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土丘上不曾留下墓碑，因為他們怕有盜墓的為了些錢財掘了徐盈月的墓，他們過了個把月也要走了，沒人管的了，最后只恐讓徐盈月死后也不得安寧，曝尸荒野。

    至于以后的祭拜問題，在他們看來他們再也不會回到此處，并不是因為徐盈月而傷了心，而是他們的命里本就要漂泊的，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回不回來。

    那件事之后，好像就只有徐桓卿傷心了些日子，其他人好像和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一般?，F(xiàn)在大概徐家班除了徐桓卿和徐裊裊還有些印象，恐怕再也沒有人記得徐盈月這個名字了吧。

    徐裊裊佇立在門口看著院子里張袂成陰的人，不絕有些心寒，心里有些抽痛。

    不是因為別的，只因為她在這混亂的世道活的太明白了，把這世態(tài)炎涼看的太通透了，所以她才會傷心。

    但凡她與那些人庸俗些，麻木些，她就會在這涼薄的世間少些與她無關(guān)的疼痛。

    徐裊裊也明白自己與徐盈月的區(qū)別，如若不是自己在燕京有些名聲，那些人會沖著自己的名兒來看戲，怕是自己也會和徐盈月一個下場吧——人不見了，那便是無情無義地跑了。

    驟雨不終日，飄風(fēng)不終朝。

    虛妄的名利只不過是片刻的，就猶如戲本子里的角色，你方唱罷我登場。

    徐裊裊如果有一日失勢，那么今日的一切不過也就是黃沙堆的宮殿，風(fēng)一吹便散了。與其這樣，還不如本來就沒有過。

    徐清風(fēng)無意間瞟了一眼門口，竟看到了直愣愣站在門口的徐裊裊，便用力擠出了烏泱泱的人群，踉踉蹌蹌地跑到徐裊裊面前，握住徐裊裊的手說道：“裊裊，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還以為你丟了，就差要去報官了?！?br/>
    隨著徐清風(fēng)的話音一落，其他人便望向門外，徐裊裊真的站在門外，全部人忽然一驚，眼里放出光芒好像看到新生那般。但是徐裊裊能感覺到那些人眼神里的不同，有些人是欣喜，有些人是失望。

    他們看到徐裊裊的同時，也看到了徐裊裊背后牽著馬站著的陳知衡，他們大概猜出來了今天的事情。

    今天是陳知衡帶徐裊裊出去的。

    他們看著徐裊裊和陳知衡的眼神有些微妙，有嫉妒，也有些憤怒，還有些奇妙。他們心里暗自猜測著徐裊裊和陳知衡到底是不是情侶的關(guān)系。

    還不待徐裊裊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徐清風(fēng)已經(jīng)越過徐裊裊走到陳知衡面前，一把就拽著陳知衡的領(lǐng)子，眼神好像要將陳知衡吞噬那般的兇狠，并說道：“之前你擅闖后臺也就算了，如今你還趁著徐家大院沒人就拐走我?guī)熋?，這般便不可饒恕了。”

    話音剛落，徐清風(fēng)便高舉起了另一只空的手握拳要向陳知衡打去，說時遲那時快，徐裊裊一個箭步?jīng)_了過去，便橫在了徐清風(fēng)和陳知衡中間，她高揚(yáng)著自己的頭顱，直直盯著徐清風(fēng)說道：“師兄，這件事情上，陳公子并未逼迫我，是我自愿隨他出去的。”

    徐裊裊橫在陳知衡和徐清風(fēng)之間，徐清風(fēng)也不好打下去，而且徐裊裊都這般說了，且陳知衡也是妙音閣的?？?，不好得罪，便作罷。

    徐清風(fēng)一把拉過徐裊裊，便朝院子里走去，邁過了大門的門檻，便欲關(guān)門，關(guān)門時還不忘說一句：“警告你，以后別來找我?guī)熋眯煅U裊，不然可別怪我不客氣。”說完便把門關(guān)上了。

    因為徐清風(fēng)關(guān)門的時候有些生氣，力氣用的過大，門外的銅叩門還震了一震，發(fā)出了“哐哐”的聲響，陳知衡聽的很清楚。

    對于徐清風(fēng)剛剛那般的粗魯行為，陳知衡并不生氣，因為他覺得只要和徐裊裊能出去一次，被人罵了也值得，而且也是自己沒和別人知會一聲便把徐裊裊帶走了，也是自己有錯在先，別人兇他也無可厚非。

    院子里一群人圍著徐裊裊，上下來回打量著，身上沒有受傷，整體上沒有什么變化，只是穿著這件素裳感覺格外不同，多了幾分脫俗的氣質(zhì)，多了幾分透徹明了之感，猶如白璧無瑕，皎皎如天懸白月臺，與她日常沉靜的性子是極配的。

    徐玉容認(rèn)出了那件素裳是曹夫人賞的，上去便是握著徐裊裊的手，說道：“我原先看著衣服太過于素凈了，現(xiàn)下穿在你身上剛好。原以為是曹夫人府上的繡娘是為了交工應(yīng)付了事，現(xiàn)下看了你，才知道原來是這般別出心裁?！?br/>
    徐裊裊看出到徐玉容眼角的淚痕，知道她剛剛定是哭過了。

