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幾乎是云母沖出主殿、步入云層之下的一瞬間，她那條久違的九尾便在奪目的金光中應(yīng)運而生。云層里的天雷發(fā)出陣陣興奮的悶響，云母的九尾一生，她立刻就以最快的速度取出了琴，擺出應(yīng)對天雷的態(tài)度，天雷亦不拖泥帶水，當(dāng)場就降了下來。

    不過多時，主殿外電光閃爍，雷聲轟鳴。

    云母在外面斗雷斗得開心，主殿里的人卻快爆炸了。

    白及腦海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著云母拖著九條尾巴對抗天雷，剛才一瞬間柔軟溫暖的觸感仿佛還留在唇上，少女身上甜美的馨香味輕輕地貼著他，簡直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境。白及只覺得他的腦中也響起了一道驚雷，耳邊則是一聲一聲的雷響，他站在原地幾乎不能思考，唯有身后剩下兩個弟子震驚的交談聲還被動地傳入他耳中。

    觀云無疑是被狠狠地嚇到了，他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道：“這……這這這……小師妹……誒？小師妹她……”

    什么情況？！什么情況？！小師妹怎么就和師父親上了？！到底什么情況啊？！

    觀云震驚地看著師父，又看正在應(yīng)劫的小師妹，瞪大了眼睛卻因為太過吃驚說不出話來，整個人都傻了。

    赤霞見他如此，連忙抓緊機會在觀云后腦勺上一用力就是一巴掌，道：“這么吃驚做什么！”

    赤霞雖然也多少被小師妹的大膽嚇到了，但她畢竟先前就知道云母對師父的心思，并沒有觀云這么驚訝，故而回過神也快一些。以往她總是被觀云拍后腦勺敲腦袋的，這下可算是找回了場子，赤霞揚眉吐氣地長出了口氣，接著說：“小師妹也有十九歲了，有個喜歡的人怎么了？很正常的吧?！?br/>
    “可她喜歡的是——”

    觀云驚得脫口而出，但想到師父就在旁邊，還是適時地止住了。

    白及畢竟是清冷寡欲的仙中之仙……他不僅無意于情愛，還是他們的師父。

    赤霞當(dāng)然知道他想說什么，不由得咋舌，她其實也覺得小師妹這么快就表白了，以師父的作風(fēng)和性格，她只怕兇多吉少……不過，赤霞摸了摸后腦，嘴上還是道：“那、那也不用這么驚訝。你看師父多鎮(zhèn)定！”

    說著，兩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朝師父身上移去，只見白及一身白衣在清雅出塵地立在主殿之中，片塵不沾仿若遺世獨立，仙風(fēng)無人能及。哪怕他剛才被快要渡劫的小徒弟抱著脖子親了一下，此時臉上也仍是一片清逸絕世的淡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觀云和赤霞一起默默地噤了聲。

    他們哪里知道白及心里已經(jīng)快瘋了，若不是云母剛才跑得太快，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應(yīng)劫，他只想沖過去將她抱回來問個清楚！

    白及的思緒被云母哪個輕得跟羽毛似的吻攪得一團(tuán)亂，焦躁不已，他不自覺地抿了抿唇，視線卻落在了遠(yuǎn)處的云母身上。隨著九尾生出，她身上的靈氣之中已經(jīng)混入了仙氣，只等雷劫渡完，便可成就仙身。因為渡劫需要一口氣動用大量靈力，而狐貍修尾成仙，自然有大量靈氣凝聚在尾，為了使用法術(shù)更為順暢，云母便沒有將升尾時自動顯露出來的九尾收回去。此時她拖著長長的九條白尾，手中當(dāng)當(dāng)錚錚地彈著琴應(yīng)對雷劫，看上去有些焦急。

    因師父專心看著主殿外應(yīng)劫的小師妹，觀云和赤霞震驚了一會兒，便也心情復(fù)雜地望過去。赤霞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道：“小師妹的琴聲好像……”

    赤霞說了一半就不往下說了，不過，即使她不說明，其他人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云母的琴音很激昂。

