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史書所載：元鼎三十二年，皇后懷有身孕，耀靈帝大喜，下令大赦天下，舉國同慶。

    次年大寒，皇后臨盆，天顯異象，正午艷陽高照之時，天上金燦燦的太陽一點(diǎn)點(diǎn)消失，天幕漸漸暗沉下來，隨著最后一丁點(diǎn)金芒消失，大地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同一時間，皇后產(chǎn)下太子，力竭而亡，耀靈帝悲慟不已，追封其為淑文皇后，并立下永不立后的誓言。

    三日后，南方數(shù)州天降暴雨，洪水滾滾來襲，沖毀屋舍不計(jì)其數(shù)，百姓流離失所，民間暴動頻生。

    西啟國趁機(jī)出兵，不出七日，西面邊城失守，羯族人勢如破竹，一連攻破大燕十三個州城。

    內(nèi)憂外患，迫在眉睫，大燕危在旦夕，史稱：“天狗之亂”。

    一日，神色驚恐的司天監(jiān)主薄手持星盤來到殿外，懇求面見耀靈帝。

    耀靈帝與司天監(jiān)主薄的談話內(nèi)容并未記載入史冊，不過短短幾日后，耀靈帝在朝中發(fā)布罪己詔，并將襁褓中的太子送去北涼。

    不久后，西北軍營出了一位驍勇善戰(zhàn)的少將，此人力挽狂瀾，指揮殘余兵馬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此后步步緊逼，終于將羯族人趕回阿侖山下。

    與此同時，南方暴雨停止，洪災(zāi)得到控制，民間暴動隨之煙消云散。

    大燕歷經(jīng)此劫后，有一種傳言不禁在民間漸漸流傳開來：

    原來司天監(jiān)主薄從星盤中觀察出太子乃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太子誕生后，必會給周遭親人帶來滅頂之災(zāi)。

    起初，耀靈帝并不愿相信司天監(jiān)主薄的箴言，可皇后在產(chǎn)子當(dāng)日暴斃，南方暴雨不斷，羯兵大舉來襲。迫于朝中局勢壓力，耀靈帝只得將太子送去極陰之地鎮(zhèn)壓他身上的煞氣。

    這一鎮(zhèn)壓，就是漫長的十五年，若非太子麾下的玄月軍將匈奴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玄月軍在北涼的勢力極速蔓延，太子恐怕永無歸京那日。

    令人意想不到，天煞孤星班師回朝干的頭一件事，就是在歌舞升平的宮宴上，親手割下司天監(jiān)主薄的舌頭。

    自此以后，司天監(jiān)這個衙司漸漸衰敗下來，在朝中更是無人敢提。

    故而，姜玉竹在集英殿上的一席話，在眾人眼中就是茶館里的楞頭伙計(jì)——哪壺不開提哪壺！

    金殿上，耀靈帝面色陰沉得似打翻的硯臺，與方才和顏悅色的一代仁君判若兩人。

    皇貴妃忍不住發(fā)出一聲驚呼，描繪精致的眉眼溢滿懼色。

    蕭時晏急忙沖好友眨眼睛，示意他收回方才的話。

    姜玉竹好似沒察覺到大殿內(nèi)緊張的氣氛，少年絳唇含笑，雙眸清澈若明鏡，滿懷期待等著皇上的回話。

    良久，耀靈帝冷冷道：“既然姜會元有占卜觀星的本事，朕便賜你去崖州，當(dāng)一個可以整夜觀星宿的祠祿官。你父親教子有功，便隨你一同調(diào)去崖州做府尹。”

