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4-25

    “怎么，又不肯用了？”看著那一碗烏黑的湯藥，老太太的臉色頓時又黑了三分。

    扶著錢嬤嬤的手起了身，老太太腳下穩(wěn)健地進了里屋，陰沉著一張臉，看著躺在床榻之上，口不能言，四肢不得動彈的老太爺?shù)溃骸澳悴皇菦]聽見大夫是怎么說的？！若是你不肯吃藥，只怕過不了幾日，便要去到那條路上！”顯然，老太爺拒絕吃藥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回了。而老太太的耐心，也早就在之前便被磨得一干二凈！

    老太爺面目表情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抿著唇，也不知想說什么。

    老太太一見老太爺這副樣子，頓時想起了三老爺那張與老太爺極其相似的臉。前者處處與她作對，后者這一輩子都讓她不能安生，難不成她還欠了他們兩個人的了？

    揮退了屋里的丫鬟，只留了錢嬤嬤一人，老太太坐在了床沿之上，冷笑著看著老太爺?shù)溃骸霸趺矗坎环?？你現(xiàn)在就算不服氣也沒有用！若是你如今能坐起身來，能開口罵我一句，這個家里的事情，自然都隨你便了，我不會再插手分毫！”

    看著老太爺那消瘦的臉上露出了幾分不甘心，老太太的臉上卻是露出了些許自嘲的味道，道：“當初若不是你去了落霞縣見了那個賤女人，還不經(jīng)過我同意，許下了娃娃親，我又豈會難產(chǎn)？若是我沒有難纏，弈哥兒的父親又豈會如此早逝？害得我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如今我卻是想，若是當年我未曾嫁給你，我是不是就不用一生都背負著這些了？”

    “當初我想著你總有一日會回心轉(zhuǎn)意，眼中會只有我的存在，所以我苦苦挨著，苦苦等著。只是事到如今，我卻發(fā)現(xiàn)，若是我當年強硬一些，狠心一些，或許我才會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崩咸哪樕贤蝗挥行┆b獰了起來，眼眸之中也顯出了幾分狠辣之色，：“鐘碧君那個賤女人既然都已經(jīng)死了，我這輩子的確是爭不過她了，只是香蓉那個賤婢，我卻是不會再姑息養(yǎng)奸了！”

    說完，老太太頭也不回地踏出了里間的門檻，屋中也只留下掙扎著身體，卻移動不了半分的老太爺一人。夫妻能相伴到老，的確不易。只是更為不易的是，一輩子都能彼此相惜，和和睦睦。只是心中另有他人的曹宣祥與苦苦哀求卻不得的盧氏，顯然從一開始就錯了。

    只是老太太能當著老太爺?shù)拿?，扔下了如此狠話，那她自然就會這般做了。

    自從中秋佳節(jié)那一日的晚宴之后，老太太一到正午便會讓人喚了香蓉姨奶奶在頤韻院的院子正中跪著，每日跪足了兩個時辰，才可回到香蓉院中。雖說跪著比站著要輕松許多，只是兩條腿卻也是會受不了的。除此之外，除了往日里的一日三餐，老太太不許任何人靠近香蓉院，更不用說伺候香蓉姨奶奶了。

    屋子里實在太過悶熱，絳兒打開了屋里所有的窗戶，卻依舊感受不到屋外一絲的涼風(fēng)?？諝庵袕浡餆岬臍庀ⅲ瑓s是讓院中樹上的知了叫得越發(fā)有些有氣無力了起來。儼然，一場暴風(fēng)雨就在稍后的不久，便會猛然而至。

    鐘毓秀埋頭于手中的書信之上，這還是曹慎弈臨近考場的前一日讓人送回的書信。想來，現(xiàn)在他就算沒有考好，也應(yīng)該是最后幾日了吧？信中的一字一句，無一不透露著自信。若是這一次他當真能夠中榜，想來老太太那邊也會忌憚上幾分吧？

    寫了揉，揉了再寫，最后落筆署名的回信之中，卻是絲毫沒有提起中秋晚宴的事情。若是曹慎弈落榜了，那他自然會回來，到時候知道了，也算不得晚；可萬一若是中了，三房回歸曹家的事情，豈不是會使得他再沒有辦法一心一意準備明年二月的會試？

    封好了書信，鐘毓秀趁著雨還未曾落下之前，去了三老爺?shù)臅浚骸柏剐銣蕚渥屓嘶匦胚^去，父親可有什么要囑咐的？”

    三老爺沉聲道：“不必了?！敝皇谴娯剐銊倓傓D(zhuǎn)身的時候，三老爺卻是喊住了她，道：“你的回信之中不必提起之前的事情，讓他一心備考也就是了?！比蠣?shù)南敕ǎ瑓s是與鐘毓秀的想法不謀而合。

