死了她，那鶴頂紅的滋味她都記得真切……只是，現(xiàn)在看到這些瘋女人，她竟一下子釋然了。

    若許笙真的在這里，那么，她們之間就算兩清了罷。

    許牧隱約想起兒時所見的那個小許笙，水靈靈的，實在是惹人憐愛。她這個當(dāng)三姐的，有時候也想捏一捏她的小臉，但四妹極討厭她的接近，甚至?xí)驗樗慕咏屜氯舜蛄R于她。

    那時候許牧不明白，為何她的四妹這般可愛，卻要對自己這般?，F(xiàn)在，她依舊不明白許笙對自己執(zhí)念何以這般深切，但她卻是懂了，善惡皆有果，終有一天，惡報會來臨。

    或許，上一世，許笙最終也是遭了報應(yīng)的。

    心里想著這些事，一個不小心，許牧的腳尖竟勾下了一片灰撲撲的瓦片，那瓦片落在地面，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引來無數(shù)人的注意。

    那些瘋女人大多坐在門口，有的自言自語，有的幻想自己在抱著皇子，有的以為自己還在那輝煌精致的天龍大殿中，這一刻，卻是齊齊看向了那碎瓦片。

    許牧嚇了一跳，警覺地觀察四周，可除了那些冷宮女人間的騷亂外，沒有任何官兵或是嬤嬤進來察看。

    幾個女人開始尖叫，拼命喊著有刺客，還有人以為是仇家尋仇，滿面驚恐。在這些形態(tài)不一的人里，許牧眼尖，倒是一眼看見了在角落抱著個枕頭的許笙。

    眼見與耳聞終究不同，看見一向光鮮亮麗的四妹如今這般模樣，許牧胸口一滯，沒有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感。

    風(fēng)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輕輕嘆了口氣。

    許笙這模樣，多半是被人下了瘋癲的藥，此時產(chǎn)生幻覺，以為那枕頭是她未出世的孩子，正一下下地撫摸它，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許牧本想看她一眼便離開，可此時瞧她這樣，又想聽聽她在說些什么話，便潛身到她身后，小心趴在了門后。

    原以為她是在對皇上說話，萬萬沒有料到的是，她竟是在喚“呂郎”。

    許牧只聽了一聲，便拉著風(fēng)溯匆忙離開，再也不敢聽第二聲。

    風(fēng)溯沒有說話，只是牽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兩人沉默地離開皇宮，躲過層層守衛(wèi)，當(dāng)真不易。

    她們看了許笙不過半刻鐘，卻用了一天的時間和皇宮的嚴密守衛(wèi)斗智斗勇，現(xiàn)下里，她已是餓的幾近背過氣去。許牧也沒時間再犯矯情，一出皇宮，忙去找了酒館，點了一桌子好菜。

    風(fēng)溯見她還能吃吃喝喝，便知她已走過了這個檻，輕輕一笑，抬手為她夾菜。

    兩人吃飽喝足，休整了一晚，第二日大早，便去打聽國公府的消息。

    可她們都未想到，嵐青萍比她們消息更為靈通，明明每日都在自己房中不出戶，竟會主動出現(xiàn)在二人面前。

    說實話，風(fēng)溯有那么一瞬間，是有些慌亂的。她了解許牧，知曉這小捕快心底里的善良，這樣一個人，怎會接受好姐妹為自己而死，怎會接受自己喝下了以杜嬰生命為藥引的藥？

    可是，她亦信任嵐青萍，也正是因為這種信任，令風(fēng)溯更是覺得自己負了她。

    嵐青萍本就話少，一路無言，帶著她們走到無人之處后，才開了口：“許牧，是我對不起你?！?br/>
    許牧想到杜嬰兩世慘死，心里揪緊，直直看著青萍的眼睛，等她繼續(xù)解釋。

    “我與杜嬰在鏡湖結(jié)緣，后來數(shù)次相見……是我對不住她?！?br/>
    許牧聽得云里霧里，“你的意思是？”