    此言一出，殿中貢生們紛紛向姜玉竹投去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

    崖州，那可是大燕出了名偏僻的州城，當(dāng)?shù)貧夂螂U惡，瘴氣叢生。

    祠祿官，名字聽著氣派，無非是個掛了名號的神棍八品芝麻官，無權(quán)無勢無地位。

    姜會元的仕途不僅徹底毀了，還連帶著整個姜家永世不得入京，足見，皇帝是動了真龍怒氣。

    耀靈帝正要開口擬旨，恰在此時，大殿之外傳來一陣叮叮咣咣的聲音。

    忽然，一根箭矢破窗而入，正中殿中一位貢生的胸口，血液迅速從他的衣襟蔓延開來。

    嘭，中箭貢生轟然倒地，口吐鮮血，死不瞑目。

    四周貢生們?nèi)珞@弓之鳥，迅速沖散開，面露驚駭之色。

    “外面出了什么事？吳統(tǒng)領(lǐng)人呢？”

    耀靈帝從龍椅上站起來，濃眉緊擰，口中高聲呼喊著禁軍統(tǒng)領(lǐng)的名字。

    他話音剛落，只聽嗖嗖嗖，更多的箭矢破窗射入，站在殿門口的數(shù)位貢生紛紛中箭，慘叫著倒在金磚上，須臾間，鮮血都流淌到了門檻下。

    “關(guān)上殿門，守護(hù)皇上安全?！?br/>
    詹灼鄴從身后侍衛(wèi)腰間抽出長劍，手腕反轉(zhuǎn)，揮劍斬斷射向耀靈帝的數(shù)道箭矢。

    厚重的雕花殿門被兩名禁衛(wèi)軍緊緊合上，卻擋不住從窗□□進(jìn)來一波又一波冷箭。

    集英殿外，傳來一名男子疾聲高呼：

    “當(dāng)朝太子濫用私權(quán)，虐殺我兒，構(gòu)陷趙家軍私囤兵馬，臣原本不想與陛下兵戎相見！可太子他欺人太甚，已將趙氏一族逼入窮巷！”

    “陛下，這是...是恒王的聲音，他...他這是要做什么？”

    皇貴妃嚇得花容失色，伸手緊緊抓住耀靈帝寬大的龍紋袖擺。

    耀靈帝的臉色亦不太好看，他冷著臉，對殿外統(tǒng)率兵馬的恒王揚(yáng)聲道：

    “恒王，你可知今日謀逆的后果？”

    “臣怎會不知，陛下，要怪就怪您的兒子心狠手辣，非要對趙氏一族趕盡殺絕，臣若不反，必死無疑，臣反了，唯能活命啊！”

    “趙家軍聽令，即刻攻破殿門，活禽皇上，誅殺煞星太子！”

    隨著恒王一聲令下，殿外刀槍相擊的聲音愈發(fā)震耳，殿內(nèi)幸存的貢生們嚇得面色慘白，兩股戰(zhàn)戰(zhàn)，有人更是當(dāng)場泄出一地?zé)狳S湯。

    姜玉竹同樣被這場突生變故嚇愣在原地，鋪天蓋地的冷箭襲來之時，蕭時晏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推進(jìn)考桌下，僥幸沒有被冷箭所傷。

    “姜兄，外面全是恒王的人馬，我猜皇上和皇貴妃會通過密道離開，你稍后跟在他們后面一起出去?！?br/>
    皇宮之下修建有數(shù)條密道，接連三宮六殿，甚至能通到宮外，密道地圖只有皇室子弟知曉，蕭時晏的祖母乃是太長公主，所以他對宮中密道一事略有耳聞。

    “那你呢？”

    見蕭時晏并沒有和她一起逃命的意思，姜玉竹柳眉微蹙，伸手拉扯住他的袖口。

    蕭時晏笑了笑，從容道：“我去助太子抵御叛軍?！?br/>
    姜玉竹知道蕭時晏自幼習(xí)武，身手不俗，于是松開手，鄭聲叮囑：“蕭世子，你...你要當(dāng)心??！”

