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吉蒂,確切來說是小名,這個名字在我看來再正常不過,但卻一直被某個無恥的先生取笑著,而我一直不明白這是為什么。
哦,我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因為后來我才知道,在我生活的這個年代,還沒有一種可愛的,少女們最喜歡的粉紅色動畫小貓叫做“hellokitty”。
這貓的名字很奇怪,就像那個人一樣奇怪。
他是一名作者,也是一位畫家,從遙遠的國度而來。
初次見面是在一家書店里,我和瑪麗一起去找好玩的書,他就坐在窗邊,沐浴著陽光,唇角帶笑,拿著一支筆嘩啦啦的寫著,側(cè)臉看上去并不特別帥氣,但格外順眼,一雙眼睛十分明亮,布滿了認真的光芒。
瑪麗見我看失了神,便低聲喊著,“吉蒂,吉蒂?!?br/>
他忽然抬頭看向了她,然后“噗嗤”一聲,忍俊不禁的笑了。
我對上他的眼睛,看到他燦爛的毫無遮擋的笑臉,猛的一愣,然后臉上就發(fā)燒了一樣火辣辣的,我知道我臉紅了,于是趕緊垂下了眼睛,心臟嚇得“撲通撲通”拼命狂跳,像是做了虧心事一樣。
可是他卻性格十分開朗,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就站了起來,笑著連著喊了好幾聲,“hello,kitty!”
瑪麗驚訝的看我,詢問道,“熟人?”
我用力的搖頭搖頭再搖頭,然后將手中的書本放回書架,快速的扯了瑪麗就飛快的跑了。說實話,對于這樣的初見,我并不討厭,甚至有些歡喜。我覺得他一點兒也沒有紳士們的那種做作的做派,卻也不像不懂事的小伙子們一樣唐突粗魯,讓我心中生不起隔閡來。
噢,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我正好穿了粉紅色的裙子,頭上還正好戴了一個蝴蝶結(jié),與他說的那只叫做吉蒂的貓非?!袼啤?br/>
我們的第二次見面是在花叢中,我一如既往的想要折一些花回去裝點成美麗的花束,一直到夕陽西下才拿著籃子穿過花叢,想要繞路回去。正在這時,我卻看見了一個人躲在大大的畫板后邊,袖子被折了上去,露出一雙結(jié)實而優(yōu)雅的手臂,此時,那雙手臂正在忙碌的揮舞著。
我好奇的走近一看,臉再次“騰”的一下就紅了。
那畫板上的,竟然是我!
他顯然發(fā)現(xiàn)了我的到來,但卻一言不發(fā),繼續(xù)飛快的畫著,他的動作認真,下筆細致,手臂線條華美,動作連貫,一氣呵成,甚至帶著一種別樣的隨意、不羈、和灑脫。
那一刻,我想說,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我下意識的退到了一邊,抱著花籃,靜靜的看,心里腦海里都空空一片,什么也想不起來。不過,沒過多久他就停了筆,將調(diào)色盤放下,走到一旁伸了一個懶腰,唇角銜起了隨意的笑。
我抬起頭看著他,夕陽沐浴在他的臉上,黃燦燦的,襯得他的笑容越發(fā)的陽光溫暖。
他回過頭,用奇怪的姿勢擺了擺手道,“hello!kitty~”
又聽到他這么喊我,我雖然還是覺得很奇怪,但是卻忽然覺得也挺順耳的。
“你為什么畫我?”我并不像姐姐們那樣善于交談,即使我對他很有好感,極力的想要讓自己表現(xiàn)得更親切自然一些,卻還是忍不住微微低了低頭。
“因為好看?!彼S意答道,話語說出,卻并不顯得輕佻。
接著,他一回身,便給這幅畫寫上了名字。
——采花的kitty
我不說話了,即使心里想要問的很多,但卻一時間不知道什么適合說。半響后,我抱起花籃,低頭提了半邊裙擺快速道,“我走了,再見。”
“哎,等等?!?br/>
我腳步一停,回過頭去。
他伸手小心的將畫從畫板上取了下來,遞給了我,陽光而親切的笑道,“送你。”
“送我?”
“嗯?!彼c頭,將一頂帽子隨意的扣在了自己的頭上,開始收拾畫板。
我站在那兒小心的抱著畫板,花籃掉在了地上也不自知,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又猛的回神,腦袋暈乎乎的大聲問他,“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過頭看著我一笑,順口答道,“丹尼爾?!苯又窒裣氲搅耸裁从腥さ氖虑橐粯幼灶欁缘娜炭〔唤?,一張并不英俊的臉,卻在陽光的暈染下,有了奇異的美感。
——丹尼爾。
我在心頭重復(fù)默念著這個名字,飛快的捧著畫跑回了家。
當天晚上,我們就有了第三次見面,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驚喜,因為我們僅僅是交換了姓名,茫茫人海,再次相遇幾乎可以說是遙遙無期。那天晚上,丹尼爾提著我丟了的花籃到貝爾莊園來還給我。我接了花籃,媽媽連忙熱情的將他邀請了進來。
交談間,媽媽問道,“您就是給吉蒂畫畫的先生嗎?”
