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這天,恰逢天晴,余家人要齊聚老宅。
這是當(dāng)初分家前,于老漢定下的規(guī)矩,平時咋樣都行,唯有節(jié)日必須回老宅同過。
于老漢跟于老太生有兩子一女,大兒子于建宗五年前成家,二女兒于建蓮四年前出嫁去了隔壁市,去年剛生了個兒子,三兒子于建設(shè)三年前成家。
下一代里,除了老大于建宗的兩個女兒于晴跟于暖外,老二于建宗也是生了個女兒,只比于暖大一歲,叫于紅。
這天早飯一吃完,李巧花便支使于建宗用抱被把于暖包好抱去了老宅。
到老宅的時候,老兩口剛吃完早飯,正在收拾,于老太見大兒子抱著小孫女來,趕忙把手里碗筷往桌上一放,張開手便迎上去要接孫女。
于暖見到給自己爭取到口糧的奶奶,簡直比見到親娘還親,笑的見眉不見眼的,但就是不見張手要抱,她奶一接她還往于建宗懷里躲,等于老太不接了,她再轉(zhuǎn)回頭沖著人家繼續(xù)笑。
“冷不冷啊外面,我來看看有沒有凍著我大孫女。”最后于老太倒沒強接,卻伸手摸了摸孫女剛露出來的小手,微涼的觸感讓她一愣。
孫女體弱,冬天基本都在暖炕上待著這事她一直知道,可明顯感受到孫女離開暖炕體溫便會微涼這事,跟知道還不一個感覺,說不上心里啥滋味。
守著于建宗這個當(dāng)?shù)挠诶咸箾]說啥,只默不作聲的轉(zhuǎn)身去鋪炕,早上做飯時燒的暖烘烘的炕,得鋪上炕席跟厚厚的被褥才不覺得燙。
“咋是你抱好好過來?你媳婦呢?”鋪著炕于老太跟大兒子閑聊,又念叨:“這么冷的天,該晚些太陽再升高些再起的,早早把我孫女弄起來跟著你們受罪哦?!?br/>
“花兒說一會收拾完就帶晴晴過來,讓我先來看看這邊有什么要干的活?!?br/>
說到干活于老太想起廚房里沒倒的泔水:“正好,泔水滿了你爹要倒我攔著沒讓?!?br/>
“行,那您看著暖暖點,我去倒。”
老宅這邊的泔水往常都往后院菜園子里倒,鑒于冬天,菜園里沒菜,遂都是提溜出門,再走個三十米,直接倒水溝里。
去年冬天于老漢倒泔水時跌倒過一次,幸虧那次沒大礙,但自那起,于老太便阻止了他進(jìn)行倒泔水這一勞動。
都是倆兒子誰有空來誰去倒。
因為于老太要去洗早飯用完的碗筷,轉(zhuǎn)了一遭,最后于暖被交到了唯一算閑人的于老漢手里。
對這個最小的孫女,說實話于老漢接觸不多,平時都是自家老婆子在家念叨“暖暖會翻身了”“暖暖要長牙了”“暖暖胖了些”等等這些孫女成長兩三事,讓他就算跟這個孫女接觸不多,對小孫女的一切也大概都了解。
但于暖對上這個沉默寡言的爺爺,除了知道自家親姐愛黏著他外,其他一無所知。
所以,祖孫倆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因為一個沉默寡言,另一個不會說話,直接宣告接觸失敗。
等于晴牽著她娘手來到奶奶家,走進(jìn)主屋,入目的便是爺爺坐在炕上喝水,妹妹在睡覺的美好畫面。
小姑娘年紀(jì)小小,已頗有沉穩(wěn)嫻靜的長姐風(fēng)范,靜悄悄走到炕邊,想自己爬上去,努力半天,只收獲了一頭亮晶晶的汗,最后還是于老漢看不下去,親自下炕把大孫女抱了上去。
李巧花把大閨女放下,一出主屋,迎面就跟抱著閨女剛進(jìn)老宅大門的馬小蘭碰了個正著。
“大嫂來的挺早啊。”馬小蘭長相偏些艷麗,笑起來給人一種爽朗的感覺。
李巧花站在主屋門口,想等妯娌過來好給她掀簾子讓她抱著孩子進(jìn)去:“我也才剛進(jìn)門?!庇謫柵吭阪ㄦ布缟?,看著有些怏怏的于紅:“紅紅吃早飯了嗎?”
