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中只剩下落玉一人,他茫然的爬了起來，拿起地上的衣服掩蓋著露出的身子,一步一步緩緩的走了出去。

    他獨自走回了含象殿,衣不蔽體，尚有大片的肌膚露在外面。一路上太監(jiān)宮女們都低垂著頭不敢瞧他，有從他身邊經過的也都是加快了腳步匆匆而去，待他走遠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擦擦冷汗互相使了個眼色，上頭吩咐了誰敢看一眼就要挖掉雙眼。

    “爹爹，您怎么了，”落齊看他回了宮門，一下就沖上去抱著他。

    落玉抱緊了他,神色疲憊的道,“爹爹沒事，就是去洗了個澡?！?br/>
    有眼尖的太監(jiān)急忙上前拉開了落齊，“哎呦，主子，奴才帶您去西殿那邊看大內侍衛(wèi)習武操練吧，您不是一直想看么?！?br/>
    落齊喊道“好啊好啊，他們可厲害了可是爹爹我想陪爹爹”他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去玩吧，爹爹去殿中歇息?！?br/>
    人兒立即心花怒發(fā)，由太監(jiān)牽著興致勃勃的去了。

    落玉走入殿中，癱倒在床上，此刻只想蒙頭大睡，什么都不想才好，奈何一閉上眼就會夢到與那人往昔的種種，攪得他在夢中也不得安寧，醒來時身上的薄衫都被冷汗侵濕了。

    外頭伺候的人聽得他起床的動靜，道了句“公子，太醫(yī)令許太醫(yī)前來給公子診脈。”

    落玉捂著肚子，不安的道“不必了，讓他回吧?！?br/>
    外頭的人頓了會，又“公子無須擔心，這是皇上的意思，許太醫(yī)只管看診，公子不要有什么顧慮，現(xiàn)下公子的身子不比平常，還是多加仔細一些的好?！?br/>
    落玉也很擔心肚里的孩子，這段時間的折騰不知孩子怎么樣了，還管什么羞恥，只怕他身邊伺候的人都知道他以男子懷胎的事實了。

    “讓他進來吧?！?br/>
    很快，進來個白胡子的老頭。那老頭不敢多言，診完脈后，低頭寫著藥方。

    “我我的怎么樣”

    老頭愣了下，急忙道“公子放心，沒什么大礙，您且歇著，臣告退了?！?br/>
    落玉這下真放心不下了，他可是瞧見了那太醫(yī)給他診脈后臉色大變，寫藥方的手也抖個不停，實在讓他很難相信自己無事。心中壓著事，就這么坐了一天。落齊天色漸晚才回來，兩人一同用了膳，太監(jiān)端上了湯藥，他急忙喝下。之后他看著兒子抄寫詩詞，這一時半會的安寧，也讓他感到平靜和安詳。

    就這么過了五六日，軒轅鑒尤都沒有再出現(xiàn)過，也未有要招落玉侍寢的意思。他是不是在忙著肅清冷無言一黨落玉越想越是坐立難安，依他對那人手段的了解，就算是親兄弟他也能毫不手軟的除掉。

    這幾日軒轅鑒尤都在御書房，連紫宸殿都沒回去過，就怕走著走著會去到落玉那。太醫(yī)來報落玉肚里的孩子保不住了，他氣息孱弱不能再有孕，定要生產只會一尸兩命。如果他不懷孕用那七株血林芝可以慢慢調養(yǎng)他的身子，固培元，不出個三年五載定可痊愈。奈何血林芝只可在產后服用，有活血散結，精血重生的奇效。但如果是產婦服實則定會產，還會出現(xiàn)血崩，到時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這是在逼著他選大人還是孩子嗎。他該怎么抉擇思來想去只能叫下人好生伺候著，再做打算。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剛在御書房接見完幾位來自東島的來使后，就聞下頭來報，落玉求見。

    “坐，你身子不好?！?br/>
    落玉搖搖頭，“草民有事求皇上?！?br/>
    “為了軒轅晨煜”他開口就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是，求你饒他一命，畢竟他是你親弟弟?！?br/>
    軒轅鑒尤把玩著手中的玉杯，想了會道“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放下玉杯，嘆了口氣，“把孩子滑掉?！?br/>
    “你你在什么”落玉震驚的瞧著他。

    “你聽我”  他想拉住落玉，卻被甩開了手，出這種話他何嘗不心痛，可又能如何，“太醫(yī)你的身子不能再懷了，孩子越大就越是危險，現(xiàn)在滑掉還來得及?！?br/>
    “不可能你想殺死我的孩子，做夢。”他冷冷的看著他，不容置喙的神色。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你也該想想齊兒，他怎么能失去你，我也不能失去你。玉兒，聽我的可好趁他還你也不會太過傷心?！彼麕缀踉谇笾?。