    因為在準(zhǔn)備雷劫，小師妹這段時間一直很努力，士氣也很足，故而琴聲一直帶著銳氣。不過今日，她的琴音居然比以往還要來得高亢，顯然云母正整只狐都處在興奮的情緒中，狀態(tài)很好，眨眼之間，她已經(jīng)應(yīng)對了前十道雷。

    天雷總共八十一道，前面劈得快，因越到后面雷劫越是兇險，故而后面會慢些。應(yīng)付整場雷劫通常需要一天一夜，正如單陽是從前一天黃昏開始應(yīng)劫，應(yīng)到第二日黃昏。

    不過由于每個人的天雷力道不同，還有應(yīng)劫能力不同，其實應(yīng)劫速度有快有慢。云母的修為其實比不上單陽，但她的天雷也弱，此時云母狀態(tài)極好，這十道雷過得極快。相比較于勢如破竹的小師妹，天雷居然反倒看起來疲軟了。

    赤霞在那里看得高興，早知道小師妹親一口師父就能興奮成這個樣子，剛才就應(yīng)該讓她多親兩口再走，說不定半天就將八十一道天雷全過了。白及畢竟是他們師父，以弟子修行為重，想來若是對云母渡劫有益，他肯定也是不介意的。

    十道雷之后，緊接著便是前十五道和二十道。

    云母這會兒的確是情緒高昂，剛才那個吻一方面又讓她覺得激動，可另一方面又讓她害羞得恨不得當(dāng)場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女孩子一害羞，手里的動作自然就快，云母彈琴彈得飛快，多少也有點假裝專心應(yīng)劫來掩飾羞澀之情的意思，她其實到現(xiàn)在都不敢回頭看師父的表情，臉頰還燙著呢。

    她覺得這應(yīng)當(dāng)是她和師父第一次接吻。

    先前在幻境里師父雖然親過她，但那畢竟是幻境，而且?guī)煾府?dāng)時并不記得他們是師徒……但這一次不一樣……

    云母越想越覺得臉紅，也不知等渡完劫后，師父會以什么態(tài)度待她……這么一想，云母又覺得忐忑不安，手下的動作愈發(fā)地快，不過一會兒，就又應(yīng)下好幾道雷。

    說來奇怪，云母覺得到此為止雷劫都還挺輕松的。她除了前五道雷因為太緊張有些手抖，之后就進(jìn)入了狀態(tài)，目前的天雷盡管來得兇猛，可并未到讓她覺得吃力的地步。云母手指一動，琴里發(fā)出“錚”的一聲，靈氣凝聚而成的琴音便直飛天際，正對上正對著她劈下的天雷，兩道白光交纏在一起，猶如相斗的白蛟。云母見自己的琴音力道不足，連忙又補上幾個音連成曲子，待天雷的勢頭漸漸緩和了，她才松了口氣。

    赤霞看得松了口氣，笑著道：“像小師妹這般，說不定不用到明天早上，夜里就能將劫渡完了。她倒是令人省心?！?br/>
    觀云點了點頭，不可置否。他的嘴角也掛著淡淡的笑意，此時剛過了半日，而云母的雷劫已經(jīng)過了三十八道，無論如何也稱得上快。觀云一頓，抬頭去看師父，然而看到白及臉上的表情，卻是不由得一愣。

    白及不知何時，居然皺起了眉頭，神情像是不太好。

    觀云嘴邊的笑意消失了，話也不禁改了口，他問：“師父……可是有什么不對？”

    白及喉嚨滾了滾，沉著聲道：“……聲音不對?！?br/>
    “聲音？”

    觀云一頓，方才閉了眼開始聽。他的原型本是在天飛行的鳳凰，自然熟悉風(fēng)卷云動，亦能辨雷聲，他聽了不久，果然心中一慌，睜開了眼。

    小師妹的武器乃是琴，應(yīng)劫之時彈撥托抹皆是不斷，應(yīng)劫應(yīng)得仿若彈奏仙樂，自是好聽得很，這才讓觀云之前只顧著聽她的琴聲，居然沒有察覺到劫云的怪異之處。