知道這個妯娌早飯一般能省則省,索性李巧花也沒問她,只是孩子還小,早飯餓著不好。
聽到有人喊自己小名,于紅扭身便看到了熟人:“乍伯母。”不到兩歲的小孩除了咬字不清外,對她大伯母的問題還沒什么概念,只是回頭望向她娘,期望得到答案。
“沒呢,等會我去問問咱娘還有熱的沒?!本椭钋苫ㄏ崎_的門簾,馬小蘭微一低頭,抱著閨女進(jìn)了主屋,順帶替閨女回答了剛剛的問題。
進(jìn)屋照例是一番打招呼。
見到在炕上睡覺的于暖,馬小蘭下意識心虛,爾后想起自己心里想的沒人知道才又恢復(fù)正常,不過嘴上卻跟抹了蜜似的:“這是暖暖吧,越長越俊了啊,長大準(zhǔn)是十里八鄉(xiāng)的一枝花。”
當(dāng)初知道妯娌懷孕時她沒少上火,雖說她跟于建設(shè)結(jié)婚比老大晚兩年,可妯娌生完第一個,遲遲沒動靜的肚子給了她或許于家長孫會出在自己肚子里這種希望。
都說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她想著,只要她生出于家大孫子,那老太太的命根子不說全部,怎么著也得有一半在她手里。
從聽說妯娌懷孕,一直到生出來她都在祈禱,祈禱著這胎是個女娃,最后沒想到的是,真的生了個女娃出來。
自從知道妯娌又生了個閨女,馬小蘭便開始下意識回避這二侄女,因為在她迷信的心里,總覺得妯娌生出來的這閨女跟她的祈禱有莫大關(guān)系。
李巧花看了眼炕上自顧睡得香甜的二女兒,嘆氣道:“能活下來已是萬幸了,哪還求別的。”
剛出生時那么小,都不敢相信能養(yǎng)活,雖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七個多月,卻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畢竟三歲以下的娃娃太容易夭折,況且她家這個還是個早產(chǎn)的。
午飯是于老太甩手讓兩個兒媳做的,不過她手沒甩徹底,還是親自熬了一鍋臘八粥出來。
地區(qū)不同,臘八粥的配料也不同,而于老太熬的這鍋臘八粥勉強湊齊八味材料,說起來口味還偏南。
完全是為了照顧于老漢口味,因為他不是地道北方人,而是年輕時跟著父母從南邊逃荒來到的這邊。
午飯前婆媳三個湊在廚房,邊干活邊交流最近村里發(fā)生的家長里短,自從天冷下來李巧花已經(jīng)好久沒出門了,基本都是馬小蘭在說她最近串門聽來的閑話。
無非是誰家婆婆又跟媳婦干仗了,誰家小姑娘定親了,這種東家長李家短。
臘八節(jié)在北方少不了要腌臘八蒜。
當(dāng)于老太指揮著大兒媳把醋拿出來,要她把剝好的蒜放進(jìn)醋里的時候,只聽叮當(dāng)一聲,抬頭一看,蒜跟醋還在原地,人卻消失在了廚房門口。
緊接著,外面便傳來一陣干嘔聲。
廚房里的婆媳倆都是過來人,一聽這動靜,雖說心里覺得不大可能,卻都不由自主在猜,這莫不是又有了吧。
在外面拼命干嘔的李巧花也在想這事,生完二閨女她月事一直沒來,沒來她也不想,樂的輕松,可這次這想吐卻只能嘔酸水的熟悉感,讓她想起了懷老二的時候。
半刻鐘后,王婆家。
“確實又有了,這次脈象挺穩(wěn),應(yīng)該在三個月左右?!痹\完脈的王婆給了跟來的于老太跟于建宗一個確切答案,又說:“活的話最好挑些輕省的干,上一個剛生完不久,身子還有些虛?!?br/>
都是生過孩子的人,其他別的王婆也沒啥好說。
于老太拿起空碗,趕忙點頭:“哎,知道,知道,麻煩你了老嫂子,你看臘八還上門?!?br/>
“嗨,哪那么多事?!卑讶怂偷介T口王婆不在意的擺手:“回去路上慢點,謝你的粥了?!?br/>
村里有身子不好的婦人,懷孕了又不確定的時候,便會拿著兩個雞蛋或端上半碗面,讓王婆給診診脈,確定一番。
知道王婆孤身一人可能不會過臘八,這次于老太帶兒媳來,沒拿雞蛋,特意讓大兒子端了碗粥過來。
回去一路上,于老太跟于建宗都挺歡喜,簡直就差敲鑼打鼓的宣告于家媳婦又有了,這次可能會生個兒子出來。
在這個有勞動力才有飯吃的年代,男孩除了是一份香火傳承跟希望,他還是個能養(yǎng)家的壯勞力。
回到老宅,都不用于老太親自說,光看于建宗時不時往他媳婦身上掃的那眼神,一切便已明了。
自此,為何于暖還不滿六個月,李巧花的奶卻喂不飽她這事,終于在于家真相大白。
時光匆匆,轉(zhuǎn)眼已來到1951年的夏天。
長大一歲的于晴自知道自己又要當(dāng)姐姐后,更沉穩(wěn)了些,開始嘗試著帶妹妹去找爺爺玩。
剛要滿周歲的于暖早已學(xué)會走路,說話時卻咬字不清,為了不被取笑,一般她都不說話,說也只說些能說清楚的字,別的都是用點頭或搖頭來代替。
這一年夏天,于家長孫在農(nóng)忙期間,亂上添亂的從他娘肚子里迫不及待的蹦了出來,比于暖生日小半個月,姐弟倆相差算是一年。
由于出生在正晌午,遂被起名于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