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理殿。
朱苡沫以為這一次皇兄會勃然大怒,出乎意料,皇兄表現(xiàn)得很是平靜,這是少見的反常。
天子朱頊抬頭望向她,一笑道:“怎么?覺得皇兄這一次處理兩人過于輕了?有袒護(hù)嫌疑?”
“皇妹不敢!敝燔幽⒌皖^道。
“是袒護(hù)了,但不是袒護(hù)其中一個,他們都有不能死的理由!
“銀行與糧食積儲?”朱苡沫猜測道。
朱頊點頭道:“是,也不是。今日這一場對二人的裁決,朕其實不是審判之人,更像是一個衡量之人。”
朱苡沫不解。
“在你帶他們進(jìn)宮前,就有請求寬大處理的折子從到皇兄的面前了,李又廷,潘葛,一位尚書右仆射、一位司農(nóng)寺卿,都在為孫平第求情。”
朱苡沫沒有感到驚訝。
戶部、司農(nóng)寺、太府寺之間的那些破爛事,她這位承天建正令很清楚。
戶部職能無需多說,司農(nóng)寺掌管糧食積儲、倉廩管理及京都官員的祿米供應(yīng)等,太府寺則掌管宮廷庫藏和貿(mào)易。
六部與九寺之間,本就是制衡關(guān)系。
所以戶部、司農(nóng)寺、太府寺三者之間的關(guān)系之惡劣,一點不亞于禮部、鴻臚寺、太常寺、光祿寺、國子監(jiān)這五大與禮儀都有著密切聯(lián)系的機構(gòu)部門。
戶部只認(rèn),私下都自詡是為亭派系,司農(nóng)寺則是一直站在崔舍派系隊伍之中,太府寺相對而言保持中立,卻也經(jīng)常針對同樣對宮廷事務(wù)負(fù)責(zé)更多一些的司農(nóng)寺。
既然司農(nóng)寺是崔舍派系,那尚書右仆射的李又廷出面求情,就是正常之事了。
只是那位司農(nóng)寺卿會出面求情,讓朱苡沫感到意外,她可不覺得那一位快要解甲歸田的老人,會為了自己的下屬在這個時候觸怒天子。
似是看出了朱苡沫所思,天子朱頊說道:“潘葛一大把年紀(jì),就快致仕了,想要日后安穩(wěn),必然是要保證自身清譽的!
朱苡沫恍然,看來孫平第手里有自己這位頂頭上司的把柄。
朱頊繼續(xù)說道:“當(dāng)然,你說的銀行與糧食積儲,也是皇兄考慮的重要點。銀行那邊不需要多說,目前為止,找不到人能接替我這位許愛卿,沒有人有這個能力!
“糧食積儲,你之前朝上也奏稟了,北方恐有饑荒,所以這個時候,司農(nóng)寺上下,最出不得亂子。有孫平第在,潘葛才能應(yīng)付局面!
朱苡沫頷首:“皇兄考慮如此周密,是皇妹疏忽了!
“不只這些啊,前段時間練氣監(jiān)那邊的事情,你應(yīng)該也聽說了吧,你可知道那突然冒出來的三甲弟子,是誰?”
朱苡沫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不會與許天衣……”
朱頊點頭:“就是他!
朱苡沫心頭一震。
“如今看來,我這位許愛卿,不但學(xué)了練氣術(shù),在練氣天賦上還是舉世罕見的天才,你說皇兄連這種事情都能暫時忍了,他許天衣去一位少卿的府邸殺一些人……”
朱頊沒有再說下去,朱苡沫也非常明白事情原委了。
不要說許天衣把孫平第的兒子殺了,只怕是自己當(dāng)時沒有阻攔住,許天衣把孫平第也給殺了,皇兄也能忍上一忍。
只是這般忍讓,注定以后許天衣日后只有功成,沒有身退了。
朱苡沫心情復(fù)雜,說不出好壞。
這位長公主殿下微微沉吟后,說道:“孫平第貪墨官糧,其中更牽扯到了最為重要的皇糧,這不只是殺頭罪過,更是滿門抄斬,要被誅九族的。”
朱頊一笑道:“所以啊,希望孫愛卿能明白朕的寬宏大量吧,不要以為朕當(dāng)真只是偏袒了許天衣,而沒有去庇護(hù)他!