    蕭時晏提劍離去后，姜玉竹小心翼翼從紅木考桌下探出頭，果然看到皇帝和皇貴妃在一隊(duì)禁衛(wèi)軍的掩護(hù)下匆匆走下金階，而太子手持利劍，正在與沖進(jìn)殿的叛軍廝殺。

    男子眉眼冷雋，手中劍芒如流光疾馳，一招一式沉穩(wěn)利落，劍芒吞吐間，刀刀見血封喉，仿若一尊不可撼動的神祗，頗有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氣勢。

    隨著蕭時晏的加入，如潮水一般涌入殿內(nèi)的叛軍暫時得到控制。

    可就在此時，走在耀靈帝身前的一名禁衛(wèi)軍驟然目露寒光，此人抽出腰間長劍，轉(zhuǎn)身狠狠刺向皇帝。

    還好追隨在耀靈帝身邊多年的內(nèi)監(jiān)總管舍命撲上前，一把將皇帝推下金階，自己挨下這一劍。

    見偷襲失敗，暴露出身份的叛軍不再遲疑，他飛速躍下金階，欲要斬取耀靈帝的首級。

    事發(fā)太過突然，殿內(nèi)眾人還都來不及反應(yīng)，眼見著皇帝即將命喪刀口。

    緊要關(guān)頭，眾人瞧見姜會元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少年猛然揚(yáng)起手中硯臺，將黑乎乎的墨汁全潑到叛軍臉上。

    叛軍眼前驟然一黑，砍向耀靈帝的刀鋒偏移，堪堪削下赤金龍冠上的東珠。

    禁衛(wèi)軍瞅準(zhǔn)這個機(jī)會，迅速沖上前救下耀靈帝。

    而被破了滿面墨汁的叛軍氣急敗壞，他抬手抹了把臉，模模糊糊瞧見一個身形纖弱的少年站在面前，手中還拿著一塊硯臺。

    “你找死?。?！”

    叛軍怒不可遏，揮劍刺向嚇傻眼的少年。

    姜玉竹眼睜睜看著閃著寒芒的劍尖在她眼前放大，不由絕望地閉上雙眼。

    “姜墨竹！”

    聽到蕭時晏焦急的喊聲，姜玉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可惜了，他終究還是叫錯她的名子。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襲來，姜玉竹只覺腰間一緊，遂撞進(jìn)一人的懷中。

    她顫顫巍巍睜開雙眸，入眼是一張清冷俊美的面容。

    男子眉眼深邃，挺鼻薄唇，此時眼睫半垂，眸光落在她臉上，幽暗的眸底窺不出一絲情愫，仿若濃黑到極致的夜，又似暗潮洶涌的深海，靜謐且危險。

    二人貼得極近，近到她能嗅到對方身上清冽的雪松香。那是一種極淡的香氣，卻帶著極強(qiáng)的侵略性，仿若要沁透她的五臟六腑，落下永不磨滅的烙印。

    “多謝太子殿下出手相救?！?br/>
    姜玉竹有些承受不了對方深幽的眸光，低垂下頭，輕聲道。

    同時注意到，原來緊緊攬?jiān)谒g的力量并非是男子的手臂，而是一把質(zhì)地如同綢緞般的軟銀劍。

    想來剛剛她命懸一線之際，便是太子甩出這把軟銀劍，將她從鬼門關(guān)勾了回來。

    至于那個欲要刺殺耀靈帝的叛軍，則被趕來的禁衛(wèi)軍一劍正中后心，臨死前仍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詹灼鄴手腕微動，纏繞在少年腰間的軟銀劍如綢緞滑落，銀光一閃，迅速收回劍鞘。

    殿外的廝殺聲漸漸變小，姜玉竹從太子身后探出頭，瞧見集英殿的兩扇鎏金紅木大門早就被亂箭射得搖搖欲墜。

    透過殘破的雕花門扇，可見恒王的人馬已被火速趕來的禁軍團(tuán)團(tuán)控制，一名身穿金色絞金緞袍的男子快步?jīng)_進(jìn)殿，在耀靈帝面見單膝跪地，面露關(guān)切道：