“是的?!?br/>
“噢,吉蒂特別喜歡那幅畫!剛拿回來就讓仆人們擺在了房間最顯眼的位置,然后一直沒舍得出屋,我可以猜到,她回來了多久,就盯著那幅畫看了多久!”媽媽早已經(jīng)不再那么沒有分寸,幾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婦生活和社交圈子里氣氛的感染,早就讓她變得合乎時宜多了,這簡直太叫吉蒂慶幸,至少她只是會調(diào)侃,卻并不會讓她太過尷尬羞澀。
媽媽很快就越過了那個讓人臉紅的話題問道,“那么您是一位畫家咯?”
丹尼爾做出思考狀,然后答道,“算不上,畫畫是我的興趣,寫作才是我的職業(yè)?!?br/>
媽媽一臉驚訝,“那么,您是一位作家?”
他點了點頭,“是的,夫人?!蔽衣犃?,終于忍不住捏了捏自己出汗的手心輕輕接話道,“那么您跟瑪麗一定有話可以交談?!?br/>
“瑪麗小姐?是吉蒂小姐您的姐妹嗎?”
“是的,丹尼爾先生,瑪麗是我的姐姐,我還有另外三位姐姐,一位妹妹?!蔽耶敃r并沒有留意到,對方一直稱呼她的小名,而沒有生疏的叫我“凱瑟琳小姐”。
“噢,那可真是一個豐富的家庭。那么,瑪麗小姐也是一位作家嗎?”他微笑。
“不,但她熱愛寫作,我相信她以后一定也會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作家的。”我的眼睛亮了亮,談起我的家人,我總是能夠多話一些,因為他們使我驕傲。我揚了揚頭,就這么和他有話可談,并越談越多,我感覺氣氛越來越融洽,這種感覺讓我十分愉快輕松,甚至沒有留意到時間的流逝和媽媽的悄然離去。
時間飛快的溜走,直到管家提醒時間已晚,我們才發(fā)現(xiàn)竟然已經(jīng)談了好幾個小時。
我臉一紅,低下頭,深怕被他瞧出了我的小心思。
丹尼爾卻全然沒在意,笑了笑站了起來,熟絡(luò)的道別。
在送他上馬車的時候,他忽然說,“小吉蒂,如果你對畫作感興趣的話,也許你會愿意來參加一個畫展?”
我正覺得不舍,聽見這樣一個邀請,瞬間忍不住抬起頭直接道,“好!”
“撲哧”一聲,他再次在我面前忍俊不禁。
我抬起頭看他,心臟不規(guī)則的跳動著。
這感情來得太快太急促,讓我猝不及防,無法防備掩飾,只好慶幸著夜色太深,這才不至于讓他一眼就看清我愛慕的心。
之后,我們一起看了畫展,但說實話,那次的畫展上究竟有些什么畫,我是一點兒也不記得,因為我根本沒有看進去。我只是在觀察著他,并發(fā)現(xiàn)了他的許多事情。例如他有很多的朋友,他們天南地北,來自很多地方。例如他去過很多國家,就像一陣隨心的風(fēng),走到哪兒,喜歡停留就停下,該走了就離開,毫無牽掛。
例如他沒有任何家人朋友,例如他不止會寫作,會畫畫,還會多國語言,會彈吉他和鋼琴,等等等等。
而我發(fā)現(xiàn),看得越多,我越發(fā)現(xiàn)他身上奇妙的不一樣的地方,和我越來越多的愛慕。
畫展之后,我們經(jīng)常一同見面聊天,大多數(shù)時候我都是一個傾聽者,但我們的氣氛永遠不會涼下來,即使沉默也顯得那么自然。
而熟絡(luò)了,我也發(fā)現(xiàn)了他熱情而調(diào)皮的一面。
他總喜歡叫我“小吉蒂”,還會經(jīng)?!癶ellokitty,hellokitty”的叫喚,偶爾還會說一些奇怪的話,更是會用吉他彈很多我從來都沒聽過的曲子,那些曲子有些輕緩浪漫,有些輕松活潑,有些愉快跳躍,有些則是很……瘋狂。
那一個吉他被他撥弄來去,總能發(fā)出一些不一樣的旋律,十分奇妙。
我覺得,這真是一個奇怪又奇妙的人,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幾乎吸引了我全部的心神。
雖然如此,我卻從來沒有表達過我的心,并不是因為我真的那么不善于表達。
而是因為我知道,他就是一陣奇妙的風(fēng),帶給人不一樣的溫柔享受,卻終究有一天還是要走。
我害怕那一刻的到來,卻也害怕他不喜歡我,聽到了我的表白而更快的離開,有時候,我又怕他也喜歡我,聽到我的表白后,自愿束縛起自己的翅膀,被我的感情所禁錮在這個小小的地方。
我告訴自己,他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奇遇,一陣風(fēng)般瞬間刮過我的人生,風(fēng)過了無痕。
我能做的,就是在那陣風(fēng)還盤旋停留的時候,好好的享受。
丹尼爾在這里呆了整整一年。
對這樣的人來說,這個時間已經(jīng)長到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終于找到了要定局的地方,不再四處飄蕩。但結(jié)束卻也來得那么猝不及防。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后,我和他一塊兒坐在田埂邊上,小酒館的外面,聽他彈吉他。
