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輔臣?xì)w降的奏報到京，玄燁大喜，朝臣們也為之振奮，紛紛贊頌“皇上英明”。
一時間，頌圣之聲不絕于耳。
關(guān)于對王輔臣的處置措施，朝臣想法不一。
索額圖：“當(dāng)時招降加以安撫乃是緩兵之計，現(xiàn)在逆賊已經(jīng)拿下，若不加以處置，國法何在？以后地方督撫豈非想反就反？”
明珠持反對意見：“萬歲圣明燭照，之所以能兵不血刃拿下平?jīng)觯蛉f歲寬宏大量，招撫得當(dāng)。此時若出爾反爾，重懲王輔臣，以后如何招撫逆賊？”
兩派說得都有道理，在御前吵得熱火朝天。
索額圖方堅持必須按律嚴(yán)懲
——要是從了吳賊最后屁事沒有，照樣高官顯貴，那南邊受到吳賊拉攏的還不都跟著有樣學(xué)樣？反正朝廷的軍隊打到門口再投降就行了。
明珠方則堅持必須寬大處理
——要是招降時候說不罰，結(jié)果轉(zhuǎn)頭給人家來個誅九族，以后誰還敢降？往后兩軍相持，對面還不得往死里打？！
吵著吵著就火上頭。
這個說你們居心不良，是不是和反賊一伙兒的！
那個說你們是不是傻蛋，仗還沒打完呢，現(xiàn)在就把人都?xì)⒘?，以后這仗還怎么打？！
虧得是在御前，這要不是玄燁還在上面坐著，看這兩派那樣子恨不能撕了對面的八輩兒祖宗。
玄燁撫額——頭疼。
最后爭執(zhí)不下，兩方都看皇上：“恭請圣裁。”
玄燁：......
玄燁直接都給趕走了：“你們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煩死了，都給朕滾！還不如朕自己定。
其實(shí)玄燁打從一開始，就沒想著現(xiàn)在處理王輔臣。
索額圖說得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在玄燁看來，事分輕重緩急，得先解決最要緊的。
而對朝廷來說，什么時候都是大局最要緊。
那現(xiàn)在什么是大局？
——盡快平定三藩戰(zhàn)亂就是大局。
一個小小的王輔臣，殺不殺？
什么時候殺？
怎么殺？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做對大局最好。
……
王輔臣到京后，玄燁的諭旨很快就下發(fā)了。
恢復(fù)王輔臣平?jīng)鎏岫街?，加授太子太保，并擢升其為靖寇將軍，命他戴罪立功，繼續(xù)和圖海共鎮(zhèn)陜甘。①
其余一干官員也都各加一級，從優(yōu)升賞。
王輔臣等人不但沒受懲，反得了重用，個個對皇上感激涕零，恨不能立馬提槍上陣，殺上千八百個逆賊！
而此時，圖海正在平?jīng)龀前矒岚傩铡?br/>
平?jīng)龀前傩諔K遭屠戮，死亡過半。
圖海入城后一方面令將士秋毫無犯，賑窮濟(jì)困，收殮棄尸，盡快安頓平?jīng)龀?；另一方面，繼續(xù)派出其他人掃蕩四方，剿撫并用。
恰當(dāng)此時，王輔臣等人復(fù)官受賞的消息傳回了西北，正是如虎添翼！
很快，西北各鎮(zhèn)順風(fēng)而降。
關(guān)隴平定！
捷報到京，京城各處大喜！
玄燁忍不住直奔慈寧宮與皇祖母分享喜悅。
太皇太后知道后連道：“好好好，好啊！”
打了這好幾年，可算是有個好消息了。
玄燁高興道：“王輔臣?xì)w降，吳賊在西北的羽翼就折了，如今關(guān)隴業(yè)已平定，京城也能跟著安穩(wěn)許多。”