    鐘毓秀點了點頭，道：“媳婦知道了?！?br/>
    踏出書房的那一剎那，沁人心脾的涼意席卷了鐘毓秀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過猶而不及，卻是讓她忍不住一個哆嗦。滿地的落葉在院子里打著轉(zhuǎn)兒，只瞧見那豆大的雨滴兒一滴，兩滴地開始落在了青石磚上。不消一會兒，原本晃眼的日頭已經(jīng)被黑壓壓的烏云全部遮掩了起來，滿地盡是不見了許多日子的雨水，好似刻意地準備在這一日下完。沒了樹上那一群叫得都快要歇了氣的治療，耳中也只剩下了那雨水落在屋檐上的脆生生的響聲，就如玉珠滾落在了玉盤之中一般，著實清脆得很。

    “小姐，這么大的雨，只怕咱們回不去了?！币婄娯剐沲局?，望著屋檐外的雨勢，絳兒四處張望了一陣，道：“不如小姐在這里等著，奴婢去尋把雨傘過來?！?br/>
    只是還不待鐘毓秀答話，絳兒已經(jīng)一頭扎進了雨中。

    這一場雨，或許是農(nóng)戶們期待了許久的，或許下過之后，天氣便會稍稍陰涼一陣，只是鐘毓秀瞧著那低沉烏黑的云層之中偶爾閃過的雷電，心里卻是突然生出了不安的感覺。這一場雨，雖是因為許久的悶熱而來，只是冥冥之中，卻又好像與她從落霞縣逃出來的那一日的雨有些相似。鐘毓秀搖了搖頭，想將這詭異的想法從腦袋里甩出去。

    “老夫人，外頭的雨勢有些大，不如讓她避避吧？若是弄病了她，反倒會不美?！卞X嬤嬤自然不可能是突然間的良心發(fā)現(xiàn)，她不過是覺得若是下手太狠，出了什么意外，日后老太太再被三老爺氣著了，豈不是就無處發(fā)泄了？更何況，如今曹家還指望著三房的五少爺呢！只有凡事留一線，日后蔡好相見。

    老太太冷笑，道：“呵，曹家是做藥材生意的，幾時風(fēng)寒之癥也治不好？！”亦或者說，若是不是看在曹慎奕還有其可利用之處的話，就算把那個賤婢給弄死了，老太太也不會有任何心疼之處。只怕，更會鼓掌贊好才是。

    呼呼的風(fēng)聲夾雜在雨中，將院中一人的衣衫濕得全部貼在了身上。如今還差半個時辰，她不能再讓她那苦命的孩子因為她而繼續(xù)受苦。雨水順著頭發(fā)從臉上流淌而下，雨勢大得甚至連要睜不開來了。還有半個時辰……她要忍著……她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鐘毓秀原本打算送出去的信，自然也只能再拖上一日。只是信里也都不過是些勸君勤勉的話，倒是也沒多要緊?？偹闶窃陔u鳴時分，厚云之中射出了第一道陽光，映著那滿地的水潭閃出了寶石一般的璀璨，若隱若現(xiàn)之間，繼而又再一次出現(xiàn)了一道彩虹，橫跨天際，也不知是在引了哪位神仙駐足觀賞這俗世里的繁華。

    只是這個原本頗為寧靜愜意的院子里，卻是突然傳來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若是平常，或許坐在里屋的鐘毓秀還不至于會在意上心，只是來人竟是連路也不看，幾次直接踏在了青石磚上那一片片的水潭之中，“嘩啦嘩啦”的聲音實在是引人側(cè)目。

    絳兒神色顯得有些驚慌，若不是她正巧去了外院，準備將少奶奶的回信交給陶二，也不至于會第一時間在門口撞見了主宅里的小丫鬟：“少奶奶，大太太遣了人來送信，說是香蓉姨奶奶前些日子受了涼，昨夜起便發(fā)起了高熱，到如今還未曾退溫。整個人也糊里糊涂的，瞧著未醒，可嘴里又念叨著話兒，只是誰也聽不清她到底說了些什么。”

    鐘毓秀驚得整個人都呆住了，還是絳兒輕聲喚了一聲，鐘毓秀才回過了神來，連忙吩咐道：“你快去讓人套好馬車，在門口等著。”說完，鐘毓秀已經(jīng)如一陣風(fēng)一般出了院門，疾步朝著三老爺?shù)臅慷ァＶ劣谀悄_下的積水，自然也顧不上它會不會濕了鞋襪衣裙了！

    三老爺聞言，雖神色之中不見慌亂，只是眼眸之中那的一抹傷痛卻是無論如何也忽視不了的。他早在拒絕老太太的“好意”之時，便已經(jīng)做好了這樣的結(jié)果。只是當事實來臨之時，他卻突然發(fā)現(xiàn)，若是再給他重新選擇一次的機會，或許他不敢再去賭這一把！

    老太太想要將對三房的怨氣發(fā)泄在香蓉姨奶奶的身上，自然想的是長久的折磨。一旦當真整死了香蓉姨奶奶，手中再也沒了制約三房的利器，老太太才當真是會發(fā)愁。都說賤人活命長，只是老太太卻沒有想到，她眼中的那個賤婢竟是如此無用，不過是曬了幾日，淋了半個時辰的雨罷了，就一病不起，實在是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