    嵐青萍誠懇地道：“與她在一起，是我的福氣。都是怪了我，那日帶她去林中找藥引，卻惹得她生氣，亂走一氣，竟和我走散……待我找到她時，她已奄奄一息?！彼徚丝跉猓又溃骸芭R死前，她對我說，讓我一定要救下你，讓你好好活下去，了她一樁心愿……”

    許牧聽罷，當(dāng)場痛哭出聲。

    她不知嵐青萍和阿嬰有著怎樣的故事，可杜嬰那傻丫頭她是知道的，若不是信任之人，她怎會和那人同行呢？那丫頭嘴巴倒也嚴實，竟半分都沒透露給她知曉。

    雖然感覺她此番解釋有些許牽強，但許牧覺得，那是阿嬰與嵐青萍的故事，她沒有理由過問的那般仔細。

    風(fēng)溯心中發(fā)酸，一沒想到青萍會主動現(xiàn)身，替她騙了這小捕快；二沒想到，許牧經(jīng)歷過種種事情后，心中仍是這般澄澈。

    無論她有多想知道真相，可涉及好友心底的秘密時，她還是選擇了尊重。

    嵐青萍見她相信了自己，嘆了口氣，眼前似是又出現(xiàn)了杜嬰拼了命也要為許牧收集狼背血的模樣。原來，這對好姐妹，都是這般的傻。

    一命換一命，杜嬰換了許牧，而她自己……便是換了風(fēng)溯。

    既然已經(jīng)解釋清楚，嵐青萍便回了國公府。當(dāng)晚，她意圖服毒自殺，關(guān)鍵時刻卻被一黑衣人攔了下來。

    再后來，她不顧全家反對，執(zhí)意削發(fā)為尼，去了永訣山。

    這些都是風(fēng)溯后來說給許牧聽的，而許牧不知道的是，青萍在遁入空門之前，還為一人解了忘憂丸的毒。那人，正是當(dāng)初照看自己的無舌婢女。

    那日，柳柔兒突然消失，嵐青戎慌忙與近百人一齊去尋她。然而，翌日，柔兒拿著兩瓶養(yǎng)身子的丹藥，好端端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嵐青戎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為何大姐要殺死那杜家小姐，他只知道，自己即便再多舌，都不能泄露這個秘密。

    他的大姐雖然那般威脅過自己，卻仍是給了他一個記憶完全的心上人，這一點，便是足夠了。

    另一邊，方璐和景茫倒是有些慌亂，因為，紀芷筠失蹤了。

    憑她現(xiàn)在的身子，只是能夠勉強行走，可兩位師父找遍了每個地方，都見不到她的蹤影。

    許牧擔(dān)心她對風(fēng)溯不利，正打算和風(fēng)溯找一處避避風(fēng)頭，卻未想到，江湖上傳出風(fēng)聲，說是風(fēng)溯被官府抓了去，武功盡失，已是廢人一個。

    方璐當(dāng)下便要去救她，景茫猶豫了下，遞給她一個信封。

    信封被藏在紀芷筠房間中，景茫也是今日意外找到，上面寫著“師父親啟”，她便沒敢打開。

    方璐愣怔了下，打開信封，里面洋洋灑灑寫了好些話，她卻只能看見那句——“我已自入六扇門圈套，自稱風(fēng)溯，以我對師妹對了解，想必?zé)o人能識破”……

    她這一生做錯了無數(shù)事情，到最后，原是可以有從頭再來的機會，她卻親手捏碎了它，轉(zhuǎn)而為師妹爭取了一個安定生活的機會。

    假風(fēng)溯被抓，那么，真風(fēng)溯再無后顧之憂。

    方璐幾乎想立刻去救她徒弟，景茫卻讓她看信的最后一句話——

    “我如今心如死灰，活意了無，師父不必救我，也算給我一個善始善終?！?br/>
    紀芷筠殺過許多無辜的人，嫉妒心和疑心都是極強，凡事都是先考慮自己，可現(xiàn)在，卻是考慮了她一向嫉妒的師妹。