陜甘離京城太近，王輔臣之叛，實(shí)是對京城的巨大威脅。
太皇太后不吝夸贊：“都是虧得你知人善用，調(diào)度有方，又能不分滿漢，重用綠營兵，方有今天大勝。”
玄燁得祖母夸贊，雖不如幼時那般靦腆了，但心里還是一樣高興：“我是想著綠營兵向以陜甘數(shù)量最多，兵強(qiáng)馬壯，不用豈不可惜？何況自古漢逆皆以漢兵剿平，彼時也沒有咱們滿兵助陣不是？”①
太皇太后點(diǎn)頭贊許，又提醒玄燁：“張勇原與王輔臣同為吳賊舊部，卻能不受煽惑，力抗吳賊，當(dāng)重嘉其忠勇，切不可令綠營將士寒心?！?br/>
玄燁：“孫兒明白?！?br/>
玄燁又贊圖海此次平叛，處置極為得當(dāng)，虧得皇瑪嬤識人有方，真是給他薦了一員虎將。
太皇太后：“圖海是個老成持重之人，凡事最是有數(shù)。不過他也有年紀(jì)了，要不是朝廷上次實(shí)在缺兵少將，本不該勞動他的?！?br/>
玄燁：“是，圖海為國盡忠，孫兒更當(dāng)厚恩以待?！?br/>
太皇太后又想了想：“照此次看來，漢軍將士大有可用之人。我記得后宮里頭有個李格格，出身漢將之家？”
玄燁想了想道：“您是說康熙十年進(jìn)來的，撫西額駙李永芳之孫女？”
這個格格玄燁有些印象。
李永芳乃前明第一個降金的邊將，太zu以阿巴亥之女妻之，所以人稱撫西額駙。
當(dāng)初玄燁之所以選她入宮，也是因其家族的政治象征意義格外不同。
不過這個女人出身武勛世家，樣貌和性格都頗為剛硬，玄燁雖給了她優(yōu)厚的待遇，但并不寵愛她。
玄燁對李格格不在意，倒是對李家頗為可惜：“李家兒孫倒頗有幾分祖上血統(tǒng)，多為悍將，可惜早卒，否則朝廷也能多幾個可用之人。”
太皇太后說他：“正因李永芳兒孫多早卒，其僅有的后人才更該優(yōu)待才是?！?br/>
這是多好的標(biāo)桿。
女人怎么了？
女人更好，怎么恩賞都不怕，立在那便是皇上優(yōu)待漢軍將士的證明。
玄燁恍然：“皇瑪嬤說的是?！?br/>
不僅如此，玄燁腦子一轉(zhuǎn)，對李氏還得比旁人更加優(yōu)待才是。
現(xiàn)今正是招撫南邊反叛漢將的時候，李永芳政治意義更加不同，優(yōu)待李氏，讓漢軍看到降將也有與皇室血脈結(jié)合的機(jī)會，則于招降更有益處。
而且玄燁記得后宮還有個完顏格格，家里是八旗軍功世家。
太皇太后見他一點(diǎn)即通，表示贊許。
祖孫二人邊用膳，邊聊之后的處置。
太皇太后對玄燁的決定并不多加置喙，只偶爾在他遺漏之處加以提點(diǎn)，祖孫盡歡。
不久，便有諭旨頒出。
敘功，晉圖海為三等功，世襲。張勇為一等侯，襲十次。②
余者綠營將士王進(jìn)寶、孫思克等人也俱加官晉爵。
＊
前朝戰(zhàn)況，后宮俱無所知。只要叛軍還沒打到京城，后宮里就還是一派平和景象。
各宮娘娘們不關(guān)心誰降了、誰叛了這種事，她們更關(guān)心自己衣箱里的料子今年夠不夠用，妝匣里的頭面該不該換新的，有孩子的關(guān)心孩子的衣食住行，沒孩子的關(guān)心什么時候能有個孩子。
西北平定這種消息，對娘娘們來說唯一的價值就是：
“皇上是不是快忙完了？是不是快要回后宮來了？”
大家翹首以盼，結(jié)果就聽說皇上的鑾駕直奔永和宮就去了。
佟佳氏揪著帕子，這烏雅氏就這么好？有事沒事召她伴駕不說，這么久沒回后宮，一回來就先往永和宮跑？