那一天的陽光很好很明亮,我側(cè)過頭看他,他卻低著頭,臉上沒有笑容。
我預(yù)感到了一些什么,但我什么都沒說,自顧自的笑,仿若未覺。不久后,果然有幾個人從一輛馬車上跳了下來,說了句什么,我沒有聽懂,看著丹尼爾,但眼眶卻開始有點發(fā)紅。
丹尼爾沒有回頭,低著頭繼續(xù)自顧自的彈。
他唱的又是一首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歌,和大家愛唱的歌曲旋律大不相同,我聽不懂那種語言,卻隱約記得瑪麗和伊莎都曾教過她一些。我認真的側(cè)頭看著他,看著他的唇形,竟隱約聽懂了其中簡單的一兩句。
——我害怕知道的太多,愛情就會染上身
——我有些秘密說不出口………再和你對話,無法停止的旅程
——心里的事情……我的故事
聽懂的只不過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只言片語,但我眼里的淚水卻再也止不住。我知道,他要走了,就像我一直預(yù)料到的一樣,但這并不是預(yù)料中的場景,因為我百般設(shè)計練習(xí),只為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能夠灑脫的微笑著說再見,然而真到了這個時候,我卻發(fā)現(xiàn),一切練習(xí)都是白費。
即使再怎么不愿意,這首曲子也很快的就結(jié)束了。
我看著他將吉他放在田埂邊上,迎著金燦燦的陽光站了起來。
他說,對不起,吉蒂。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低聲道,“hallo,kitty。”
“goodbye,kitty。”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默默流淚,他沒有說要留下,我也沒有傻傻的挽留,我們就像最理智的兩條鐵軌,在相交的時候相依偎,相伴而行,在分岔時悄然分頭,表現(xiàn)得不喜不悲。
那一刻,我慶幸他轉(zhuǎn)了身,看不見我哭泣的模樣。
那一刻,我慶幸我的眼淚讓我視線模糊,不至于讓他最后留給我的,是那一個飄然離去的背影。
我知道,這一年,這一個人,將是我一生里最難忘的故事和過往,從此,我也成了一個有故事,有曾經(jīng)的姑娘。也許我會為此心傷,為此難過,為此流淚,為此再也看不見其他的曼妙身影,但我不后悔。
馬車轱轆轱轆的走遠了,我坐在那兒,抱著那把吉他,終于痛哭失聲。
那把吉他是丹尼爾親手制作的,和其他人的很不一樣,我摸著那琴弦,一點一點小心的撥彈,卻怎么也模仿不出他的聲音。
離別那年,我收到了一本書。
是丹尼爾寄過來的,作者的名字很特別,叫做:漂泊的人。
第二年,第三年,之后的每一年,都有這么一本書會孤零零的躺在門外的信箱里。在那些書里,我了解了一個人的人生,一個人全部的流浪和旅程,然后,我的心,忽然無比安靜。
在我二十六歲的時候,我望著窗外細細的雨絲,收到了最后一本書。
那本書沒有名字,翻開來,是一頁一頁的畫。
上面有一只粉紅色的貓,叫做吉蒂,還有一只藍色的貓,叫做丹尼爾。吉蒂穿著粉紅色的蓬蓬長裙,頭上戴著粉紅色的蝴蝶結(jié),丹尼爾穿著藍色的衣服,手里拿著一把吉他。它們的背后都長著一雙翅膀,互相依偎,模樣親昵。
——從前,有一只貓咪叫做吉蒂,她遇到了另一只貓咪丹尼爾……
翻到最后一頁,我看見了兩只背道而行的貓咪,它們?nèi)忌裆淠?。男貓咪丹尼爾走過了千山萬水,就像以前一樣游覽風(fēng)光,但是胡須再也沒有翹起來過。最后,男貓咪的背后沒有了翅膀,他走上了尋找吉蒂的路途。
往后翻,是好幾頁的空白,就像留出來給人隨意填寫的結(jié)局。
——吉蒂,你還在等你的丹尼爾先生嗎?
看著這句話,我捂住嘴,眼淚再也止不住。
“kitty!kitty!kitty!”
遠方,傳來了這樣的呼喚聲,我閉上眼睛,一邊流淚,心卻變得明朗了起來。
我知道,這一次,再也不是我的幻覺。
抹掉眼淚,我站在貝爾莊園的門口往外看,一個人正風(fēng)塵仆仆的朝我走來,露出最明媚的笑臉。他擺著手,用他的招牌姿勢大聲喊道,“hallo!kitty!”
他回來了,我知道,這一次,他再也不會離開。
一陣風(fēng)拂過面頰,盤旋不斷,吹起了我的裙角。我看著他,露出最青澀的笑容,迎接他,就像他從未離開。
你是漂泊的人,于是我等你厭倦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