    落玉笑出了聲，“我不會太過傷心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嗎你的血是冷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哽咽著道“是啊，他還太，現(xiàn)在估計還未成形，就算是你的孩子你也不會在意的。你自私冷血，我早就明了，無論你以前做過什么我都沒恨過你，現(xiàn)在你你卻要殺死我的孩子。軒轅鑒尤，你要這么做不如先殺了我。”

    面對他的控訴他很焦急，卻是無力辯解，“玉兒，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發(fā)誓，以后一定不會再負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眼睛都急紅了，可落玉視而不見，這個要殺死他孩子的男人，他怎么可能再相信他，他連連頭退“你不必了，我不想聽你在這惺惺作態(tài)。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你用不著替我決定。”

    完他恍恍惚惚的走了，任宮中凄厲而過的風吹過他孤單落寞的身子。南橋那有一座鐘樓很高很高，他走到樓下抬頭向上看去，從這跳下來一定什么煩惱憂愁都沒有了吧但他很快就回過神來了，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自己在想些什么，他要是死了，齊兒怎么辦他恨不得打自己幾個耳光才好。

    如此又過了半個來月，已是到了盛夏。落玉腹有些微微的隆起，這段時間軒轅鑒尤來看過他幾次都被他冷冷的瞪了回去，他命人送來的東西，進補的湯藥也是一點也不碰。落玉唯恐他會加害肚里的孩子，雖然那男人保證過他要不想決不逼他，可他還是不信，是啊，他們之間的那點信任早就隨風而逝了。落玉干脆在后院生起了火，一日三餐都不假手他人，哪怕再是辛苦也不嘗一口御膳房送來的山珍海味。

    軒轅鑒尤看在眼里，也未什么，只得由著他。知他厭他，就不再出現(xiàn)在他面前，而是在落玉看不到的角落，默默的注視著他，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樣早把他傷得體無完膚了。

    “陛下，季丞相在御書房求見?！?br/>
    “不見，讓他回去?！?br/>
    來傳話的太監(jiān)聲的道“陛下，季丞相有緊急的要事要求見陛下?！?br/>
    軒轅鑒尤思慮了會，自他恢復記憶以來就冷落了季若華，雖然面上并未挑破，朝堂上也時常相見。季若華一身青衣，姿態(tài)語氣他立即就想到了他在學誰。沒想到他一直看重的左膀右臂對他存的是那份心思，除了驚奇厭惡并無其他。虧他以前還仰慕他的才學，現(xiàn)在想起來那些詩詞可都是落玉所作，怎不讓他覺得惡心。落玉同他能走到這步田地季若華逃不了干系，早在那日魏雨澤差點將落玉他恨不能將其剁成肉泥。只是這些年來，季若華穩(wěn)坐丞相之位，樹大根深，他手中的黨羽權勢復雜，此事需好好謀劃。

    能得皇上招見，季若華喜上眉梢，他以為皇帝的冷落是因為他私下提拔了魏雨澤，私審冷無言一群逆黨拂了天子的意。

    “愛卿，有何事”

    “稟陛下，臣是為江南道靖安刺史私賣鹽鐵一事前來?！?br/>
    “私賣鹽鐵乃國之重罪，你協(xié)同刑部一同審理。”

    季若華看他揉著眉眼，就問“陛下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煩之事”

    “沒有，回吧”

    季若華不死心的道“是否是因為落玉。陛下何苦如此，落玉和冷無言一丘之貉狼狽為奸，他二人早在王府時就”

    “夠了，那是朕的私事。”

    “冷無言一案已經被陛下推了又推，是否能讓若華先行審理”

    軒轅鑒尤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朕過，容后再議，跪安吧?！?br/>
    季若華望著他冰冷疏離的模樣，心底很不是滋味。難道是落玉那賤貨了些什么想到此處只把落玉罵了個狗血淋頭，只想盡早將他除去。

    這日落玉正在房中看著女子生產的醫(yī)經，屋外一直伺候他的太監(jiān)道“公子，陛下吩咐了要帶公子去個地方?！?br/>
    落玉合上了醫(yī)經并未什么就跟著他去了，宮外停了輛馬車，沒想到去的會是大理寺的天牢。