她可是他的表妹，難道還比不過這些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女人嗎？
佟佳氏看看鏡子，她知道自己的容貌不算出眾，清秀而已。
但家里遍尋了各種名師培養(yǎng)她，她自幼苦學(xué)，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滿蒙雙語，無一不精。
但凡皇上喜歡的，她都盡力去學(xué)了，難道還是比不上烏雅氏一張美貌的臉嗎？
＊
永和宮里，沈菡接到皇上要過來的消息，抓緊準(zhǔn)備起來。
沈菡：“讓人去膳房問問，有沒有什么新鮮菜？要合時令的?！?br/>
紫芙：“是?！?br/>
她又吩咐青衿：“上次皇上來，我看他腰有些不舒服，許是這些日子坐久了。讓你找的推揉太監(jiān)找到了嗎？”
青衿：“找到了，季綸挨個試的手藝，挑了兩個最好的?！?br/>
青衿猶豫道：“不過可能還是比不上乾清宮的推揉太監(jiān)?！?br/>
沈菡擺擺手：“沒事，我又不是用他們?nèi)ケ荣悺！?br/>
乾清宮推揉太監(jiān)再好，皇上忙起來也根本想不起來，也就回后宮的時候能放松一下了。
說起來皇上這些日子沒來，沈菡這兒顯得安靜了不少。
以前沈菡也沒覺得自己這兒多熱鬧，她又不愛交際，除了福格，其他人她都不熟。
但這次時間一久，沈菡才發(fā)現(xiàn)，原來熱鬧并不是有人來才熱鬧，很多熱鬧存在的時候根本沒感覺，等沒有了之后人才會突然意識到。
比如之前沈菡幾乎每天都會聽到小東子說：
“主子，今天東膳房的某某大廚孝敬了您一道菜?！?br/>
“主子，東膳房來了新貢的魚蝦，某某大廚請您嘗嘗鮮?！?br/>
“主子，東膳房新做了一批糖，聽說您愛吃酥糖，特地挑了最好的送來?！?br/>
有時候，西膳房也會突然冒出來。
小東子：“西膳房的某某大廚聽說您愛吃螃蟹，說是今年新貢的秋蟹正肥美，做了道蟹釀橙請您品鑒?！?br/>
……
這些都是漢廚，自從沈菡立了小廚房，又整了一堆漢人廚師后，經(jīng)常會收到東西膳房漢廚的熱情，特別是皇上來的時候，這種熱情尤其洶涌。
除了膳房的熱情款待，紫芙嘴里也經(jīng)常能聽到類似的話：
“某某格格送來個新做的荷包?！?br/>
“今兒又收了張?zhí)樱衬掣窀裣雭砼隳f說話。”
“某某格格聽說您愛吃奶餅，送過來一道新鮮的奶酥油餅?！?br/>
像這種的，沈菡知道后，雖不愛交際，但出于禮貌也得給人回點(diǎn)禮。
實(shí)在不好拒絕的，沈菡也得給人面子，多少應(yīng)酬一下。
總之，每天至少都會有點(diǎn)新鮮事，有時候沈菡只是在永和宮里溜達(dá)會兒，還會遇到主動湊上來討好的宮人呢——趁著紫芙?jīng)]看緊。
結(jié)果只是因為皇上這陣子太忙沒空回后宮，又不是沈菡失寵了，這些熱鬧竟然慢慢不見了。
冷清到連沈菡這種“社交懶癌”都能明顯體會到其中的差距！
雖然這些都只是小事，并沒有影響到沈菡的正常生活。
但它背后透露出的事實(shí)卻讓沈菡對“皇恩”有了更加清醒的認(rèn)識：
她以前一直以為，皇上的恩寵會給她帶來好日子，讓她吃得好，住得好，活得好。
但實(shí)際上，皇上的恩寵就是她的“日子”，有恩寵，她就有“日子”可過；沒有恩寵，她擁有的一切都將慢慢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