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旭話一出口,穆白心頭突地一跳。他終于知道,自己之前為何一直沒有把卓巍列為首要懷疑對象了。
在穆白的原文中,卓巍一直是一個面目比較模糊的存在,個性不如南宮轍、羅旭那么鮮明,當了清安派的掌門后也并無多大建樹,什么事情都講究個面面俱到,不功不過罷了。在快意恩仇的江湖,這樣的人,是不太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哪怕他是一個大門派的掌門人。
在南宮清晏這件事上,他也表現(xiàn)出了一貫的和稀泥作風,會礙于面子當眾斥責懲罰南宮清晏,也會礙于跟南宮轍的交情,私下里網(wǎng)開一面,還數(shù)次想要勸和安辰軒與南宮的關(guān)系。雖然后來是他讓南宮主動離開清安派避風頭,開啟了南宮一步錯步步錯的人生,但也在緊要關(guān)頭救過南宮不止一次,否則,南宮恐怕會死得更早。
所以穆白一直覺得,卓巍不過是個立場不太堅定的墻頭草,后來的一切不過是有心人推動的結(jié)果。這一世的經(jīng)歷也證明,清安派從長老到舵主,有小心思的從來不少,更別說外頭的一群妖魔鬼怪。
連重生的南宮清晏都覺得,卓巍對他算比較過得去的。
但是如果,卓巍一面暗自恨著南宮轍,一面又暗自愛著南宮清晏的母親呢?
南宮清晏的長相是有些隨母親的,跟南宮轍、南宮燁兩兄弟都不太一樣。他的眉眼更精致,帶一種近乎鋒銳的美感,南宮燁雖然也是難得一見的俊美瀟灑,卻要柔和許多,南宮轍則是偏冷硬魁梧的長相。李媽就常常感嘆:“晏兒這眉眼,是越來越像小姐了。唔,就是小姐眼神不會這么冷,脾氣也不會這么倔,這點大概隨你爹爹……”
這么回憶起來,卓巍有時也會對著南宮清晏出神,然后嘆一口氣:“你長得愈發(fā)像你娘了?!?br/>
這一世穆白從小與南宮清晏同進同出,類似的話聽很多人說過,自是不會覺得奇怪,只覺得卓巍大約是個挺念舊的人。然而現(xiàn)在仔細回想,說這樣話的,卻大多是與南宮母親交好的夫人們。女子重情,南宮清晏的長相總是引得她們回想起早逝的閨蜜,唏噓不已地紅了眼眶。
而江湖上的男人們,見了小南宮的反應,大多是:將來做個你爹爹那樣的大英雄!
倒不是直男癌一類的,而是南宮的娘壓根不是武林中人,嫁了南宮轍之后更是專心過小日子,哪怕有人知道她曾經(jīng)的一些事跡,其分量也到底比不上南宮轍的。
這一對比,在卓巍心中,南宮的爹和娘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當年我跟你父親、卓巍他們一塊長大,情分非同尋常。一起在郭老的課上搗蛋,一起跟別的小子打架,一起上風柳城玩鬧,好得恨不能穿同一條褲子。卓巍是鬼主意最多的,一件事能想出十個點子來,你爹是最有魄力最有擔當?shù)?,大家都服他倆?!备鷥蓚€小的聊起往事,羅旭顯得很是懷念,又有幾分頹喪。
世事無常,刀槍無情,未過半百,昔日的好友已半數(shù)不在,物是人非,莫過于是。
“后來卓……因為我娘和我爹鬧過矛盾?”南宮清晏問。
他不知道上一代的感情糾葛,但卓巍若真因為這個與南宮轍不和過,總覺得有些不舒服。在他看來,兩人間的感情若是堅若磐石,那壓根就不會有第三人什么事兒。當然,莫名其妙招來的瘋子除外。
羅旭搖搖頭:“哪兒能呀,你爹和你娘壓根就不知道這回事兒。其實你娘當初跟卓巍還很不對付來著,特別不待見他?!?br/>
說個說法倒是新奇,穆白和南宮清晏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羅旭心頭大約也有些亂,干脆跟他們說了當年的一些事。
其實當年南宮的娘發(fā)現(xiàn)血煞門的線索,找上了清安派,第一個遇到的,倒是卓巍。只是當時卓巍壓根不相信她的話,覺得不過是一個小丫頭片子胡思亂想罷了,武林中那么多人想要找到血煞門的蹤跡都失敗了,會被她一個不會武的弱女子看出端倪?簡直跟一個不會賭博的人進了賭場,結(jié)果一夜暴富一般不可能。
他更是進一步懷疑,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陰謀,比如將清安派的人引入陷阱什么的。
南宮母親又氣又急,又不擅長跟江湖人打交道,一來二去,讓卓巍懷疑更重,就在琢磨著是不是要將計就計,看看她打的什么鬼主意時,南宮轍出現(xiàn)了。他倒是沒覺得這事兒天方夜譚,客客氣氣地請了人家進去,仔細地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覺著有譜兒。在等待對方再次來店里的日子,南宮轍又跟她接觸了幾次,覺著這姑娘雖然性子厲害一點,心眼卻是極好,而且還長了個七竅玲瓏的心肝,十之八/九不是壞人。
當時派內(nèi)分兩種意見,一種與卓巍一般,覺得事出蹊蹺,這姑娘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另一種覺得機不可失,也許可以一試,但也不可盡信,留幾個心眼,不怕這么年輕的小姑娘耍什么詐。
結(jié)果正式行動的時候,就因為大部分人心里有顧慮,差點沒讓當時的門主跑了不說,南宮的娘都陷入了危機。事先不知情的南宮轍大怒,親自帶了一幫兄弟深入虎穴,救了姑娘,又提了門主的頭出來。當然,中間不乏南宮母親一些斗智斗勇的故事,以及南宮轍神勇無比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細節(jié),成了武林中的一段傳奇。
南宮轍對人家傾心后,時不時地找個借口往人店里溜達,偏偏去了又面紅耳赤地說不出話來,有時還欲蓋彌彰地帶幾個兄弟。天知道幾個大男人進胭脂水粉鋪,那惹人注目的效果是呈指數(shù)增長的,偏偏南宮轍絲毫不知,指著他們結(jié)結(jié)巴巴地對人說:“他他他們想給心上人買點禮物……”
對方嫣然一笑,一雙妙目掃來:“哦?你們心上人平日里都喜歡些什么呀?”