    多日不見，落玉只覺得他瘦了，原豐盈俊氣的男子兩頰凹陷，蓬頭垢面，身上還穿著破爛的囚服。

    望著席地而坐，緊閉雙眼的冷無言，落玉也是紅了眼眶，這樣的地方哪里是他這位逍遙于世的蓋世神醫(yī)該呆的地方。

    “你痩了?！?br/>
    冷無言霎時睜開了雙眼，急忙起身，他想靠近落玉，握住他的手，只是他的手腳被千斤的鐵鏈鎖住，任他再是掙扎也只聽得見刺耳的鐵鎖聲。

    “玉兒，你怎么會來”他的視線落在了落玉突起的腹處，“你真的真的又懷了他的孩子”苦澀的語氣就像他的心一般。

    “快五個月了。你呢，多日不見，我真的很擔心你?！?br/>
    “哭什么”看他因為自己掉下了眼淚，冷無言有些難過也有些甜蜜，他頭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他離落玉愈發(fā)近了。多想拭去他臉上的淚痕，緊緊的擁他入懷。

    “別哭，倒是你的身子不能再有孕了，孩子越大你就越虛弱。”

    自己的身子當然是自己最清楚，落玉也覺得身子漸漸吃不消了，教齊兒識幾個字都能累得不知不覺的睡著，他精力大不如前，經常摔壞東西，他知道這都是預兆。

    “是啊，可我現(xiàn)在只想把他生下來，其他的事我沒想那么多。”落玉淡淡的道。

    “你怎么這么糊涂孩子就滑了吧，好歹能留住自己的命，你怎么能用自己的命去換孩子的命有你這么傻的嗎”

    “連你都這么，要我滑了他不我不會殺死自己的孩子的。”

    任冷無言怎么勸，落玉都鐵了心，他要生下這孩子，誰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之后兩人不歡而散，落玉道還會來看他，冷無言則不再話，只是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幾日之后，落玉終是在殿中散步時從階摔了下去，肚子沒什么大礙，就是磕傷了額頭，流了好些血。

    軒轅鑒尤聞訊而來，要狠狠處置那些奴才就被落玉攔住了。

    “罰他們做什么，是我自己走著走著便睡著了。”

    軒轅鑒尤離床上的落玉幾步遠，他坐到了一邊的椅子上，兩人間卻像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這些時日他命人集天下靈藥，更從海外尋來奇珍圣品，但落玉統(tǒng)統(tǒng)都不用，他知道他在防著自己給他下藥。他們二人之間竟會到了這個地步。

    兩人一陣沉默，落玉凝視著不遠處的他，良久后道“我若死了，你會如何”

    心口一跳，軒轅鑒尤幾步走向前去，抱住了他，“不許你這么，我要你好好活著，永遠陪在我身邊?！?br/>
    “你變了，好像又變回那個我熟悉的鑒尤了?！彼麩o聲的哭著，“之前你總對我冷言冷語，突然又對我無比忍讓，關懷備至，包括下人對我的態(tài)度都變了，我又不是傻瓜，怎么會感覺不到呢你為什么要這樣呢我受不了你對我好，哪怕只是一點點也不行，因為我很有可能會為了你的這一點點好就萬劫不復，這可怎么辦”

    他精亮清明的眸子回望著他“我記起來了，你相信嗎五年前的事我都記起來了?！边呥叢寥ニ臏I痕，虔誠的吻著他。

    落玉呆呆的看著他，“為什么，你不”

    “因為我不敢，我不敢接受自己曾對你做過的事，過的話，我連想都不敢去想?！?br/>
    落玉埋首在他曠闊的胸前，他依舊貪戀著他的懷抱，這一生只怕再也回不了頭。

    “你還沒回答我呢”

    “我便陪你一起死，上窮碧落下黃泉?！?br/>
    冷無言聽他平靜的完，道“你就這么原諒他了玉兒，你不要這么傻別忘了，要不是因為他你的臉也不會變成這樣”

    落玉并不想對這個問題深究，因為他發(fā)現(xiàn)軒轅鑒尤對他毀容之事一無所知，害他的人另有其人吧軒轅鑒尤行事狠辣，不算什么好人，但兩人從那日推心置腹相談后不徹底冰釋前嫌，但也可謂緩和了不少，況且他還答應留冷無言一條命，這可讓落玉高興壞了。

    沒想到冷無言卻半點不領情，他冷哼一聲，“他不殺我，我遲早也要殺了他?！?br/>
    “你這又是何必，你們就是兄弟，而且他都了不再”

    “你可知道我外公已死”他大聲打斷了落玉，“就在你回宮的那天晚上，軒轅鑒尤就處決了他，一個晚上都不多留，魏家被誅了九族?！?br/>
    落玉只得低聲安慰著他。謀逆之罪就要處以極刑，誰能救得了。他能保住冷無言已經讓軒轅鑒尤很是為難了，哪個帝王能容許一個有謀反之心的親弟留在世上真是天大的恩賜了。

    “你走吧，不用再來看我，我會去為先帝守皇陵的?！?br/>
    這夜，下了場雨，雨夜微涼，冷無言在落玉走后咬破手指在墻上寫了個仇字。添加 ”songshu5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