    “兒臣救駕來遲，父皇可有受傷？”

    驚魂未定的耀靈帝看向匆匆趕來的大皇子，眼底隱有淚花閃動，他攙扶起大皇子，哽咽道：“你來得很及時，殿外的叛軍如何了？”

    “啟稟父皇，趙家軍盡數(shù)伏誅，逆賊恒王已被兒臣制伏，以待父皇發(fā)落?！?br/>
    “好，好，你辦的很好，將恒王帶上來，朕有話要問他?！?br/>
    耀靈帝不愧是一國之君，面色很快恢復(fù)從容，重新端起天子的龍威，只可惜他半張龍顏上猶掛著烏漆漆的墨汁，瞧上去有些滑稽。

    很快，恒王被禁衛(wèi)軍押上大殿，男子披頭散發(fā)，當(dāng)他被強(qiáng)按著跪在地上時，猛然抬起頭，一雙陰毒的眼透過沾滿血污的亂發(fā)，惡狠狠瞪向太子。

    姜玉竹站在太子身后，瞧見恒王咬牙切齒的模樣，好像恨不得撲上前，食其肉啖其血。

    相較之下，太子的反應(yīng)極為平淡，眉眼無波，漫不經(jīng)心撥弄著指上的白玉扳指，好似對恒王這種手下敗將提不起一絲興致。

    “恒王，朕平日里待你不薄，可你忘恩負(fù)義，竟想要朕的性命！”

    恒王收回瞪向太子的目光，倏然對耀靈帝重重磕下三個響頭，再抬首時，額間鮮血淋漓。

    “陛下，臣自打潛邸時便追隨您，鞍前馬后，出生入死，忠心耿耿，臣怎會想要陛下的性命?？沙嫉膬鹤雍┟汕?，還未進(jìn)大理寺問審，就被太子殿下當(dāng)著全城百姓的面割下舌頭，快馬送去恒王府，臣八十歲的老母在大壽當(dāng)日，收到孫兒血淋淋的舌頭，當(dāng)場嚇得昏死過去，撒手人寰！”

    “不僅如此，太子還構(gòu)陷趙家軍屯兵，收繳回臣的兵權(quán)，步步緊逼，意圖將趙氏一族趕盡殺絕?！?br/>
    恒王涕淚交下，哀哀欲絕，細(xì)數(shù)著太子所作的種種暴行。

    在場眾人聽到恒王的話，不由悄悄瞥向眉眼清冷的男子，心中不免感嘆太子殿下自從歸京后，實(shí)施的雷霆手段過于狠辣，以至于逼得恒王狗急跳墻，起兵謀反。

    耀靈帝皺起眉頭，沉聲道：“太子年紀(jì)尚小，行事難免容易過火，恒王若覺得委屈，大可來找朕明辨，何必劍走偏鋒，做出謀逆之舉？”

    “陛下，臣不悔今日所為，臣愿以性命警示陛下，還請陛下不要忘記十八年前發(fā)生的那場災(zāi)禍，不要讓大燕重蹈覆轍。天煞孤星降世，只會給大燕帶來無窮無盡的禍患，陛下切莫因骨肉之情，斷送大燕的萬古基業(yè)??！”

    恒王此言一出，殿內(nèi)鴉雀無聲，耀靈帝似是回憶起不好的事，面色蒼白，痛苦地閉上雙眼，一旁的大皇子見狀，正要下令將恒王拖下去處置。

    他的話還未開口，就聽殿內(nèi)傳出一聲：

    “啊呸！”

    眾人心中一凜，心想在這時候，是誰膽敢冒頭斥責(zé)恒王？

    大家循聲看去，發(fā)現(xiàn)出聲之人，正是剛剛救下皇上性命，此時此刻正躲在太子身后的——姜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