    風(fēng)溯和許牧隨師父二人看過信后，風(fēng)溯愣了好久才進了她的屋子，半晌，從里面拿出一把匕首。

    匕首上的田黃石早已脫落，刀身也有些損壞，唯獨那個“紀”字，似是被刻了無數(shù)遍。

    紀芷筠再嫉妒她，心中竟一直都是在掛念著同門之情的。

    許牧看過后一陣心酸，一時間竟對這個害過娘親、風(fēng)溯和自己的人再無恨意。

    半月后，“風(fēng)溯”被午門斬首，百姓哀嘆，而做過陰暗之事的朝廷中人們，則是終于放下了提在嗓子眼的心。

    方璐和風(fēng)溯把她的尸體從亂葬崗撿了回來，好好葬下了她。

    李小壯見他的新家人們每日忙來忙去，為了不給她們添亂，每日只在院子里一個人乖乖玩耍。待一切忙完后，許牧才想起來這個孩子，師徒四人帶著他去了芩州定居，小捕快與風(fēng)女俠也開始了手忙腳亂的養(yǎng)娃生活。

    一切都回歸平靜，直到一日，許牧陪小壯吃過飯后，正洗刷著碗筷時，被風(fēng)女俠從身后摟抱住。

    小捕快有些發(fā)羞，回手戳了她一下，“別鬧，讓小壯看見就不好了。”

    女俠耍賴，又抱緊了些，“你不能有了孩子便不要相公嘛?！?br/>
    許牧：“……”女俠大人，你正經(jīng)些可好？

    許是她的心里話被風(fēng)溯聽了去，下一秒，倒真正經(jīng)了起來。

    “現(xiàn)在你我已無憂患，你可想與我去隱居山林？”女俠說完，頓了頓，不情愿地加了句，“還有李小壯?！?br/>
    許牧近日來也想過此事，猶豫許久，她才開口道：“阿溯，我?guī)煾冈饝?yīng)林捕頭，要我在標(biāo)縣做五年捕快，如今還不到三年，我便跑了，是不是有些……”

    風(fēng)溯揉亂了她親手為小捕快梳好的發(fā)髻，“好，你想回去，我們便回去?！?br/>
    “可是……”小捕快垂下頭，頂著亂糟糟的頭發(fā)道：“這對你不公平?！?br/>
    身后人輕笑一聲，“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總之你去哪我去哪，回標(biāo)縣也是不錯，不僅有我們的家，你還可向林捕頭多學(xué)學(xué)破案。”

    一提這個，許牧便鼓起了嘴巴，“對，是應(yīng)該再學(xué)一學(xué)，不然到了將來，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曾做過捕快?！?br/>
    隨后，兩人問了問師父和小壯的意見，小壯表示自己愿意和她們同回標(biāo)縣，而兩位師父，則決定留在芩州過二人世界。

    許牧內(nèi)心里表達了對師父此舉的不齒，然后帶著娃和女俠啟程回到了熹州的標(biāo)縣。

    回到當(dāng)初作為“彩禮”的宅子，小捕快心情頗為復(fù)雜。院子里的梔子花早就謝了，因著無人打掃，屋中灰塵不少，兩人一齊動手，好不容易才收拾了干凈。

    李小壯之前受了刺激，乖巧了不少，此刻卻是在院子里和許牧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玩鬧了起來，又有了幾分當(dāng)年的氣人勁兒。

    但是，這才是孩子嘛。許牧玩累了，看了眼欄桿處倚著的風(fēng)女俠，會心一笑。

    梔子花雖是謝了，但她的重生生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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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訣山，尼姑庵。

    一身素衣的光頭尼姑手執(zhí)半人高的掃帚，正一下下地掃著地，忽然，身前站了一個人。

    小尼姑放下掃帚，雙掌合十，行佛禮后，指了個方向道：“阿彌陀佛，施主，上香之處在那邊?！?br/>
    那人頭發(fā)灰白參雜，回了一禮，道：“我意決皈依佛門……”

    小尼姑又行一禮，為她引路，待中年婦人經(jīng)歷種種，完成入殿儀式后，那小尼姑才輕輕嘆了口氣。

    贖罪之人，可不止她一人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