    在悶響轟鳴的雷聲之外，竟還有一重雷聲。

    這時，云母已接下了第三十九道雷。

    悶雷沉沉地鳴響著，一聲伴著一聲，兩重雷聲變得愈發(fā)明顯。

    觀云這時才發(fā)覺，云母頭頂?shù)慕僭撇恢螘r已經(jīng)越聚越多，按理來說，一般雷劫早在一開始便已聚集完成，絕不該一直聚。小師妹的劫云不知不覺居然已比單陽當(dāng)時厚了許多，旭照宮頂上烏黑一片，隱隱透著不祥之兆。

    云母還在應(yīng)劫。

    第四十道——

    第四十一道——

    然后，第四十二道——

    看到那道夾雜著紫光的天雷劈下之時，云母當(dāng)即一慌，手中的動作也亂了，白及的瞳孔驟然一縮，手已下意識地握住了劍——

    ……

    轟隆——

    三十六重天之上，正在舉行群仙之宴的天宮忽然劇烈晃動，原本擺放著八珍玉食、饕餮盛宴的仙桌猛地向一邊傾斜，眾仙來不及反應(yīng)，精致的玉盤和酒盞已噼里啪啦地摔到地上，登時一片狼藉。

    華堂之中一片嘩然。在驚慌之后，已經(jīng)有人反應(yīng)過來，驚訝地高聲道：“降神雷？！為何如今還會有降神雷？！”

    “有人渡劫？誰渡劫還能招來這種雷？！最近有哪位神君渡劫不成？”

    幾番吵鬧之后，坐在大殿中的人面面相覷。今日是群仙之宴，現(xiàn)在天界剩下的神君總共沒幾位，幾乎全在這里了，剩下的唯有——

    有一位仙人捋了捋胡子，忽然一頓，道：“莫不是玄明神君——”

    其他人一聽“玄明”二字，亦是紛紛反應(yīng)過來。且不說玄明神君本人在凡間，他若是已凡人之軀悟道歸天，的確是可能引來降神雷的。況且不止是玄明，玄明與那凡人的孩子，到現(xiàn)在也沒找到個影子，對方若是歷劫，倒也有可能——

    咯。

    忽然，一聲杯盞放入桌上的響聲，打斷了神仙們的交談。若是旁人，這么小的一聲自然引不起什么注意，可這時將杯盞放下的人，卻是天帝。其他人注意到天帝情緒有變，自知不該提玄明，紛紛停下了討論，看向玄天。

    天帝頓了頓，道：“近日……白及仙君大劫?！?br/>
    天帝話音剛落，大殿里一片恍然大悟之聲。

    其他人不說，若是白及仙君渡劫，的確是會引來降神雷的。

    神仙一活幾百幾千年，這么長的歲月，偶爾便會有劫。有時是下凡，有時是幻境，有時便是雷劫，倒不奇怪。神仙要經(jīng)的雷，自然與一般修仙者渡劫的雷不大相同，不過饒是如此，降神雷也不是誰都能引的。

    “說起來，白及仙君以人身渡劫飛升時，引來的也是降神雷?！?br/>
    有一年邁的老神仙回憶道，他依稀還記得那數(shù)千年的天庭大震。

    撼動三十六重天的驚天巨雷，便是過去這么多年，也再沒有過那么大的動靜。

    不過白及仙君飛升的年歲也是及早的，在場的神仙大多沒經(jīng)歷過那個，只是聽說過一二，此時倒是無人能接口。但因降神雷稀奇，其他人還是紛紛討論起來。

    場面又恢復(fù)了熱鬧。

    唯有坐在最上方的天帝，拿指節(jié)輕輕地扣了扣桌子。

    ……

    這個時候，旭照宮中，赤霞和觀云看著那紫電驚雷，已是大驚失色。赤霞面色蒼白，急著問道：“師父，那是——那是什么？！”

    那絕不是正常的渡劫劫雷，正常的劫雷是道道白光，可云母這個——云母這個——

    “……降神雷。”