    徐裊裊知道這徐家班除了徐桓卿，便只有徐玉容一個人真心關(guān)心她罷了。其他人啊，也只不過是看中了她身上的價值和她在燕京的名聲。

    徐裊裊一把摟過了徐玉容，將下巴靠在徐玉容的香肩上，她只想要著安逸的片刻，因為她想起了徐盈月，她的腦子里浮出了徐盈月被冰涼刺骨的河水泡腫的臉，還想起了之前徐盈月掰給她的半塊綠豆糕，而現(xiàn)在整個徐家班竟除了她和徐桓卿，再無人記得徐盈月這個人來世間走過一趟。

    這世間太過于無情了，只講名與利，不講人情。

    盈盈之月高懸于薄云之上，照下來的清輝在這冷冷的青石板上一片慘白，太過于涼薄了，太過于悲涼了，就猶如那可悲的人性那般。

    徐裊裊只覺得現(xiàn)在有東西壓得她喘不過起，她閉著眼，一陣隱隱的暗香浮來，讓她覺得安心了片刻，好像是兒時的味道，她再睜開眼，原來是院子里那顆白玉蘭掉落的花瓣散發(fā)出隱隱的香氣。

    院子里的人看著徐裊裊這般模樣，便當(dāng)是她累了，便不欲多言，各自散去。

    反正對于他們來說，那些表面關(guān)心點到為止便好，不要交予自己的真心，這一切只是討好人的表面功夫罷了。

    徐桓卿還坐在屋檐下，拿著那把潑墨扇徐徐扇著風(fēng)，而這天不熱，反而還有些涼，在外人看來頗為不解。

    而徐桓卿卻心如明鏡，自從陸青梅的事情之后，他便覺得世間萬事萬物終是浮華一場，聚是常事，散也是常事。只是徐桓卿不知道這徐家班何時散去，這徐家班又會因為何事散去。

    徐裊裊回房連洗漱也沒有洗漱，便躺在床上睡著了，徐玉容只當(dāng)是她累了，給她蓋上了薄被。

    夜里，徐裊裊果真夢到了徐盈月，徐盈月穿著的是那身青色衣裳，是她走時的那身青色衣裳。

    徐裊裊好像回到了七歲那年，徐盈月要她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徐盈月還是那般的親切，她從懷里拿出了一個油紙包，打開那個油紙包，里面竟然是一塊塊排列整齊的綠豆糕，徐盈月遞給徐裊裊放在最中間的一塊，臉上笑意盈盈。

    徐裊裊許久沒有看到這般的笑容了，因為她已然九年再沒有見過徐盈月，現(xiàn)在的徐盈月還是當(dāng)初的那個徐盈月，只是她不再是原來那個徐裊裊了，她比幼時知道了世故，知道了冷暖，知道了炎涼，更知道了人心。

    徐裊裊接過徐盈月遞過來的那塊綠豆糕，她沒有像兒時那般直接塞進(jìn)嘴里，而是愣在那里，她看著徐盈月的那雙眼睛是滿含著淚水的，因為徐盈月是徐裊裊幼時為數(shù)不多對她好的人，那些人因為徐裊裊剛來的時候不愛說話，很是冷漠，便不理徐裊裊，甚至還搶徐裊裊飯吃。

    回想起那些日子，徐裊裊在想想現(xiàn)在的日子，他們對她的態(tài)度簡直就是天差地別，此刻她只覺得心里有些泛寒，猶如進(jìn)入了冰窖被冷凍起來那般。

    有時候徐家班得到的賞銀不多，因為四處飄蕩，每到一個地方便要租一個院子，又因為租的日子不長，租金被房東抬得很高，這樣剩下的生活費不多，有時候飯菜不多。徐桓卿也是盡力了，除了一些必要開銷的銀子，其他的都用來買菜給孩子們做飯。

    那日因為掙得銀子不多，飯菜便少了些，徐裊裊小時候又比較瘦小，飯菜就被大個子的師兄們搶去瓜分盡了，師兄們還說她不用登臺唱戲，吃那么多只是糟蹋了糧食。

    徐裊裊不知道曾經(jīng)說她吃飯就是糟蹋糧食的師兄現(xiàn)在還會不會說她是糟蹋糧食。她心里思量著，那些師兄應(yīng)該會虛偽地奉承自己，說自己是徐家班的功臣吧。

    那時候徐盈月經(jīng)過，她看到獨自坐在屋檐下的徐裊裊，便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里面只有一塊不大的綠豆糕，徐盈月掰了一半給徐裊裊，另一塊則塞進(jìn)了自己的嘴中。

    徐裊裊坐在屋檐下便狼吞虎咽的直接吃下去，與其說是吃，不如說是吞來的更為恰當(dāng)。

    她不知道當(dāng)時的那半塊綠豆糕好不好吃，只知道自己是餓極了，肚子里好像有只巨獸在咆哮，胃抽疼的時候就好像那只巨獸有時在胃里蹦跳著，有時則在撕咬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胃。

    徐盈月只是蹲在旁邊，輕柔地摸著她的頭，笑著看著她。

    比起徐盈月的笑意盈盈，現(xiàn)在的徐裊裊有些悲傷，不知不覺淚逼到了眼角，就差分毫便要涌出了。

    徐盈月看徐裊裊不吃，便奪過徐裊裊手里拿了很久卻遲遲不送入口的綠豆糕，掰成了兩塊，一塊遞給徐裊裊，一塊塞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就如徐裊裊記憶深處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