一眾單身狗(⊙o⊙):“……”那得先知道心上人長啥樣……
對方似笑非笑:“金銀?玉器?簪花?絲帕?”
一眾單身狗覺得有些不對:咦,這兒不是賣胭脂水粉的么?
只有南宮轍腦子當機:“大概都挺喜歡的吧……”他當然知道幾個兄弟沒有所謂的心上人,怕他們露餡,趕緊搶先回答。
俊俏極了的姑娘笑瞇瞇:“哦,那出門左拐的鋪子不錯,好走不送~”
南宮轍:“……”
羅旭等人是看著南宮轍二人一點點熟起來的,也是看著那個女子從一開始的促狹慢慢變成了嬌羞,最后盤起頭發(fā)嫁為人婦,都有一種感覺:天作之合。
所有人都沒注意到越來越沉默的卓巍。連羅旭也是有一日無意間去找卓巍時,發(fā)現(xiàn)他喝得酩酊大醉,一邊喝一邊喃喃著南宮娘的閨名??吹搅_旭,還問他:“我有什么不如他,為什么你們都愿意追隨他,連她也看上了他?我不甘心吶,南宮轍到底有什么好……”
語氣開始只是不甘和傷心,后來就變成了怨憤,最后便顛三倒四糊里糊涂了,羅旭一頭霧水,又有些心驚肉跳的,只好把他扶上床,打理好了再悄悄離去。那之后,卓巍還特地找了他,說那日自己有些失態(tài),說了些渾話,希望他不要往心里去,更不想讓兄弟為難,讓他別往外傳。
羅旭自是拍著胸脯答應了,又試探著安慰他:“天涯何處無芳草……”
話未說完,卓巍便打斷了他:“她不一樣,那樣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哪里能遇到第二個呢?”
有嗎?羅旭訕訕地想,他倒是知道南宮娘對卓巍頗有些意見,覺得他聰明有余,仁厚不足,冷冷淡淡地下過卓巍好幾次面子,難不成后者是這樣產(chǎn)生的好感?羅旭搖搖頭,愛情這玩意兒,真搞不明白。
當然,后來他自己陷入愛河的時候,別人也一樣不能理解。畢竟他看中的對象,那也不是一般人。
“那之后卓巍消沉了好一陣,誰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我還跟著暗暗急了很久。好在他后來慢慢地恢復了,只是不茍言笑了很多,完全沒了之前的跳脫勁兒?!绷_旭搖搖頭,“后來他取了媳婦兒,我還替他高興呢。結(jié)果,唉……他也是個糊涂的,竟是找了個你娘的翻版,偏偏還處處不及你娘?!?br/>
南宮清晏眉心一跳,臉唰地黑了下來:“你是說,傾煙的娘?”
穆白想了想那個一臉貴氣的婦人,除了愛養(yǎng)花,還有別的相像么?跟忠叔羅叔口中的南宮母親,完全不像一個世界的吧?
“唉,我們這些大老爺們粗心,你娘又一直看不上卓巍,自然是不知道他的心思的。偏偏有個癡心喜歡他的姑娘發(fā)現(xiàn)了,她也是一時糊涂,竟是處處刻意模仿你娘,不知怎么的就進了他的眼了。只是贗品終究是贗品,何況還有個真品就在派內(nèi),時不時能見著呢?有一段時間,卓巍跟他妻子面和心不合的,鬧得許多人都知道。只不過夏家來頭也大,他到底不敢鬧得過了?!绷_旭搖搖頭,“一筆糊涂賬。”
穆白和南宮清晏面面相覷,也是不知該說些什么。
“我告訴你們這些,是想要你們心里有個底,這么想來,卓巍后來許多事的確挺可疑的,大約是我們太相信年少時的情誼了?!绷_旭的聲音有些甕聲甕氣的,“不過,沒有切實的證據(jù)之前,也不可輕舉妄動。一來,這只是我們的推測,二來,一動他,你們應當都清楚會對清安派產(chǎn)生什么影響?!?br/>
天邊一抹魚肚白越來越寬,又出現(xiàn)了一點點冷紅色,漸漸地成了金色、橙色,紅日將升的時候,有人發(fā)出了疑問:“為什么這么久了,還是沒有人來?”166閱讀網(wǎng)