    白及嘴唇泛白，良久，方才吐出這三個字。

    降神雷，顧名思義，便是神仙也能拆仙身、葬神骨的墮神之雷。

    天道的劫數(shù)。

    若是散了元神墮了天的神仙要重鑄不朽之身，必經(jīng)此雷。上古交戰(zhàn)之時，有不少人都挨過，不過如今天庭穩(wěn)定、天道安穩(wěn)，倒是許久未見了。故而觀云赤霞這般才兩百來歲的年輕小輩，不曉得也是正常。

    ……只是，不曉得為何這種雷居然會在云母的天劫上現(xiàn)身，而且……還是八十一道中的四十道。

    赤霞聽到“降神雷”的解釋依然不懂，只是白及此時目光完全集中在云母身上，已無暇解釋，只定定地看著她。

    赤霞這個時候也是緊張萬分，倒也不太在乎那個紫電是什么玩意兒了，只一心看著云母。自劫雷換了樣子之后，云母明顯地心神大亂，節(jié)奏也合不上了。她已經(jīng)咬著牙扛了十五道，這個時候天色已暗，在夜幕之中刺眼的雷光看起來愈發(fā)可怖，只是還剩二十五道——還剩二十五道——

    赤霞焦急萬分，只覺得小師妹的那條九尾就應(yīng)該再壓個十年再長，哪兒曉得她的雷劫竟會這般？

    云母身上靈力已經(jīng)明顯耗盡，她每一下都是透支般地硬撐，如此這般……她如何能扛下去？如何能扛得下去？！

    赤霞急得要命，滿頭大汗卻不知所措，看上去恨不得化成原型沖到天上去攪云。仿佛是正應(yīng)著她心里不好的預(yù)感，第六十一道雷劈下之時，天空中的紫光近乎刺目，只聽到震耳欲動的一聲轟鳴，整個旭照宮都癲狂地?fù)u晃起來。待雷聲結(jié)束，赤霞急急地朝外面看去，卻不禁大叫：“小師妹！”

    云母的琴斷了。

    她還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琴，下一秒，又是一道巨雷——

    院中哪里還有小師妹，只有一只狼狽的小白狐貍奄奄一息地趴著。赤霞感到身邊一動，她回過頭，便見師父已經(jīng)出了劍，正急急地往外走。

    縱然早就知道師父會去擋雷，赤霞這個時候還是慌了，下意識地張口道：“師父！”

    然后喊出了口，她又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赤霞自己都不是很確定自己能不能接下這種紫雷，小師妹自然是接不下的。師父倒是不必將雷劫放在眼里，但……

    她不清楚降神雷是什么，可聽這么名字，就曉得多半是能將神仙之身也劈毀的東西。

    替小師妹接下二十道紫雷，也就是承下二十道違逆天道的因果。接下來要發(fā)生什么？會發(fā)生什么？

    白及本是急急地往外走，聽到赤霞喊他，便停下步子。他頓了頓，回頭道：“待云兒歸來，你們照顧好她。”

    話完，他手中持劍，大步?jīng)_入劫云之下。

    云母此時靈力耗盡，但卻還有些意識。她雖是曉得渡劫有可能會失敗，但終歸并不想死，趴在地上心里覺得許多事遺憾得很，只是眼前已經(jīng)有點模糊，漸漸覺得支撐不住了。又聽到耳邊響起雷聲，云母不自覺地想要閉上眼——

    不過，還未等她閉上，卻見一片無塵的雪白猛地?fù)踉谒砬?，云母一愣，抬頭卻看見師父的背影。

    “——我會護(hù)你?！?br/>
    這時，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話。

    云母一驚，與其說是安心，倒不如說擔(dān)憂更多，只是一道雷聲響過，她還未言，已經(jīng)被師父一把抱起來護(hù)在懷中。溫暖的體溫還有沉穩(wěn)的心跳聲，一切皆是熟悉，云母一愣，想喊聲師父，只是她本已體力耗盡，還沒等她出聲，已經(jīng)漸漸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