“百官私底下不是一直都流傳著句話嘛,為官之道,罪責(zé)之分,殺人見血是粗淺,殺人不見血是陰險,不殺人不見血才是真正的十惡不赦!
朱苡沫默然。
犯殺人見血之罪,為人粗淺。
犯殺人不見血之罪,為人陰險。
犯不殺人不見血之罪,為人十惡不赦!
如果說許天衣所犯之罪,在陛下看來是粗淺至極,而且還是為了一個不知道要往祖上翻多少輩才出過一位三品大員的平民百姓。
那么孫平第的罪,就是罪不容誅、死不足惜!
朱苡沫告退離去了。
來到雕花紅窗前,天子朱頊沉默不語。
他沒有告訴朱苡沫,自己的桌子上還有著兩本折子,是兩位老人親自送來為許天衣求情的,帶給他的震驚,一點不比當(dāng)初老太傅給出許天衣的上上簽之評少。
一位是他的老師,不封品秩卻威懾朝野的郎太師。
一位是當(dāng)朝重臣,有大承第一文臣之稱的崔中書。
郎亭派系,郎太師。
崔舍派系,崔服龍。
這兩大廟堂朝政派系的“當(dāng)家人”,竟都是面圣為許天衣求情!
“樹大招風(fēng),風(fēng)大……招的是什么?”
“不辨菽麥、愚昧無知,這兩頂帽子又該……扣在誰的頭上?”
天子望著窗外天色出神,喃喃低語。
朱裕欣的馬車,在許天衣走過柱梁橋不遠(yuǎn)后映入眼簾。
許天衣上了馬車,綠袍兒一甩馬鞭,馬車朝著拾階小院而去。
坐在許天衣對面的朱裕欣,見對方?jīng)]有說話,也是保持了沉默。
她已經(jīng)打聽清楚了前因后果,短短幾天發(fā)生了這么些事,實在是她這位溪鯉郡主預(yù)料不到的。
家境敗落的老頭兒,因為祖宅被司農(nóng)寺少卿的兒子盯上,被強買強賣了宅子,更被趕去通景街交起來添加房租。
要換鄰居錢的老頭兒,只身去少卿府要那為數(shù)不多的一點銀子,卻被少卿的兒子當(dāng)作發(fā)泄怒火的目標(biāo),殘忍地暴打致死。
最后許天衣,為了面攤攤主報仇,同樣只身登府,一人殺了少卿府上下五十多人,更殺了司農(nóng)寺少卿的兒子。
這樣的事情,是對面坐著那個年輕人能做出來的。
只是朱裕欣,如何也不會想到,許天衣要殺不只有司農(nóng)寺少卿的兒子,還有那位司農(nóng)寺少卿。
“今夜孫平第會死!
“嗯?”朱裕欣明眸不禁睜大,像是要看清楚許天衣是不是在開玩笑。
那雙眼眸黑邃平淡,他是認(rèn)真的!
“伱別亂來啊,孫忠旭及那些為惡的下人,死有余辜,孫平第也確實該死,可他是從三品朝廷大員,你殺了他,事情就大了!”
“去承天建吧。”
許天衣閉上眼,他要找個顯眼的地方待著。
不只是他,還有鸞計、李而、扈三娘以及那口綠漆大黑棺材,都要老老實實待在拾階小院。
朱裕欣定定望著許天衣,最后銀牙一咬,對馬車外的綠袍兒說道:“去我府上!
許天衣睜開一絲眼簾。
朱裕欣淡淡說道:“別亂想,我那郡主府平日自己都少住,所以被朱眼抓住機會安插進(jìn)了人!
“被朱眼的人報上去你待在郡主府,總真實過于你這位承天建左侍待在承天建!
許天衣點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夜過去,我明日就等著天子賜婚了。”
朱裕欣掀開簾子就喊:“去承天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